第831章 落叶归根
前往弗尼瓦尔的路途竟然出奇地顺利。
这是一支送葬的队伍。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的歌唱首席米德丽德·弗尼瓦尔,她在波尔普恩去世,如今则是要经历一番长途跋涉,返回自己的故乡、入土为安。
据说这次送葬本该由她的养子,同时也是弗尼瓦尔神殿的先知候选,西摩森·弗尼瓦尔来完成。但是,她的外孙,那个出生在谢兰的兰介人,不知为何竟然也来了波尔普恩,并目睹了她的过世。
于是,杜尔米·奈特也加入了送葬的队伍。
这事儿听起来顺理成章,连最孤僻的外乡人也不可能产生怀疑。可是,知情者会明白这其中有多少的曲折与坎坷。
不过,到了最后,这依旧是一次送葬。人死了就要落叶归根,合情合理。
从波尔普恩去往弗尼瓦尔,人们一般会走山路,穿过整个塔拉山脉,最终抵达森之神殿的雪山脚下。这条道路本该是十分崎岖的,但是在谢兰人来了雾兰之后,为了挣钱,他们不得不将这段山路修得平整、稳固一些。
偶尔,山上的泥石流也会淹没这段山路,特别是雨季。不过好消息是,这支送葬的队伍并没有碰上这样的倒霉事。
他们穿过一个又一个的村庄,走过静谧又遍布蚊虫的森林,越过高大、绵延的山川。抬棺的人换了一轮又一轮,包括西摩森·弗尼瓦尔与杜尔米·奈特。
或许是因为这位亡者是神殿的歌唱首席,这一路似乎都隐隐绰绰地响起了歌声。那些歌谣藏在茂密山林的每一片绿叶背后,是森之神殿为了迎接自己的子民,而特地唱的歌。
最难走的一段路,他们不得不下马步行。狂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盖在棺材上的毯子也猎猎作响。
杜尔米站在山的最高处,遥遥望见雾兰的更远方——雪山、森林、沼泽、山川大河、广阔平原。他看得很认真。
“这就是雾兰。”西摩森站在他的旁边,语气淡淡,“年轻但也苍老的土地。”
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说:“我曾经也走遍了谢兰。可是,雾兰跟谢兰截然不同。这里似乎拥有一种更加扑面而来的古老的生命力……一切生灵都很努力地活着。”
西摩森的脸上出现了微不可见的笑意。那只是一闪而过。曾经的时代在雾兰留下的烙印,从未消磨过一丝一毫。
“因为雾兰是不一样的。”西摩森回答,“这并不是骄傲或者自卑的宣称,而是客观的情况。从一开始,雾兰与谢兰就是不一样的。”
人们照镜子,是为了看看镜中的自己。但镜中的自己也不过是他们看见的、他们以为的自己。他们不可能一模一样。
弗尼瓦尔神殿的成员走了过来,用弗尼瓦尔的语言跟西摩森说了两句话。杜尔米听懂了一半,是说接下来的路程安排。他最近在跟小舅舅学习弗尼瓦尔的语言。
他最近甚至穿上了弗尼瓦尔神殿的特色服装。雪山脚下的人们习惯了用动物皮毛来保暖,并且至今还保留着狩猎的习惯。有时候,野兽也会来狩猎他们。
高山之上狂风吹拂,杜尔米就穿了西摩森给他的一件外套,看上去毛茸茸的。
“还有几天?”杜尔米问。
“五天。”西摩森回答,“还有五天,你就能回到弗尼瓦尔了。”
他们已经走了七天了。送葬的队伍一直沉默寡言,悲伤很浅很淡地弥漫在他们之中。雾兰人关于死亡的理念显得更为豁达,他们认为死亡是为了与已经过世的亲人团聚。
这意味着,米德丽德……将与阿德琳团聚。
很久很久以前,阿德琳·弗尼瓦尔也是沿着这条路,离开弗尼瓦尔、离开她的故乡、离开遮兰,远渡重洋,去遥远的陌生的大陆追逐她所向往的知识。到了最后,她是否完成了自己的目标呢?
