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七零八落
从波尔普恩前往弗尼瓦尔神殿的路上,杜尔米从西摩森那里了解到了更多关于雾兰神殿的信息。
尽管本质相通,但是雾兰的神殿神系,的确在表面上与谢兰的质料体系产生了区别。这种表象上的不同,事实上也影响了两块大陆的力量发展方向。
每一座雾兰神殿都积蓄了曾经的先知们留存下来的力量,甚至每一位先知候选都可以自行选择一份世界呓语的精粹。
比如隐之神殿的【无人知晓】,比如空之神殿的【宿命】与【末日】。
这种内部传承的模式,构成了雾兰神殿最特殊的地方:代际传递。
雾兰神殿的力量既开放也封闭。
开放之处在于雾兰先知并不强求血缘与理念的传承,每一位先知都拥有极为鲜明的个人特色与统治风格。
而封闭之处则在于,任何想要获得神殿力量的人——哪怕是莫尔芙·法涅斯——都必须在灵魂深处认可并且加入神殿,成为神殿的一员。
从这个角度来说,比起谢兰的正神教会们,雾兰神殿也的确更像是统治者。尽管以神殿为名,但这个神秘侧的机构与组织,承担起了雾兰统治阶层的身份。
同时,这意味着任何一个接触过神殿力量的人,都不可能消除这份力量给他造成的影响。一旦接触神殿,这份力量就会像鬼一样缠着他……好吧,因为这份力量确实来自“死亡”,不是吗?
杜尔米一直很怀疑雾兰先知到底知不知道这些世界呓语来自【死昼】。他认为一些先知肯定能意识到,特别是那些知晓教团存在、明白最初之人究竟做了什么的先知,比如希尔芙德。
再说了,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甚至看守着神序之树。杜尔米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弗尼瓦尔先知竟然不知道真相。
……然后呢?
知道了真相,又能怎么样?
他们是能摆脱这份力量,还是能改变这份力量?既然都做不到,那么真相就没那么重要。
【死昼】从未承认他们是祂的信徒与追随者。相对而言,这也意味着雾兰神殿同样也不用承认【死昼】。
双方的默契让雾兰神殿的体系越走越离奇。现在来看,即便起初聆听与收集世界呓语的做法,与谢兰的质料体系如出一辙,但后续的传承方式与理念发展,却已经是天差地别了。
从实际的做法来说,雾兰神殿并不真正信奉【死昼】这位神,但他们的确尊重祂。或者说,像敬奉大自然那样敬奉神明,这就是雾兰的理念。
可以说,皆大欢喜。
至于不够“欢喜”的部分,那或许就是力量本身了。
雾兰神殿以这份力量成为了雾兰的统治者与人上人,但同样也对抗着这份力量的侵蚀与污染。无数先知死在了追逐力量、聆听呓语的道路之上。
死亡的冰冷,正一点一点侵染着他们的灵魂。可倘若他们没有聆听,那么这些呓语就将弥漫在整片大陆之上,成为人人谈之色变的疯狂与混乱的根源。
人们会从中听见秘密、诅咒,还有宝藏。
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相当敬佩这些先知。他们以自身的血肉之躯组成了一道盾牌与城墙。即便他们可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自己正在守卫普通人”的概念与意愿,但他们的确这么做了。
又或者,正是因为死亡的呓语扭曲了他们的灵魂,所以他们才心甘情愿这么去做?
