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百无禁忌
自从外域大驾光临以来,杜尔米始终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十分割裂的。
白日的生活当然平庸无奇,与其他任何一个普通人类别无二致。但夜晚的生活却是怪异扭曲的,他会瞧见世界的另外一个模样,也会知晓那些无人领受的真相。
他不会顾虑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人生如此,他只能选择接受或者闭着眼睛接受。
有时候他也会觉得有点麻烦。他在夜晚知晓了一些事情,但白日的他却没什么能力解决这些困难。比如之前罗伊岛的遭遇。现在也是一样,他在夜晚知晓了劳伦特·霍索恩的死亡,却没法在白天做点什么。
但是,当白昼真的来临,他却产生了另外一种古怪的念头。
他发现,在中轴,凡世与外域的区别好像没那么大。白日中轴的海水也是凝固的,只是仍旧是水;晚上中轴的海水则是变成了泥。
倒不如说,中轴是介于凡世与外域之间的过渡区域。这里不如外域那般诡谲,但也不像普通的世界那般平静。
水手们的工作变得更加繁重,因为在这样的海域中穿行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方位变得难以辨认,船身也更易被这种怪异的海水腐蚀,海里还生存着一些凶狠野蛮的鱼类,比外头更有攻击性。
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风,船帆派不上用场,他们只能回归更原始的渡船方式——划桨。
他们是不是应该庆幸,如今的船只起码不是古老的独木舟,眼下的物理学与先进的造船工艺起码能让他们稍微省点力气?
水手们排了班,从白天到夜里,几乎没有任何停歇。第一日,杜尔米就很不幸排到了晚上的班次,然后他被水手们腐烂的骨头淹没了。
他要是能发出哪怕一声短促的惨叫,那他都能甘心一些,但他什么都不能做。
死亡只是轻巧地掠夺了他的灵魂,将他扔给了帷幕。
第二日他是白天的班次,那很好,但半天下来他也觉得自己的臂膀快要废了。他头一回意识到,干这种体力活也未必比在外域探索轻松。是的,外域是世界之外,可体力活却得苛责自己的身体。
他开始觉得水手们实在是厉害的前辈,他们知晓如何发力、如何使劲却不伤身。杜尔米虚心向他们请教,倒是得来了惊讶的褒扬,因为其他的那些年轻学徒们,只知道使蛮力,根本不知道向前辈学习。
杜尔米令他们刮目相看。不过杜尔米在船上的风评本来也不错。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只是活泼好奇了一点儿,但做事很勤快、很负责——瞧瞧那块干净的甲板!——很适合当个正式水手。
这样的评价也只是让杜尔米笑一笑。
他们越发深入中轴,杜尔米就越发不安。他疑心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可每一日从帷幕醒来,窗外的天地仍旧是那副模样,不紧不慢得让杜尔米都要抓狂了。
天啊,倘若真有什么阴谋,那这群阴谋家能不能给人一个痛快?
事与愿违,直至他们迎来今年的空白月,白橡木号也仍旧什么都没有发生。劳伦特·霍索恩也仍旧活得好好的,只是更多地出现在甲板上,总是以一种忧虑的表情盯着森罗海。
其实所有人都是如此。
只不过,空白月的到来却令他们更加紧张。
【帝皇】安德烈·法涅斯曾经统治了整个谢兰,也可以说是庇佑了谢兰。昔日法涅斯王朝的平民拥有相对平静、安全的生活,因为【帝皇】将那些诡异、疯狂的力量与他们的生活隔绝。
或多或少有一些说法流传下来,自上一个时代。
据说当时的法涅斯王朝拥有一个专门调查与处理特殊事件的机构,就类似于现在奥古斯王国的政务署。这个机构在相当漫长的时间里保护平民、解决危机,最后随着法涅斯王朝的覆灭一同消失。
时不时就会有一些当年的卷宗残本出现。这些文稿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这个机构的存在确有其事。
【帝皇】对此也不遮掩,因为曾经有一人许愿的时候,就提及此事,希望【帝皇】重新建立这个机构、庇佑谢兰平民。而安德烈·法涅斯不巧选中这个愿望,最后也兑现了自己的许诺——那一年,奥古斯王国的政务署正式成立。
人们或许会疑惑,为什么【帝皇】不将这个许诺扩大到更广阔的区域,将政务署一事推行至整个谢兰。而事实是,他已经不再是谢兰的帝皇,祂只是高高在上的【帝皇】。
对于凡俗政务,祂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影响承袭了自己血脉的奥古斯王国,而无法影响其他国家的决定。祂的确可以凭借【帝皇】的位格强压下去,但执行者毕竟是当地执政方,难免阳奉阴违——他们更情愿将这个难题扔给正神教会。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尽管政务署大部分时候是负责处理佞神之事,但也会遇上正神信徒犯事的时候。实际上,【帝皇】为了这个愿望对抗了其余六位正神;虽然那些神明没有任何表态,但底下的狂热信徒们却已经十分激愤。
最后这个愿望也只是局限于奥古斯王国。即便如此,【帝皇】的威望在谢兰的普通平民心中也相当之高。或许不是信仰,但绝对是崇敬。
因此,不久前那场可怖的风暴中,当那个奇异的保护罩出现的时候,白橡木号的人们才会对这种属于帝皇的力量并不陌生、也不抗拒或恐惧。因为的确曾有人为整个谢兰遮风挡雨。
类似的情况也延续在每一年的岁月之中。通常来说,人们会认为,在帝临之月,一些“宵小”不敢作恶、不敢冒犯【帝皇】的威严。这种情况与每年初的曜日之月有些类似,只不过安德烈·法涅斯曾经是人。
这是一冬一夏、一头一尾;可惜的是,随之而来的就是空白月。
空白月总是百无禁忌。这并不一定是好事,也可能带来可怕的灾难与不幸。
空白月的第一日,白橡木号有一个水手发疯了。
是的,不是学徒,而是水手。一个正式水手。他已经三十多岁,往来森罗海数次之多。他沉默寡言、吃苦耐劳,给所有人都留下了一个不好不坏的现象,平庸得好像所有人都理应是这般模样。
可他就这么疯了。
他是在这一日吃早饭的时候疯掉的。他突然掀了桌子、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是染了血。他瞪视着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所有人!”
