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抵达中轴
杜尔米神情郁郁地盯着森罗海。
昨天晚上他明明还有很多事情要跟脑子先生商量,譬如北地、譬如赫米什,可是那枚金币却蒸发大海,让杜尔米一脑袋砸进了光秃秃的海床。现在他都还觉得自己的脑门生疼。
这般巧合,他自然意识到,这枚金币恐怕就与赫米什有关。恰恰是因为杜尔米让海沃德成为了自己的领民,所以才使它突然一下子滚烫起来。
是因为见证了帝皇与臣民的宣誓吗?哈,他跟脑子先生那么随意敷衍的过程也能行?这些【力量】可真随便。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金币,随手把玩着、凝视着。
无论赫米什诞生于怎样的年代,那一定相当古老、相当遥远,以至于如今的人们(比如杜尔米)从未听闻这个名字。又或者没那么远,赫米什只是与埃洛特一样,被时光吞没。
但这枚金币却那般崭新、那般洁净,好像岁月的流逝与它毫无干系。
这怎么可能?
杜尔米站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忧心忡忡地凝视着白橡木号。他想,这船看起来是要完蛋了。
他长长地、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在他从奈廷格尔出发的时候,他可没想到那么多。
他以为自己只是出一趟海,即便水手学徒的工作肯定很辛苦、很吃力,但无非也就是一些体力活,杜尔米还是个年轻人,哪怕他曾经娇生惯养,但也绝不会怕这种东西。
但白橡木号的旅途……有点麻烦。不,非常麻烦。
他都不知道这船到底怎么回事。白雾、罗伊岛、宴会之舟、死亡的学徒、埃洛特……接二连三,让人喘不过气。杜尔米甚至疑心,在暗地里,还发生了一些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
现在又是赫米什——好啊,终于轮到他这位【白日梦】先生给白橡木号惹是生非了!
杜尔米很有自知之明,他不慎踏入赫米什的领地,恐怕自己也无法解决整件事情。他考虑将这个麻烦和盘托出——向逐光女士求助?他觉得凯瑟琳·贝休恩应该能帮上忙。
但问题是,如果赫米什的诅咒真的那么可怖,那他也不想将更多人拖下水。还不如干脆利落地在外域死上一回,杜尔米觉得这个解决办法自己能接受。
于是他开始转变思路——如何让自己的死亡一劳永逸地解决赫米什的麻烦?
……要是他能更了解赫米什就好了。他苦恼地思考着。他只知道赫米什是位于深海的国度。
深海。中轴?
那必定是雾墙出现之前的事情了。
那般古老的岁月,有谁能知晓详情呢?
脑子先生肯定知道,但界碑的存在让杜尔米意识到,赫米什的故事必定与巨面者有关。换言之,即便脑子先生了解一些知识,那也一定是某些……譬如,历史书上寥寥数语的简单文字。
杜尔米现在却要深入到更细枝末节的地方,探索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他本来很不耐烦做这种事情,但是现在,不知道是因为自己那两位北地领民的缘故,还是因为他自己身处这般的险境,亦或者是因为他意识到这就是他父母过往每一日都在做的事情……他突然觉得,这其实也很有意思。
他已经踏足了外域。他踏足了外域就意味着他与常人已然不同。可是过去他始终被外域的表象所震慑,从未意识到外域真正象征着什么。
为什么金币能蒸发大海?为什么赫米什却沉落在无尽的深海?
他想——他想知道真相。
他想知道,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的世界。
“杜尔米!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呢?你的活儿干完了?”
杜尔米懒洋洋地转过头,瞧见肯疑惑的表情,突然心生感慨。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肯·林恩还是会照常过来催他干活。太对了,不愧是肯,一下子就把他拉回了现实世界。
“我干完了啊。”杜尔米说,“你瞧,肯,这甲板是不是油光水滑的?”
他盯着森罗海发呆的时候,就倚着他心爱的拖把杆呢。
肯赞同地点了点头,并且说:“我过来的时候差点滑了一跤。”
杜尔米:“……”
他忍不住闷笑了一声,然后大笑了起来。
肯也笑了起来。
甲板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离开奈廷格尔已经好几个月,杜尔米突然问:“肯,你会怀念奈廷格尔吗?”
