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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97章 一场旧梦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97章 一场旧梦

  最初,是一座孤岛。

  生活在孤岛上的人们很快意识到他们的生存区域只有这么一点儿。可天上的繁星却数不胜数,想必这个世界不可能只有这么小。于是他们搭建船只、向外探索。

  一艘船、两艘船。至赫米什出现之时,整个谢兰的所有船加起来都没有他们多。

  这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那群陆上的人们眼高于顶,只怯懦地生活在坚实的陆地之上;他们却不知晓鱼群的舞姿、世界的广袤、海洋的辽阔。

  赫米什却知晓。

  赫米什的脚步丈量了海洋的尺寸、目睹了深海的姿容。可赫米什也只是赫米什,海洋也不过是谢兰的神明之一、赫米什也不过是海洋的拥趸之一。

  他妄想跳出这样的桎梏、成就不凡的伟业。他也妄图以人身成正神,使自己的姓名为永世所不忘。

  他失败了。或许也成功了。

  因为存在之物再不可能消散,即便只是一瞬。

  “……赫米什。”

  九百五十二枚金币勾勒出绚丽的轨迹,一枚一枚地叠在他的面前。随后是剩余的那四十八枚。

  他听见人们或遗憾或痛恨的叹息,那些未能敲开赫米什之门的人类悔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更早一步;可他们不曾知晓,赫米什选中的继承人却拒绝了这份殊荣。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结局却没能让赫米什感到意外。当日他便妄图定格赫米什之名,而他的后辈当然也应该拥有自己的名字——这才能成为他的后辈、这才应当是他的后辈。

  贪图已有之名者不堪大任。他如此残酷地想。

  但他的目光却近乎轻柔地凝望着那具庞大的、冰冷的,属于怪物也属于野兽的尸体。

  “巴迪。”他说,“很快我们就将重逢了。”

  他知晓如今一切的变故都因为这只怪物而起。祂亲手决定了自己的死亡之日,自祂身躯之中诞生的梦境生物从第一天起就会吸引无数神明的关注。这场闹剧最终在阴差阳错之下吵醒了赫米什。

  这原本是违背了赫米什的意图,他一直希望自己安然沉眠,等待着某一日可能的结局与复苏。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空洞的世界的结局,亦或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的落幕。他期待着,暗自嗟叹、暗自筹谋。那是在他沉眠之前,残余在他心中、灵魂之中最后的遗愿。

  可当他在深海之中醒来,在朦胧之中,他望见荡漾的海水、望见游走的海兽、望见迷蒙的光线……那让他想起更遥远的时刻,想起赫米什王朝仍在之时,想起海上明朗清澈的日光、想起巴迪蹭过来的脑袋、想起与友人扬帆远航之时的梦想。

  他想起,出生之时母亲也会用温柔的力度捏捏他的脸颊,成长之时父亲也会笑着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年长之时他走上王座也会遗憾自己往后很难继续远航。

  为一个梦想付出一切不是罪过。为一个梦想付出一切、却忘记自己都付出了什么,才是罪过。

  “赫米什。”他轻叹着。

  千枚金币终于再度齐聚。赫米什的时代是否已经过去千年之久呢?或许更遥远吧,也或许没那么遥远,因为时光早已经将世界搞乱了,人们从未铭记历史,他们甚至不知道历史都发生过什么。

  时光只是望着人们日复一日,重复着过往的错误与罪责。赫米什只是其中之一,或许惨痛至极、或许无从挽回;但终究只是其中之一。

  ……刚刚那个孩子问他,“既然赫米什这么好,为什么您不要?”

  他不假思索地给出了那个回答。因为那个回答曾在千千万万的日子里回荡于他的灵魂、诘问他过往无尽的人生。可如今他又一次询问自己——为什么,明知道失败的结果是一无所有,还是宁愿踏入这场赌局?

  “多简单的答案。”他再一次给出自己的答案,傲慢如同往日,“倘若无法抵达彼岸、无法戴上冠冕,那赫米什同样注定一无所有。”

  他伸手,推开那千枚金币。金子般灿烂的光辉转瞬在漆黑空洞的深海之中勾勒出一艘巨大的船只。星星点点的光彩照亮了眼前的海域,他望见那双眼睛。无数岁月以来,这双眼睛始终注视着海洋、注视着世界。

  他露出一个恶意的、冰冷且嘲讽的微笑:“您说对吗,尊敬的海神大人?”