杜尔米也不知道。不过他知道,他正在重走母亲的来时路。
“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来到雾兰,更别说弗尼瓦尔了。”杜尔米开了个玩笑,“我曾经都不知道弗尼瓦尔是个地名。”
“现在你知道了。现在,你都快要踏上它的土地了。”
西摩森一直对姐姐的做法颇有微词。在他看来,不论阿德琳与弗尼瓦尔神殿的关系有多差,她都应该把神殿的存在告诉她的孩子。因为杜尔米也是弗尼瓦尔的孩子。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阿德琳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但新的时代整体更加延续了奥尔德斯治世的做法。因此,杜尔米“理应”不知道弗尼瓦尔神殿的存在。
好在,到了最后,归乡的人不会搞错方向。
慢慢地,远方的雪山开始靠近他们了。杜尔米曾经感受过北地的风雪,凛冽、冰冷,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而弗尼瓦尔的雪山显得高贵、遥远、疏离而淡漠。
那当然也是同样磅礴的力量,空气都逐渐变得有压迫感……哦,他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他真的知道吗?),但是他情愿用文学化的语言来描述初见弗尼瓦尔雪山的感触,因为这显得更有人情味。
道路逐渐变得开阔、平坦,路边开始出现一些小贩。杜尔米甚至看见他们在卖谢兰的商品。
更多的村庄甚至小镇也出现了。弗尼瓦尔神殿的领地上,大概生活着十万左右的人口,大部分都集中在雪山脚下与四周的土地上,小部分(不超过五千人)生活在雪山之上的神殿中。
送葬的队伍在其中一个镇子停了一天,歇息一段时间。
直到快要离开的时候,杜尔米才偶然得知,这个镇子就是西摩森出生的地方。
确切来说,他的父母将他抛弃在了这里,因为养不活他。而镇上的人收养了他,将他养到七八岁的时候,也实在无能为力,就将他送去了雪山上的神殿。
对于弗尼瓦尔周边的这些村镇而言,神殿毫无疑问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将西摩森送去神殿,就像是让这个孩子开启了一次挑战,成功也并不一定代表着幸运、但失败则是注定了死亡的结局。
西摩森显然是幸运的,他不仅仅拥有天赋,可以成为先知候选,享有优渥的生活、尊崇的地位,而且他还受到了米德丽德·弗尼瓦尔的照料,有了兄弟与姐妹,体会到了家庭的温暖。
哪怕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没能成为先知,但他也成为了凡俗事务的负责人。那时他手中直接掌握的权力与金钱,说不定比先知还多一些。
尽管如此,一旦要讲述他的故事,也必定要从起初那个被抛弃在风雪之中的婴孩开始讲起。
杜尔米偷偷看了小舅舅好几眼。
西摩森发现了,冷淡地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直到他那个不安生的外甥自己跑过来揭晓答案。
杜尔米忧心忡忡地问:“小舅舅,回到这里,你会难过吗?”
“……难过?”西摩森几乎有些啼笑皆非,他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当然不会。”
杜尔米松了一口气。
西摩森本来不想说更多,但是杜尔米的表情让他有些发怔。最后他还是多说了一句:“你很幸运,杜尔米,你的父母爱你,并且溺爱你。这世上很多人不如你这样幸运,但是……”
杜尔米想说什么,但西摩森没让他说出来。
西摩森继续说:“但是,活着本身,也已经是一种幸运。”
在雾兰这片土地上,每年都有无数孩子没能活下来,其中有一些是被父母抛弃,但也有一些受到父母宠爱。幸与不幸从来不能以一件事情的结果来判断。
相比之下,西摩森并不认为自己是不幸的。恰恰相反,他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幸运,能受到这个镇子的居民的照顾,能成为弗尼瓦尔神殿的一员。
这一切的起初似乎来自父母的抛弃,但最终并非通往不幸的结局。
至于难过?