“我会想家。”肯老老实实地说,“但一想到我们即将抵达雾兰,我就更加激动和高兴。”
他只是想念,而不是怀念。因为他以为奈廷格尔一直在他的身后,永远不会离开。
杜尔米明白了肯的意思。
他想,奈廷格尔会是他的家吗?
记忆中他生活了更久的城市是克里斯琴。但因为外域,奈廷格尔反而占据了更重的分量。因为奈廷格尔有白日与夜晚两个模样,而记忆中的克里斯琴却只有平静、普通的那一面。
可实际上,若是询问任何一个谢兰人,他们都会理所当然地说,克里斯琴才是那座壮丽、辉煌的神境之城,奈廷格尔却不过是一座平庸困顿的港口小镇;要不是雾兰,奈廷格尔甚至都不会成为一座城。
但奈廷格尔却是杜尔米的起点。
他永远无法遗忘与父母生活在这座小城中的明快往日,也永远无法遗忘,父母的死讯与外域一同来临时的一瞬惊怖。或许奈廷格尔的确是他的家,有温暖也有遗憾、有愉快也有憎恨。
杜尔米出神地思考着。这个时候肯没有打扰他。
肯一直十分清楚,他这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朋友,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这个念头在他第一次见到杜尔米的时候就出现了。但肯·林恩也没有想更多。因为他不觉得这有什么。
杜尔米是个怪人,同时也是他的朋友,这两者并不会对立起来。
每一次杜尔米陷入自己的思绪的时候,肯都会等他回过神。他没有那么好奇杜尔米在想什么,他并不拥有杜尔米那般执拗的好奇心。即便他们遇到了危险与疯狂,但肯仍旧认为,这个世界就是普通、平静、安宁的模样。
如他这般的普通人,不照样在这个世界生存着吗?他们只是活得不明不白,但他们仍旧活着。
……偶尔、真的只是偶尔。肯会想到自己执意出海、执意登船、执意远行的事情。他也不知道这种出格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他的身上,但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理应疯狂的那一刻,为了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为了自己的梦想。
即便他平庸至此,他也想拂开云雾、望见雾兰。
“杜尔米。”肯突然说,“我们能抵达雾兰吗?”
他的朋友笑着回答:“当然能。”
于是肯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他扬起笑容,高兴地说:“那就好!”
这是难得普普通通的一日。没有风暴、没有礁石,海面平静、气候温暖、阳光明媚。【海镜】好像突然不生气了,不再用雨水敲打他们的人生,也不再为难他们漫长的航路。
他们航行、前进。终于某一天,他们抵达了中轴。
一旦来到中轴,空气中那种稀薄的、如烟一般的雾气便会渗进他们的肺腑。又是雾。第一次来到中轴的人们都有些惊异,但老手们却只是随口解释说,这只是永世雾墙残留在这里的些许痕迹,就像是更深露重时的水汽。
“没什么问题。”老水手坚持说,“只是一点儿薄雾。”
人们将信将疑,但即便恐慌,也已经无济于事。事实上真正恐慌的人只有零星几个学徒,杜尔米与他的两个朋友也并没有感到害怕。
中轴寂无人烟。在外头,他们偶尔还能碰上一些船队,或者瞧见大的商船行过之后的水纹,甚至碰到一艘捕鲸船。但中轴什么都没有,这里甚至没有风。海水像是凝固的豆腐块,冷冰冰地映照出淡色的太阳。
连太阳的光亮在这里都渐渐褪去了,只剩下灰色的、阴天的光线。人们看得清前路,但这绝不是明亮的时日。云团积压了厚厚的一层,像是要下雨、但又迟迟不至,让人紧张也惹人心烦。
往日会飞掠过晴空的鸟儿也不见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一层隔膜——将中轴与外头的森罗海隔绝开来。时光好像凝固在中轴,只剩下一层疏离的冷油,就是用火烧上千年万年,这里仍旧让人腻烦。
中轴安静得像是一片监狱。
杜尔米终于明白,之前迈尔斯·弗朗索瓦为什么会提及“癔症”。一想到他们将在这样的环境下独自前行小半年的时间,杜尔米也觉得自己快癔症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情不自禁屏息了很久,就赶紧用力喘了两口气。
气氛陡然压抑了起来。