  ……杜尔米看了看这艘庞大、华丽的虚幻之船,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狭小拥挤的小小船舱。他的两位领民已经站在那里,朝着他露出一如既往平静且温和的微笑。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然后他非常肯定地说:“其实我也养不起那么大的船。”

  话虽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可以待在这儿,等待赫米什的终局、享有赫米什的庇佑。但他只是说:“你们留在这儿吧,我出去一趟。”

  在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应答之后,杜尔米从窗口爬了出去,很小心地落在地上,也就是赫米什变出来的陆地。他确认赫米什不会戏弄他、这片陆地不会消失,这才大步地朝前走。

  金币勾勒的巨船与冰冷硕大的眼睛正在对峙着。杜尔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望见那么离奇的一幕,但反正他就是看见了,估计是外域干的,但是他觉得那个层域的战斗——战争——还不是自己能干涉的。

  ……难不成外域觉得他能干涉?

  杜尔米嘀嘀咕咕地念叨着这些事情。对他来说,许多事情还是一团乱麻,不过他很明确地知晓了一件事情:赫米什跟【海镜】打起来了。

  所以他们——祂们——是敌人?真的假的?赫米什不是海洋的国度吗?

  无论怎么说,【海镜】都应当是赫米什的……呃,养育者?至少是这个王朝的见证者?法涅斯王朝的人们肯定对谢兰大陆满怀着深沉的情愫,可赫米什王朝却与这片海洋势不两立?

  这也太奇怪了吧!

  杜尔米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可那样的层域的确离他过于遥远了,尽管此刻已经能够旁观这样可怖的战斗,但他却不过是这奇异、出格的场景之下,一个碌碌无为的过路者罢了。

  那是深海,但因为此刻杜尔米行走在荒芜的海床之上,于是一切就宛如发生在天空之上。金币击碎了无数虚幻的影子,冰冷的水滴却匪夷所思地使金币化为一滩金水,像是一次无法挽回的灼烧——却发生在海底,却发生在深海。

  杜尔米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就抬头看一眼。他心中未尝没有惊叹、也想过自己未来某天是否也会面临相似的局面。

  可放眼望去,头上打得热闹、远处也是喧闹不堪、幽灵船早已经变成了一个遥远空茫的小点,如此广阔的土地,却竟然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行走在这片海床之上。

  他不禁想到不久前赫米什行来的模样。这就是赫米什曾经走过的道路,如今杜尔米重新走了一遍。

  最终,他的心中只剩下一种出奇的平静。

  他仍旧往前走,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想,或许他只是……他只是想看看,赫米什的来处与归处。

  沿着这片新生的陆地往前走了不知道多久,杜尔米终于望见了一片废墟。这就是中轴深处的废墟,不只有船只、也同样有建筑,死寂又空旷,带着一种死去多日的冰冷。

  他想起了【梦境生物】赠送给他的那场梦境。明明梦中只有船只的残骸,但这里明明还有赫米什的废墟……正在做梦的生灵不忍望见这片残破的废墟吗?又或者,是并不情愿分享自己昔日的珍贵记忆?

  又或者,连那些亲历者,都早已经遗忘了故土的模样。

  杜尔米站在边缘地带,望见眼前废墟中那些隐隐绰绰的影子。他不知道那是来自哪里的,或许是外域从过往无尽的时光中捞回来的,或许是同样有外来者在此刻抵达,或许是赫米什死去的臣民们仍旧徘徊不去。

  ……他再一次抬起头,望见这个国度的幽魂与这片海洋的争斗。

  他伸手摸了摸胸前的一个口袋。不久之前黄金的冠冕当着他的面熔化、重铸,变为一枚看起来普普通通、毫不出彩,双面都是空白的金币。

  他想,赫米什的辉煌已经消融于无形。

  赫米什带走了冠冕之中的力量,却是为了一场注定无果的战斗。恐怕连赫米什自己都知道,他敌不过正神。连【奇迹】的神明都帮不了他,可他仍旧做出了这个选择。

  是仇恨吗?是不甘吗?

  【海镜】为什么要让那只梦境生物去打捞赫米什的遗物呢?祂不想目睹赫米什的复苏,所以要提前扼杀这个可能性?

