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没头没尾
二层甲板的乘客们围观了这场闹剧。
没头没尾、不了了之。这就是每一天发生在森罗海上的事情,从不稀奇、也不明晰。
对大人们来说,这不过是一声叹息,为了疯狂或是死亡;对孩子们来说,他们或许会好奇这件事情的结果,但他们总会被更新奇、更有趣的东西吸引注意力。
杰瑞米就是这样。他今年十岁,对水手们争吵的内容一知半解,更不知晓白橡木号上一次出航时的险情。水手们一哄而散的时候,杰瑞米也乖乖地跟着他的母亲回到了房间里。
一大早就这样混乱,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吃早饭。桌上放着一杯水,是他昨天晚上没喝完的,他随手拿起想要喝一口,却被他的母亲夺下。
他的妈妈忧虑地望着他,说:“杰瑞米,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杰瑞米茫然了一瞬间,盯着那只水杯看了一会儿,才回答:“想起来了,妈妈。你说,过夜的水不能喝。”
“是的,孩子。记住这件事情。”他的母亲用手温柔地拂过他的额头,“那对你的身体不好。”
杰瑞米没明白这是为什么,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就倒掉昨夜的水,洗了洗杯子,然后重新接了小半杯水喝下。他在等待父母一同去吃早饭,但房间里却隐隐传来他们的争吵声。
于是杰瑞米小心翼翼地躲在门缝里,一声不吭地听着他们争吵的内容。
“……你不应该……”
“难道你真的打算……?!”
“……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们都没有……我必须……”
他听得不清不楚,肚子却饿得咕咕叫。他知道厨房在哪儿,就只好大声说:“爸爸妈妈,我好饿,我先去吃饭啦!”
门内的争吵声猛地停下,随后是他妈妈柔和的声音:“好的,杰瑞米,你去吧。上下楼梯的时候注意安全。”
杰瑞米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喊父母一起去。但是在他妈妈应答了之后,门内只是安静了片刻,他们就已经当杰瑞米离开了,自顾自重新争吵了起来。杰瑞米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只知道爸爸想要做什么事情,妈妈却不同意。
他只好撅起嘴,自己下了楼,跑去厨房。吃完饭,他在甲板上遇到了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哥哥。”最后杰瑞米还是没有忍住,轻轻拽了拽杜尔米的袖子。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就朝他瞥过来一眼。
杰瑞米察觉到杜尔米的心情好像不怎么样,因为正常来说,杜尔米的脸上总是带着轻快的笑容,但现在他却面色沉沉,他原本就容貌英俊、轮廓深刻,只是年轻尚轻,现在这样表情沉下来之后,整个人甚至显出一种微妙的压迫感。
杰瑞米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小声问:“杜尔米哥哥,你不高兴吗?”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叹了一口气。
杰瑞米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他这么一叹气,杜尔米反而笑了起来。杜尔米问:“杰瑞米,你叹什么气呢?你才几岁呀。”
“我十岁呀。”杰瑞米回答,“可是,杜尔米哥哥,我父母在吵架。”
他的父母却从没吵过架。杜尔米心想。但他宁愿他们活着站在他的面前,好好吵上一架,就吵——对了,就吵“那么冷的天气他们为什么要出门”。
虽然这么想,但杜尔米当然不会这么说。他突然意识到,尽管在他人眼里他尚且年轻,可在杰瑞米、在克克这样的小孩子的眼里,杜尔米·奈特才是那个理应靠谱的兄长。
于是他问:“他们在吵什么?”
“我不知道。”杰瑞米捧着下巴,“大人总有大人的烦心事。”
“我看你这个小孩也有属于小孩的烦心事。”
“就是因为他们,所以我才烦心啊!”
杜尔米又笑了起来,他不怀好意地撺掇:“你去骂他们两句,就说,‘看看你们两个,大人不像是大人,竟然在小孩子面前吵架!’这样他们肯定不会继续吵架了。”
杰瑞米点点头,然后又觑着杜尔米,说:“杜尔米哥哥,我十岁啦!”
才不会信这种骗小孩的把戏!
杜尔米就笑了起来。
杰瑞米也在笑,笑完,他问:“杜尔米哥哥,心情好一点了吗?”
真是的,杜尔米,看看你自己,大人不像是大人,竟然还要十岁的小朋友来安慰你呢。
杜尔米这么想,就回答:“也没有不高兴。”他撑着下巴,望着森罗海静静流淌的海水,“有时候,谁都没有办法。”
或许本杰明·诺普也有他的苦衷。或许他的父母也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就连杜尔米·奈特自己,他也从不指望任何人明了外域的存在。每个人都拥有不同的层域,若是望见他人的层域,那说不定也会带来痛苦。
譬如此刻,他不经意间碰触了本杰明·诺普的层域,就转瞬间意识到,他以为的本杰明叔叔并不是那个真正的本杰明·诺普。
……归根到底,是因为死亡于他而言太轻飘飘了。
只是死亡而已,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要是本杰明·诺普害死了他的父母,那杜尔米此刻应该已经在返航的路上了。
不过从种种迹象来看,本杰明应该跟奈特夫妇的死亡没关系。他真的想要动手的话,很久以前在克里斯琴的时候就能动手。所以本杰明的真正目的可以暂且放一放,等他们返回谢兰之后再说。
如今杜尔米正要前往雾兰。那边或许与他父母死亡的真相没有直接关联,但却有着他母亲的家族与力量之谜。他可以先解开这个谜团。
这么想着,杜尔米就不禁觉得……这世界可能就是个更大一点的白橡木号。
瞧,白橡木号有这么多麻烦;整个世界也一样。
杰瑞米不明白杜尔米在想什么,他只是有点烦恼地说:“希望我爸妈别吵架了……虽然说,我也有点无聊。”
杜尔米惊异地瞧着这孩子——怎么回事,你无聊你就想看你爸妈吵架啊?
