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不惜一切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的确觉得棘手。
他甚至觉得愤怒。
这群不知所谓、愚钝庸碌的水手,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正身处什么样的环境。他们是否会意识到,自己这种冲动、混乱的行为背后,同样是受到了中轴这种可怕压抑的氛围的影响?
他们与那个犯了癔症的水手一样,同样发了疯。只是他们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发疯;只是他们没意识到,倘若真的有人死去,那才是应验了那句疯话——所有人都会死。
所以朱利安不可能让迈尔斯去死。他不能依照那个水手麦金的说法,真的让死亡出现在白橡木号上。这是基于他对于【力量】的理解。
说出口的话就拥有近似于预言、占卜的效力,一旦顺着这条道路前进,后续的发展他们未必能控制得住。
因此,在麦金发疯的事情出了之后,不管是朱利安·邓莫尔,还是船上其余拥有力量的乘客,他们都以一种相对平淡、忽略的态度,试图将这件事情的影响降到最低。
总是长久地设想死亡,那么死亡就会真的如期而至。
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的是,白橡木号上实在拥有太多秘密,水手们但凡注意到其中之一,就能引来一场祸患。迈尔斯·弗朗索瓦是被所有人忽视的那一个,却不巧在这个时候被水手们拖了出来——撞上中轴,小问题说不定就要变成大麻烦了。
朱利安·邓莫尔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头都大了。他恨不得这破船爱去哪儿去哪儿,但他一旦想到这个念头,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的声音就要冒出来提醒他……该死!别念了!
于是他问:“你们如何知晓迈尔斯·弗朗索瓦犯了错?”
那些事不关己的水手们露出看好戏的表情,就连乘客们都被这一次的闹剧吸引。那个男孩杰瑞米趴在二层甲板的栏杆上,好奇地朝下望,正巧与杜尔米对视,于是笑着朝他挥挥手。
杜尔米则眨了眨眼睛以示回应,他没敢做出太大的动作,因为这时候甲板上的气氛实在凝滞又沉闷。
奥斯大声回应:“他的存在就是一种错误!”
这回答简直理直气壮到了一种极端的程度。也不知道奥斯是如何产生这般严苛的憎恨,若不是还在等待船长的回答,他简直恨不得将迈尔斯掐死。
以往奥斯总是醉醺醺的,甚至会跟学徒们开玩笑,但现在他的面容却恍如恶鬼,要在最深寒的夜晚屠戮他人的灵魂。于是所有人都意识到——哪怕是跟随奥斯一同去抓捕迈尔斯的水手也意识到,奥斯已经疯了,如同麦金一样。
……下一个是谁?
在漫长的沉寂过后、在第一声叹息响起之后,越来越多的目光聚集在奥斯的身上。奥斯瞪大了眼睛,用那种怪异的、执拗的眼神回应着他们的审视。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相信奥斯,那么迈尔斯就会死;相信迈尔斯,那么奥斯就是个疯子。可如果就这样认定奥斯已经疯了,那这样的疯狂岂不是如同死亡一样,必将在船上蔓延吗?
死亡或是疯狂,他们总得选一条路。
这才是真正的难题。朱利安·邓莫尔面无表情地想。难的不是死亡或是疯狂,而是做出这个选择,然后一头扎进这个圈套之中。
“……我说,重点不应该是麦金吗?”杜尔米终于忍不住了,反正他在船上就是个愣头青的形象,他觉得他可以说点什么,“能不能把那个家伙从他的船舱里拖出来,然后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唰地一下,人们的目光就聚集在杜尔米的身上。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但他也同样理直气壮地指着迈尔斯:“你们瞧,他们这几个都将迈尔斯绑起来了,那我们这么多人,总也能将麦金绑起来,然后看看他的情况吧?就这样任由他自生自灭吗?”
哪怕他发了疯,也对抗不了这么多人。
这是个折中的主意,但也不错,至少将目光聚焦在这个选择之前的问题——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选择?麦金到底怎么了?