  这些问题萦绕在杜尔米的心头,却难得没有激起他更多的好奇心。他知晓自己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也知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样的结果。他年纪尚轻,但他不是不懂分离与死亡的痛楚。

  他只是来见证赫米什最后的时光。

  他来与赫米什道别。

  周围冰冷的空气隐隐沸腾了起来。这里是深海,之所以没有海水,是因为赫米什的出现推开了它们。可空气的震动意味着海水终将返还,巨量海水的冲击将彻底毁掉这片废墟、也将毁掉赫米什的一切遗骸,这或许就是【海镜】想要的。

  杜尔米无动于衷地看着、等待着。他心中或许也有惋惜、或许也有迷茫,可他知道赫米什说的是对的。

  这已经——不再是赫米什的时代了。

  赫米什亡魂的抵达只是短暂的一瞬。赫米什终将褪色、终将枯萎,终将与奥尔德斯治世一切失败的船队一样,沉眠于森罗海的深处,不为任何人知晓。

  历史的尘埃会覆灭一切故知。

  那么,他究竟想要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他是否真的以为,废墟只有可能是废墟?

  “……【白日梦】先生!”

  这个称呼突然将杜尔米从自己的思绪中扯了出来。

  他眨了眨眼睛,有一瞬间差点没反应过来,那场【白日梦】指的就是自己。

  他侧过头,望见漆黑坍圮的废墟之中走出了两个人。凯瑟琳与克克。凯瑟琳用惊异的眼神望着杜尔米,克克则用迷茫的眼神望着杜尔米。

  因为凯瑟琳那一声“【白日梦】先生”将克克将要喊出口的“杜尔米哥哥”给堵住了。她再一次疑惑地看了看凯瑟琳,又疑惑地看了看杜尔米。她亲爱的杜尔米哥哥怎么还有个古怪的外号啊?

  杜尔米就朝着克克眨了眨左眼,示意这可是他们的小秘密。克克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用手捂住了嘴巴。

  随后杜尔米望向凯瑟琳,装模作样地说:“啊,逐光女士!您也在啊。”

  凯瑟琳来不及寒暄,她只是问:“您知晓——”她指了指上空,“这是怎么回事吗?”

  杜尔米回忆了一下自己这一晚上的遭遇,若有所思片刻,然后饶有深意地回答:“只是撞见了一场【旧梦】。”

  “……旧梦?”凯瑟琳迟疑地说,“【旧梦】?”

  他听闻海水泛滥、沸腾的声音。克克也忍不住拽了拽凯瑟琳的袖子。

  杜尔米说:“你们该离开了……”

  他迟疑了一下,偏过头望着这片终将被海水覆盖的废墟,心想,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去里头走走。

  或许可以指望外域给他带来一块碎片。或许。

  于是他说:“这世上多的是没头没尾的故事、突然中断的谈话、莫名散佚的传说、难以陈述的历史……而这也只是其中之一。他的名字是赫米什。”

  凯瑟琳目光深深地凝望着这位【白日梦】先生。她当然想知晓来龙去脉,可当这场【白日梦】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的时候,她却不禁想,或许,这也只是一场,终将破碎的白日梦。

  在某个夜晚,她不巧心神远游,出没于深海的断壁残垣之中,目睹一场无人知晓的往事。

  她仿佛听见黑鸦的鸣叫,为赫米什献上最后的送葬之曲。

  “……感谢您的告知。”最后她说,“我们这就离开了。”

  她尽可能带上了在场的其余四十六人,但有人不愿离去,她也并不强求。离开的时候,她已经能感知到赫米什的层域的颤抖与裂缝。无尽的海水已经开始从那些裂缝中渗透进来。

  倘若界碑仍在、倘若赫米什仍在,那么这样的侵蚀是绝无可能的。

  可她回头望去,却仍旧只能望见【白日梦】先生孤零零站立的身影,以及上空扭曲变换的无数光彩。她想,【白日梦】先生与赫米什的关联又在何处?