然后他狂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掀翻了所有人的桌子、踩烂了他们的早饭,然后独自一人出了门,回到自己的船舱,在里头嘀嘀咕咕、发疯呓语,或哭或笑。
目睹这一切的人们面面相觑,小心试探着彼此的目光与神情。于是他们都心知肚明,各自心底绷着的那根弦,断了。
船医匆忙赶来,却首先被锁着的门拦住了去路。他试图开门、砸门,但里头的水手用柜子堵住了他的门。船医从门框的缝隙中往里看,却骇得不轻——因为那只血色的眼睛,居然也隔着缝隙盯着他!
这让船医下意识后退几步,面无人色。他断定:“此人已经疯得没救了,将这里封锁起来!”
他们疑心这样的癔症会在船上传播开来,所以船医当机立断的封锁要求没有得到任何反驳。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听闻消息,也只是过问了一下检查结果,并没什么异议。
这个水手与那个醉醺醺的水手奥斯关系不错,他们还曾一起吹嘘白橡木号与黑船卡明的那段往事。于是奥斯接了那个送饭的活儿。其余人都恨不得离这里远远的,甚至房间左右两侧居住的水手都主动换了个舱室。
过了一天,船上却突然流言四起。
人们疑惑为什么这个水手会说他们都活不下来——他知道了什么?他们知道得了癔症之后会瞧见幻觉,可是……他看到了什么?
这个说法让所有人望向彼此的目光中都多了一丝恐惧,以及隐晦的试探。他们就好像正在猜测,或者至少是想要知道——他,是不是看到了你?
但凡有一个水手出现了这样的念头,事态就一发不可收拾。一个人这样怀疑另外一个人,那对方也必定会反过来质疑此人的可信度。这般互相猜忌、互相提防的情况愈演愈烈。
直至某一天,水手们怒气冲冲地打了一架。
这事儿和学徒们其实没什么关系。老实讲,船上那些微妙的氛围和学徒们也没什么关系,因为他们毕竟只是“学徒”。人们甚至不相信他们能做出什么威胁白橡木号的事情。
但唯独有一个人是例外。迈尔斯·弗朗索瓦。
他曾经是黑船的翻译。这事儿他跟船上不少人都透露过,反正这是他不可辨驳的往事,在船上吹嘘的时候总会提到两句。偶尔,他还会跟其他水手炫耀自己的雾兰语水平。
这当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那些水手们提及往事的时候,语气不比他谦逊多少。
但现在却成了他的催命符。在水手们打过那一架之后,不知道怎么地,他们突然开始怀疑迈尔斯是那个罪魁祸首,认为就是这个家伙将厄运带到船上,吓疯了麦金——就是那个发疯的水手。
于是在一日晨会上,发生了一件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事情。
晨会是白橡木号的惯例,每隔十天半个月,船长便会集齐所有船员,总结一下最近的一些工作,讲述一下接下来的航程。
因为中轴情况不太一样,所有人的情绪都十分压抑,干活也漫不经心,所以最近晨会变成了五天一次,船长的态度也更加严厉。
这一天,一群水手绑了迈尔斯·弗朗索瓦,将他押送到甲板上,要求船长将他判处死刑,或者就地扔下大海,任其自生自灭。
为首的就是那个奥斯。他好似已经几天没有睡觉,眼睛里满是红血丝。他憎恶地看着迈尔斯,已经认定就是这人害了自己的老朋友。
他高声宣布:“迈尔斯·弗朗索瓦,他必须死!头一个死!”
白橡木号陡然寂静下来。人们嗫嚅着嘴唇,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杜尔米惊愕地望着那一幕。他望见迈尔斯双手被缚、狼狈地坐在地上,但迈尔斯的面孔仍旧是那种平静、冷漠的模样,好像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也就没什么感触,即便现在当事人是他自己。
于是杜尔米意识到,他终于接触到森罗海——以及森罗海的这些船只——的另外一面。他总以为白日的白橡木号的人们其乐融融,可情况绝非如此。
中轴会撕裂他们和睦的表象,如同撕裂谢兰与雾兰一样。
在片刻的沉寂之后,杜尔米左右看看,然后抬头盯住了他们的船长朱利安·邓莫尔。
他想看看,那位木偶船长要怎么处理这样棘手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