或许这也是【死昼】为他们带来的死亡诅咒。从接触神殿力量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注定死在这条道路之上。
不同的神殿拥有截然不同的风貌与行事风格,譬如隐之神殿希尔芙德的成员就习惯性地藏匿于黑暗之中,正如暗夜中的一只黑鸦。【无人知晓】女士的作风就很能体现这一点。
而空之神殿多克希尔向来高傲、自大。虽说多克·希尔·多克希尔并未展露出这一点,但他不愿担任神殿先知、情愿去做一名医生,又何尝不是他天性之中的固执与傲慢呢?当然,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更能展现空之神殿的风格。
还有其余的许多神殿,杜尔米没怎么接触过。在他的印象之中,尽管实际上不是那样,但雾兰神殿总是给他一种“花花绿绿”的感觉,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而毫无疑问的是,森之神殿弗尼瓦尔,是绿色的,是生机勃勃的。
这种印象可能来自于杜尔米自己继承了母亲的幽绿色的眼睛,也可能是来自于克克与西摩森那双相似的翠绿色眼睛,也可能是因为森林本身就是葱郁与青翠的。
而在踏上弗尼瓦尔这片土地之后,杜尔米想,他的这种印象,来自于雪山脚下的村庄的热闹人烟、还有无尽冰雪之中长出的一株又一株翠绿且顽固的小草。
还有,那位苍老、枯瘦的先知,独自站在神殿的入口处,等候着他们。风吹动了风铃,又或者,是风铃吹动了风。
在那一刻,杜尔米不禁开始怀疑,究竟是活人聆听了死者的言语,还是亡者目睹了生者的生活?
森之神殿弗尼瓦尔聆听风中摇曳的树叶声,从一开始,他们就认为,这一切关乎雪山、关乎雪山上的松树、关于可以燃灯做蜡的梣树。
无数的树木生长在这个世界,而人类理应聆听、记录。年轮转了一圈又一圈,世界也在变得苍老。
而更为阴森、并且残酷的现实是,只是因为人死后被埋葬在树下,所以人们才会听见树的声音。正如战之神殿乌萨纳斯能够听见世界的呓语,是因为曾有无数人死在争斗与战争之中。
因此,与杜尔米这种“生机勃勃”的弗尼瓦尔的印象恰恰相反的是,森之神殿从一开始就关乎死亡,甚至关乎【世界】的死亡。
落叶堆成了肥料,滋养了树木的生长。尽管如此,死亡并非代价,而是必然。
最初的那棵树。
杜尔米已经听闻了很多“最初”了。最初之人、最初之火,还有,最初的那棵树。
在弗尼瓦尔,他们有专门的一个词用来描述这棵树。这是西摩森告诉杜尔米的,而这也是森之神殿最深邃、最可怕的一个秘密。要不是西摩森是先知候选,那他也不可能知道。
弗尼瓦尔将那棵树称之为最古之树。
按照古籍之中的描述,最古之树的枝干为银白色、叶片为深绿色,闪闪发光、郁郁葱葱、蔚为大观。
关于最古之树的记载可以追述到森之神殿都未曾建立起来的时候。当然,要是说的直白一点,那就是雾兰刚刚诞生、连希尔芙德先知都尚未建立起这片土地的第一个神殿的时刻。
据说北方雪山的先人最早发现了最古之树,他们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冰天雪地之中出现了幻觉。可是最后,他们确信,就在雪山的最深处,生长着一棵人们从未发觉也从未知晓的古老的巨树。
围绕着这棵巨树,先民们建立起了最初的文明。在枝叶的庇佑之下,他们在雪山的严酷环境之中生存了下来。
话虽如此,因为这个故事已经太过古老,所以很多弗尼瓦尔人甚至觉得这只是一段神话。
理论上,那个时候的人们已经拥有了“最初之火”,已经能够利用火光来照明与取暖,那么在雪山环境中活下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他们压根不需要什么树木的庇佑。
仅有真正成为弗尼瓦尔神殿成员,甚至成为先知的人们才知道,那棵巨树确实庇佑了他们。
并非他们的躯壳,而是他们的灵魂。
……而之所以弗尼瓦尔的先民们会在那个时候发现这棵巨树,也不过是因为雾兰直到现在才刚刚诞生、而【世界】也“恰巧”在这个时候死去。倒垂的巨树象征了【世界】的尸首,也定下了神明的顺序。
因此,最古之树压根就不是“最古老的”,恰恰相反,祂还挺年轻的呢……尽管已经死了。
这些故事听起来既遥远又亲切。因为一切仅仅发生在三百多年前,但时间竟然也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
“最古之树的状态并不好。”达恩利·弗尼瓦尔叹息着回答了这个问题,“从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在守望这棵树,祂象征着人类的灵魂、世界的灵魂,还有遥远的宇宙。可是,祂一直摇摇欲坠。”
杜尔米知道,这位先知的说法其实更多还是一种神秘主义的说辞,绝不是客观的、具体的描述,而应该是一种抽象的概念式的说法。可是,这话要是按照字面意义来理解,竟然也毫无问题。
杜尔米不得不承认门萨创造的神秘学概念是相当可靠的。可靠就可靠在,真理侧与神秘侧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死亡就是死亡、世界就是世界,一棵树也的确就是一棵树。
“我想去看看,可以吗?”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问,“我曾经在神秘侧见过祂,可是我没见过真理侧的祂。当然,祂确实是一棵树……我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感觉,所以我想看看祂如今的模样。”
既然那是【世界】的尸首,那么外域想必会用更残酷、更丑陋的形态来描绘这棵最古之树。
“当然可以。”达恩利回答,“那么,现在……”
“不,明天。”杜尔米摇了摇头,“明天下午,傍晚之前,可以吗?”