  或许经年之前,这场【白日梦】也曾见证一个人类的白日做梦。因此,经年之后,他才会出现在这里,收拢那个破碎的梦想的残余碎片。

  克克轻轻拽了拽凯瑟琳的袖子,小声说:“凯瑟琳姐姐,我们真的得走啦。克克不想死掉。”

  这场战斗当然只局限于赫米什与这片海洋,可残暴的力量难免殃及池鱼。凯瑟琳正要点头,却突然怔了一下。她望见深海废墟的边缘突然冲出一艘怪异的船只,像是被此地混乱的力量干扰,所以再难以隐藏自己的存在。

  哪怕是正在撕扯彼此的两位巨面者,都不免默契地朝那边投去一抹目光。

  虚幻的力量怎能抵挡这样的注视?凯瑟琳望见那艘船断裂、扭曲,最后只剩下少部分残余的碎片,带领幸存者逃出了这片区域——她突然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

  ……这才是那个真正的倒霉蛋。她嘴角忍不住扯了扯。不幸的鱼头人号。

  于是她最后又望了【白日梦】先生一眼,就带着其余人撤离了。

  杜尔米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片废墟里藏着不少人类。他几乎哭笑不得了,终于明白赫米什的力量受到多少人觊觎,而他却轻飘飘地推开了唾手可得的良机。

  ……可那又有什么呢?

  【白日梦】抬头仰望这场旷日持久、延续至今的争斗,他幽绿色的眼眸中或是凝重、或是空茫。他尚未知晓幕后的真相,却首先得直面这般残酷的结局。

  又或者,是世界选择将这个谜团摆在他的面前,期待他亲手去拆解这个本该沉眠于第三神历的故事?

  他沉思着、旁观着。

  赫米什说会遮掩他的行迹,而【海镜】或许不屑于出手对付海床上的弱小生灵,所以杜尔米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等待着,直至一声清脆也清晰的破裂声传至他的耳边。

  随后是滔天巨浪的抵达。

  杜尔米不慌不忙地瞧了瞧浪头,确认自己还有一点儿时间围观最终的结局。然后他抬起头,望见千枚金币组成的船只消融为模糊的、肮脏的金水,随赫米什一同自高空坠落。

  这就是……

  界碑。

  是那艘船。

  赫米什用船探索世界、用船占据领地、用船统领国度。金币只是象征赫米什的财富,黄金冠冕只是象征赫米什的王族,无数的航船才真正象征着赫米什的姓名。

  这是一个生于深海、死于深海的国度。

  现在,却是这片海洋亲手抹消了这艘船的存在。一点一点、支离破碎、烟消云散。

  这或许是第三神历祂就该做的事情,却拖延至今。于是祂的毁灭也格外缓慢、格外细致。那双眼睛注视着赫米什,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赫米什也望着祂,同样一言不发。在望了这片海洋最后一眼之后,他闭上了眼睛,迎接自己多年之前就已经注定的命运。

  迎接——真正的死亡。

  无穷无尽的海水已经抵达,冲刷过每一片荒芜的土地,重新浸润此地的枯萎与干涸,也彻底淹没了杜尔米。

  杜尔米最后望见的,是赫米什跌落的身影。往日的幽灵自深海再次跌落,半透明的身躯化为无尽的光点,落于怪物残存的冰冷尸体之上、落于废墟的每一块瓦砾之上。

  他望见那具尸体巨大冰冷的残影,如此熟悉的轮廓,让他在第一时间就发现那是一只海狮——一只海狮!

  于是他骤然明白,死去的赫米什却仍有生灵正在做梦,因而酝酿出崭新的生命。废墟上开出一朵花。他因此好奇赫米什是否知晓此事,但他望见的却是一点一点熄灭的火光。

  深海只余一片漆黑。

  “……再见。”他轻声与他道别,“再见,赫米什。”

  随后,漆黑的帷幕覆盖了杜尔米死去的灵魂。

  他在帷幕后发了会儿呆,直至与往日无异的清晨日光唤醒了他的灵魂。

  杜尔米·奈特睁开眼睛,怔怔地望着船舱陈旧的天花板。他听见外面走廊上水手们走动、谈话的声音,意识到自己也该起床干活了。然后他坐起来,下意识拉开帘子,望向窗外的森罗海。

  他望见辽远的天空、平静的海面、死寂的空气、淡漠的光线——仍在前行的白橡木号。

  赫米什辉煌与沉眠之时,世界如此;赫米什终将离去之时,世界同样如此。

  光阴荏苒,事往日迁。赫米什的名字已然褪色。

  杜尔米怔了片刻,随后垂眸。他的手中正握着那枚双面空白的金币,这既是赫米什的不朽金币,同时也是那顶黄金冠冕在凡世的寄托之物。

  他凝视着这仍旧璀璨的金子,在清晨沉寂安宁的氛围之中,却忍不住轻声叹息:“竟然只是一场旧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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