真好笑。他觉得他的亲生父母才应该感到难过,要是早一步把他们的孩子送到弗尼瓦尔神殿而不是扔在雪山脚下的镇子,那他们早就抱上神殿的大腿过上好日子了。
因此,西摩森认为杜尔米真是一个……天真又赤诚的年轻人,总是如此心善与心软。这不是什么坏事,当然不是。
他们再度出发了。这一次他们耗费了两天的功夫,直接抵达雪山之上的弗尼瓦尔神殿。攀爬雪山比杜尔米想的更加艰难一些,但他们最终还是在傍晚之前来到了神殿。
杜尔米望见了一棵巨大的、茂盛而繁密的树。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的树木,但他为那样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的树冠而惊叹了起来。
就在这棵树的身后,展开了一片宛如画卷一般的建筑。那是沿着雪山一同起伏、绵延的木质建筑,相当精美与繁复,甚至比起建筑本身,更像是舒展身体、盘在雪山之上的一条褐色巨龙——幻想生物。
树木的绿色随处可见,甚至还有繁花似锦。一旦靠近,杜尔米就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温暖,仿佛雪山上的春天。
风铃悬挂在入口处。苍老的先知已经在那里等待他们。
“你们先送妈妈去侧殿,然后带客人们去休息。”西摩森吩咐在场的神殿成员,“我和杜尔米去见先知大人。”
客人们,说的是随杜尔米一同来到弗尼瓦尔神殿的海沃德·诺伊斯等人。他们会暂时待在弗尼瓦尔神殿。
当代弗尼瓦尔先知,是一个垂垂老矣的男人。他的苍老让人很难分辨他的年纪,按照西摩森的说法,他至少已经当了一百年的先知,逐渐耳聋目瞎,说话也越来越少,只有灵魂还保持着起初的敏锐。
这一次西摩森和杜尔米回来,带着米德丽德的尸首,竟然惊动了这位苍老的先知。
弗尼瓦尔先知静默地站立在神殿的入口处,他寥落、枯瘦的身影,与苍白、淡漠的雪山遥相辉映。尽管他已经老到眼皮都耷拉了下来,但他的目光仍是清亮、矍铄的。
他开口,说的是谢兰的语言。他说:“欢迎你来到弗尼瓦尔神殿,我们的小杜尔米,尊贵的【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觉得这样的称呼有些肉麻,不过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完成了社交礼节:“很高兴见到您,先知大人。”
“那可就让我折寿了。”弗尼瓦尔先知笑了起来,“别这么客气……就叫我达恩利吧,这是我还没当上先知时候用的名字。西摩森,走吧,去那个风景最漂亮的房间,以雪山的景致来招待我们的小杜尔米。”
出乎意料的是,达恩利·弗尼瓦尔的脾气相当爽朗随性。杜尔米不清楚他是本性如此,还是为了招待【白日梦】先生,所以不得不从他那孤僻疯狂的灵魂之中挤出了一点儿凡人时候的作派。
……从小舅舅的面色来推断,杜尔米觉得是后者。
他们坐了下来,窗外就是绵延的雪山。杜尔米不禁想到了空之神殿与隐之神殿。
在雾兰的理念之中,“窗户”是一个很重要的概念。任何神殿在招待重要客人的时候,都会将窗边的风景作为一种独特的礼物,赠送给客人的眼睛与灵魂。
他们聊了一些家常话,不过主要是西摩森在说、杜尔米补充。达恩利偶尔说话。他说他还记得米德丽德的歌声多么优美与嘹亮,当她歌唱的时候,仿佛连雪山都彻底静了下来。
落日照耀在白雪之上,闪烁着极为亮堂的光芒,让雪山都变成了一片灿烂的金色。
过了片刻,他们终于把米德丽德与阿德琳的事情全部聊完了。黄昏也到了。三人短暂地沉默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最后,是杜尔米打破了寂静。他看见弗尼瓦尔先知的皮囊变得干瘪、双手变成骷髅。他知道,这位苍老的先知距离死亡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这个世界同样如此。因此,他们没有时间用来浪费了,他们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杜尔米就很自来熟地问:“咱们的那棵树,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