他问:“你爸爸不是商人吗?或许是生意上的事情吧。”
“才不是。”杰瑞米嘟嘟囔囔地反驳,“他现在在船上,根本不需要考虑什么生意吧?再说了,我都看到了,他带了好多好多金币……”
“什么金币?”杜尔米怔了一下。
杰瑞米压低了声音,跟杜尔米咬耳朵:“他们都当我是小孩子不懂事,但我知道,我爸爸出门根本不是为了做生意。他带了那么多金币,比家里的钱更多,为什么还要做生意呀?”
杜尔米琢磨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克克给他的金币。他直截了当地问:“长这样吗?”
杰瑞米盯着看了一会儿,不确定地说:“有点像,但我也没仔细瞧过……可能不一样?”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我就知道。”
“啊?”
“我就知道!”杜尔米盯着杰瑞米,语气微妙,“你们一家也是白橡木号的乘客,怎么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白橡木号的每个人都有问题、都有麻烦,只看他们什么时候暴露自己。
商人为什么要带一大堆金币出门?他当然可以说这是为了做生意,但现在已经有了银行,完全可以将钱存在银行里,等到了雾兰再去取出,身上只带少部分现金就足够。
况且,那是沉重的金币,谁会愿意带那么重的行李出远门呢?怪不得当初需要他们三个水手学徒一起帮忙搬行李。
万一那是赫米什的金币……
杜尔米现在想到赫米什就头大。他实在不敢想,倘若商人的金币来自赫米什……不至于吧?不可能吧?那可是克克从深海里捞起来的,商人一家虽然一直生活在利文斯通这个港口城市,但怎么能跟深海的赫米什扯上关系呢?
然后他想起来,杰瑞米拥有【海镜】的力量。
无论赫米什沉于怎样的深海,那仍旧是【海镜】的力量范畴,仍旧是【海镜】的囊中之物。
……天啊。这破船眼瞅着是没得救了。
杜尔米绝望地拍一拍杰瑞米的肩膀,然后说:“谢谢你,杰瑞米。”
“什么?杜尔米哥哥,为什么要谢谢我呀?”
“谢谢你告诉我死期将至。”
杰瑞米:“……”
他很狐疑地看了看杜尔米,然后恍然大悟:“杜尔米哥哥,你是不是在说早上的事情?”
杜尔米摇了摇头,他不再提及更多,他转而问:“杰瑞米,金币的事情,你跟其他人说过吗?”
“当然没有。因为是杜尔米哥哥,所以我才会说的。”他可不是那么不懂事的孩子,“杜尔米哥哥都已经认识米洛啦!”
提及米洛,杜尔米的嘴角轻微抽了一下,他转而说:“好吧。你该回去了,杰瑞米,不然你父母会担心的。别管吵架的事情了,他们会和好的。”
即便不和好,年轻的孩子也不必参与进去。
杰瑞米点了点头,说:“那我回去跟米洛玩啦!”
男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杜尔米凝视着楼梯,凝视着白橡木号,或许也凝视着这片海洋。他遥想着那些秘密、那些往事,想到它们居然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混乱、扭曲、复杂的局面,不禁认为命运实在奇特。
他往常不会这么想,往常他觉得自己思维简单、脑袋空空,整天骂骂外域就足够了。可他在森罗海多待上一日,就越是这么想、这么认定。
“……就像是一个毛线球。”他认真地琢磨,“有人把线头藏在了最里面。外面的人找来找去,只会让这个球变得更乱。”
现在他伸手扒拉这个毛线球,却不知道自己是否抓住了那根线头。
杜尔米想了片刻,就爽快地甩了甩头。今天他思考的东西太多了,实在不像是他。
在短暂的混乱之后,白橡木号继续朝着中轴深处进发。几名学徒有点胆怯地嘀咕着,怀疑中轴是否永远是这幅冷清的场景,并且他们将在这样的鬼地方生活几个月之久。
可海洋本是如此。孤独才是海洋永恒的鸣奏曲。
这一日外域光临之时,杜尔米再一次听见了人鱼的歌声。
在奈廷格尔的时候,他听见过人鱼的歌声;在罗伊岛,他再一次听见人鱼在歌唱。如今,在深海、在中轴,他又一次听闻人鱼的讯息。
人鱼、人鱼。这种诞生于神话、栖息于传说之中的异常生物,究竟象征着什么?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出现,每一次出现都象征着一次灾难与一缕希望?
世界很大、问题很多。杜尔米决定攒一批问题之后就去问脑子先生。
他吹起了口哨,觉得自己绝顶聪明。
他正在自己的船舱里。他听了一会儿人鱼的歌声,似要沉醉其中,却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于是伸手拉开了一旁柜子的抽屉。多次的无功而返之后,他这回终于又瞧见了小说家的手稿。
今天的小说家会写点什么呢?他好奇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