于是在中轴沉寂的海水的见证之下,他们一拥而上,砸烂了麦金的船舱门,将这个男人拖了出来。他们吃惊地发现,仅仅这么两天功夫,麦金居然已经形销骨立、摇摇欲死。
“麦金!”奥斯惊叫了一声,然后跑到了麦金的身边。他跟麦金的关系确实不错,目光中流露出的担忧不似作假。
也就是因为奥斯与麦金一同出现了,白橡木号的船员们才陡然意识到一个十分微妙的问题——上一次出航。上一次出航的时候,白橡木号出了事,在中轴处无功而返。那个时候船上死了很多人,但也有一些人活了下来。
比如奥斯。比如,麦金。
在那些窃窃私语之中,杜尔米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他随便抓了一个正式水手,好奇地问:“上一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名水手下意识望向船长朱利安·邓莫尔。在议论声中,朱利安始终面无表情,好像他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样。水手意识到这个秘密终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隐藏下去,于是他叹了一口气,说:“一个岛。”
他们踏上了一座不该踏足的岛屿。
因为那座岛屿本不存在。
“……不存在的岛屿?”杜尔米惊讶起来,“什么意思?”
水手不是很想说清楚。因为那是过去的往事,却影响了他们的现在。但他又想到,或许奥斯与麦金的发疯,就是因为那件事情。
隔了片刻,他说:“我们在中轴附近遇到了一座岛屿。”
杜尔米这才恍然大悟。
中轴附近没有岛屿。永世雾墙摧毁了一切,这里空空如也。
可他们的确踏足了一座岛。
“……所以那是……”
“那是怪物的背脊。”水手的脸僵住了,就好像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喉咙,非得完整地说出过去的事情才可以,“我们靠岸在了一只怪物的身旁。”
那该是多么庞大的怪物,仅仅只是展露些许背脊,就让白橡木号的人们误以为那是一座岛屿。
“然后呢?”
“当时很多人不想靠岸。可是我们遭遇了一场暴风雨。对,就像是前段时间我们遇上的那一场一样。我们几乎以为自己逃不过去了,但在船彻底沉了之前,我们还是逃了出去,并且碰上了那只……那座岛屿。”
他情愿将其称作岛屿。
“船已经坏了,我们必须停下来维修。这个时候那座岛屿出现了。谁也不想去,但船长还是决定过去。因为不停下来的话,我们肯定会死在海上;如果停下来,至少有活下来的机会。”
那同样也是一次选择。可惜他们选了一条死路……不,说不定是活路。如果那只怪物想要吞下白橡木号的话,那他们如今就不可能重返中轴。
那只怪物只是沉睡、沉眠,所以才不小心将自己的背脊露出了海面,甚至招来了一批访客。但祂沉重的吐息却渗入来客的肺腑,让他们终究还是发了疯。
水手没有详细描述他们在“岛上”的生活,他只是干巴巴地说:“我们靠了岸、维修了船。很多人死在了那里,但也有不少人活了下来。然后我们返回了谢兰。”
仅此而已。昔日惊魂一刻,放到如今也不过寥寥数语的描述。
杜尔米望着水手僵硬的面容,望着森罗海中轴永恒不变的寂静场面,却遥遥想象多年之前白橡木号的混乱情形。
如今,一切重演,往日的阴霾再度袭来。
“因为这里是中轴。这里仍旧是那只怪物的栖息地。”不知道是谁这样说,声音很轻,却好像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底,“祂没有忘记我们。祂又来了。祂就在这里。”
又疯了一个。杜尔米心想。这得疯到什么时候?
伯纳德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他小声跟杜尔米说:“这个人也是上一次的幸存者。”
于是更多水手的表情变得僵硬。二层甲板的乘客们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们。海沃德·诺伊斯对着劳伦特·霍索恩轻声嘀咕说:“我当初选择白橡木号可不是因为这个。”
劳伦特回答:“然后我们都来到了白橡木号。”
是啊,每个人都觉得白橡木号靠谱,所以他们都来了。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麻木地瞧着这一片混乱的景象,然后深吸一口气,高声说:“把他们都关起来!”他选择了疯狂,因为疯狂尚可治愈,死亡却难以挽回,“肃静!我们要尽快驶离这片区域。”
这倒是所有人都赞成的事情。在这微妙的共识之下,船员们也就各退一步,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杜尔米往回走的时候,撞到在旁边看热闹的潜水员艾伦。艾伦很小声地跟杜尔米说:“小心一点,杜尔米。”
“怎么了?”
“上一次他们或许活了下来,但三年的时间并没有让他们治愈那种疯狂。”
杜尔米愣住了。
艾伦说:“所以,小心一点。离他们远一点。”
说到这里,他也无法继续说下去,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但杜尔米还是站在原地。
他想,三年之前?
他的父母也死在三年之前。外域的出现也在三年之前。
确切地说,根据【时历】划分的历法,那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第297年的冬天。现在则是第300年的空白月。说是三年之前,其实是近四年之前,因为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个年头即将过去。
当时朱利安·邓莫尔还写来一封信,慰问那场死亡的悲剧。他那个时候是刚刚回来,还是正要出发?