要是这时候有人喊他们去打牌就好了,打牌的时候总会遗忘外界发生了什么。可是没有。人们好像都陷入了自己的思绪、自己的世界,目光交汇之时也恍惚而匆忙。
杜尔米感觉有点煎熬,等来外域光临的那一刻,他甚至松了一口气。
他突然意识到,比起中轴,外域好像才是他更熟悉的世界。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个念头顺理成章,但他却觉得有点气恼,就好像他暗中跟外域服输了一样。
他怎么想都不愿意,所以就瞪起眼睛,想要好好打量一下中轴的外域——外域的中轴——是什么样子。
然后他傻住了。
幽绿色的光辉如常爆发,将世界涂抹成不祥的模样,但白橡木号却停住了。因为深紫色的海水的确如同一碗冷冻的猪油、一捧干枯的肉泥那般凝固、凝结,使海洋成为陆地、使浪潮成为坦途。
杜尔米从甲板上探出头,凝视着冻结起来的海水,迟疑了一下,从脚边找了一块破碎的木板,扔了下来。他眼睁睁看着木板缓慢地陷入淤泥一般的海水,像是尸身腐烂,只留下一个咕嘟破裂的泡泡。
杜尔米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他觉得森罗海真是越来越邪门了。
这个时候,他的耳边又响起了无数呓语。昨夜他主动招惹了这些窃窃私语,现在这些呢喃细语好像也热情了起来,简直恨不得钻进他大脑的每一条褶皱里。
杜尔米回过神,不堪其扰,只好唠唠叨叨地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对,我能跟你们对话,但别这么热情——天啊我真是受不了,难道就没别人来跟你们聊天吗?你们这样一股脑儿地说话,我哪能听得清?一个一个来……排队!必须排队!”
他简直要抓狂。
最后终于有一个声音脱颖而出,拥有了第一个跟杜尔米对话的荣幸。
“……去……开门……开、门……”
“哪儿的门?”杜尔米忍不住问,“这儿有好多门。”
“……尽头……二楼……死……开、开门……”
杜尔米怔了一下,心想,又是劳伦特·霍索恩?
他今天本来是想在甲板上等脑子先生,但到现在脑子先生也没有过来晒月亮——杜尔米顺便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发现乌云已经遮蔽了一切的星星。或许这就是脑子先生没有出现的原因。
于是杜尔米就决定顺着那些呓语,与二楼尽头的房间瞧一瞧。
此时白橡木号稳稳地停在凝结的海水之上,稳固如同陆地,但杜尔米却十分不自在。他已经习惯了晃晃荡荡的船只、悠悠荡漾的海水。中轴的一切却是静谧的、沉寂的,那并不是安宁,那是停滞。
他不明白中轴发生了什么。这是永世雾墙残存的影响吗?或许明天,外域又会变成别的模样?
又或者,这才是中轴的真相呢?
他胡思乱想着,很快就来到了二层。呓语们好像一下子兴奋起来,给杜尔米的脑子灌入了无数杂乱离奇的念头。杜尔米头大如斗,一把推开了房门。
他还以为这扇门锁着,可其实没有。他用力推门的动作让他差点跌进去。然后他嗅见一阵腐臭的、令人作呕的味道。他猛地抬头,看见劳伦特·霍索恩死不瞑目、满身血痕的尸体。
这位年轻的【时历】信徒似乎是被一只凶狠的动物杀死的,那些抓痕、咬痕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他的面颊,露出他破碎斑驳的牙齿与牙床。他就躺在床上,流淌的鲜血已经凝固成了深褐色的痕迹。他恐怕已经死了好几天,却无人发觉。
杜尔米惊异地瞪大了眼睛。因为除了这具尸体,房间里竟一切正常。这还是外域?外域不得将这具尸体变成奇奇怪怪的东西再吓他一次?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这具尸体。但他知道,真正的劳伦特·霍索恩还没有死,因为就在今天下午他们抵达中轴之时,劳伦特还在甲板上忧心忡忡地望着海洋。
……是什么杀死了他?
在几天之后吗?在中轴吗?就在白橡木号上吗?
杜尔米突然觉得这场面竟然有些眼熟。
在他们遭遇白雾的时候,他曾经听闻劳伦特发觉了时光的波澜;在他们登上罗伊岛之前,他也曾经阅读劳伦特的遗书。这位尊奉时光的信徒,似乎总是在给出预警,是因为他恰恰拥有时光的力量吗?
如今,杜尔米再一次见证劳伦特的死亡。看来白橡木号又招惹了不得了的事情。
……等等、应该不会是他招惹的赫米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