他想先看看凡俗意义上的倒垂之树,然后再看看外域呈现出的模样。他觉得这种交替与变换,才能让他更好地观察到某些细节。
达恩利的目光变得有些古怪。不过,【白日梦】先生在神秘侧的声名也向来如此,人们从来不怀疑这位巨面者的友善与可靠,但人们也一直说,这位巨面者从来都拥有一种乖戾的、自说自话的脾气。
人们不曾触怒他,是因为他懒得跟自己平庸又弱小的同胞计较。至少人们是这么觉得的。
因此,达恩利顺理成章地答应了杜尔米的要求,定下了明日的行程。
杜尔米心想,要是明天一切顺利,那么他是不是晚上或者凌晨的时候,就可以抵达雨之神殿卡桑米亚了?一日千里,这听起来可真是匪夷所思,也很刺激。
不过,他疑心不会这么顺利的。既然达恩利都说了最古之树状态不太好,那么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坏一些。
说不定他还需要收集什么特殊物品来唤醒或者治愈最古之树。又或者,万一弗尼瓦尔神殿有什么坏人正在蠢蠢欲动呢?小说里都是这样写的!
达恩利年事已高,之后就没有继续作陪。不过,西摩森还在,他领着杜尔米穿梭在弗尼瓦尔神殿复杂且精密的建筑之中,带杜尔米去为他准备好的客房。
杜尔米几乎觉得这是一个迷宫了。还是说,是外域在哄骗他?
窗外夜色已深。但杜尔米现在已经不会因为夜晚而感到古怪与别扭,他甚至都不再挑衅外域了。外域的那些诡谲的景色,已然成为了他习以为常的事情。
只不过……
他蹲在自己被砍得七零八落的尸体旁边,突然悲伤地叹了一口气:果然,弗尼瓦尔神殿是一个迷宫,他只是稍微走神了两下,然后西摩森就不见了。他迷路了。
而刚刚迷宫的拐角出现了一群正在进行狩猎的“树人”(类似克克在外域的形象),三两下就把杜尔米砍翻了。
好消息是,杜尔米现在已经很清楚自己的本质,这种程度的攻击不可能杀死他,而倘若他不愿意前往帷幕的话,那外域也没法赶走他。也就是说,只是他的躯壳死在了这里。
但坏消息是,现在可没有【太阳】帮他拼凑、重塑躯壳了。现在他必须自个儿把自己的尸首重新拼好,这样明天的他才能够见人……呃,真正意义上的“见人”。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因此他笨拙地拼了拼自己的尸首,却甚至不知道人的五脏六腑要如何组合,才能安安分分地成为一个人……
他第一次觉得中学毕业的知识完全不够用!可是,谁能想到他竟然有这样古怪的需求呢?他自己做梦都想不到!
因而杜尔米哀怨地说:“希亚女士,我应该先跟您学一下这门手艺,然后再同意您的死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