……恐怕是刚刚回来,然后知晓了奈特夫妇的事情,所以写信过来慰问。
因为艾伦说的“三年的治愈时间”,也就是说,白橡木号在谢兰停留了三年,这段时间里始终没有出航。只有可能是之前,不可能是之后,毕竟往返谢兰与中轴也需要时间。
所以,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性?
就是在阿道弗斯·奈特和阿德琳·奈特死去的同时,白橡木号在森罗海上也出了事?
朱利安·邓莫尔与奈特一家的关系没那么亲近,至少杜尔米就不知道朱利安·邓莫尔的存在。那么他为什么会知晓奈特夫妇的死讯呢?他去调查了?他为什么要调查奈特夫妇的近况?
……因为他也出了事。
他是这样一个普通、常见的船长,唯一的可疑之处便是多年前向阿德琳·奈特付出的承诺,况且,他们出事的时间还如此巧合。所以他才会写信,信中一定会提及他与阿德琳·奈特昔日的交情,也一定会提及他在森罗海上的遭遇。
这不仅仅是为了悼念奈特夫妇的死亡,更是为了提醒奈特夫妇唯一的后裔——小心,杜尔米,你要小心。
但杜尔米并没有看到那封信。本杰明·诺普看了;他看了,却什么都没有说。
一瞬间杜尔米都不知道自己心中在想什么。
他突然意识到,本杰明·诺普的立场好似发生了一种微妙的转变。杜尔米总是觉得他的本杰明叔叔是站在他这边的,至少不会害他。
可本杰明究竟瞒了他多少东西呢?
本杰明在信中提醒朱利安·邓莫尔不要忘记那个承诺,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将这个承诺的内容告诉杜尔米呢?他认为杜尔米还是个孩子,不必知晓大人们的故交吗?
本杰明难道不知道森罗海的危险之处吗?他明明都知道【容器】的存在。他为什么不说阿德琳是朱利安的恩人,杜尔米在白橡木号上有着足够特殊的地位?
连交情不深的潜水员艾伦都会提醒杜尔米小心,为什么本杰明从未透露过只言片语?
甚至,倘若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封信中提及了中轴的孤岛、提及了白橡木号的遭遇,那么本杰明分明可以让杜尔米换一艘船、换一个投奔地点,避开那些若隐若现的危机。
但本杰明却没有提及朱利安·邓莫尔出的事,他说那封信只是朱利安写来告慰亡魂的,他甚至说朱利安·邓莫尔纵横森罗海二十年,“从未出过意外”。
他让杜尔米无知无觉地踏上白橡木号,碰触森罗海深藏的腐朽与疯狂。
他目送这个孩子走向中轴、走向死亡与疯狂,却无动于衷、不言不语。
是这样吗?
他的本杰明叔叔在送他去死,是这样吗?
……杜尔米彻底地动摇起来。
他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他痛恨自己敏锐又好奇的本性,让他在一瞬间就将那些微妙的谜团、可怕的细节全部都连接起来,因此窥见一切寻常背后的隐秘。
他试图换一个思路,比如说,这只是他的推测,想要证实还需要更多的人证物证,说不定朱利安·邓莫尔真的只是写信过来哀悼死亡、对自己的故事一字不提呢?
况且,朱利安·邓莫尔说不定没想要出航,他已经在谢兰停留了三年,就是为了彻底祛除中轴带来的疯狂。分明是新来的木偶推进了这一次的行程。
本杰明·诺普不知道木偶的到来,以为朱利安不会离开谢兰,所以杜尔米也会无功而返。
可是,说到底,本杰明始终不告诉杜尔米任何事情。或许他以为,杜尔米·奈特的确会无知无觉地度过一生——如果杜尔米没有想着前往雾兰的话。
如果,外域没有出现的话。
……不知不觉之中,杜尔米的唇角浮现了一抹冰冷的微笑。
好吧,他敬爱的本杰明叔叔想要杀了他。这也没什么。反正在外域的时候,他的确被本杰明杀了无数次,他都数不清了。连他亲爱的艾米妹妹都杀过他,连白橡木号的水手们都杀过他。
死亡无济于事。他死不了。
可他想知道为什么。
这露骨的恶意、这坦率的疯狂、这割裂的日夜——这血腥的路途。他无所畏惧、毫不动摇,他只是想要知晓藏在背后的一切秘密。
他要亲手、攫取那个真相。
不惜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