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大孝子(一更)
次日鸡鸣破晓,俩人一骨碌翻身下床。
谁也不肯承认昨日“辞官归隐”的酒后胡话,官服穿得一个赛一个的板正,精神抖擞地出门打工去了。
叶勉到了东宫打完卡,自觉地去储君身侧随值。
在东宫当差了这么些天,叶勉自觉对太子的脾性摸出几分门道——这人得顺毛捋,还特吃溜须拍马那一套。
宫人为太子梳发时,他抢着递上发冠,宫人为太子更衣时,他忙前忙后选佩玉,假模假式地围着太子转悠,看着忙活地脚不沾地,其实啥也没干。
太子却一整天都给了他好脸儿,时不时地夸赞他懂事乖巧。下值出宫前,还让宫女往他荷包里装了把薄荷酥糖,叫他回家路上甜嘴儿吃。
傍晚回叶府的马车上,叶勉嘴里含着解暑生津的酥糖,丝丝凉意漫上舌尖,心下不由喟叹,怪不得古往以来,那么多同僚挤破头也要做“弄臣”……
想他前几日在户部被折腾的披头散发,也没落半个好。今儿个只拍拍领导马屁,就得了领导的好颜色,看他的眼神和看亲儿子一样,简直腻味得慌。
马车不多时行至叶府,就见正房院里的两个婆子守在门口。
外头正下着雨,门房上一群下人殷勤地围上来,扶人的扶人,打伞的打伞。
叶勉问那两个婆子,“怎么?文德表兄还没到?”
两个婆子笑着回话:“原是该晌午后就到的,许是这雨下了一整日,路上泥泞难行,便耽搁了时辰。夫人心里着急,特地遣我们在大门上候着,一见表少爷的车马便立刻回禀。”
叶勉点了点头,一面往里走一面嘱咐:“既如此,去门房里候着便是,一样的。”
婆子抿嘴一笑:“咱们府门上的门檐儿宽着呢,可淋不着人,四少爷莫要挂心咱们。”
后院里,邱氏急得晚膳都没用好,频频往外头张望。叶勉劝了两句也没用,喝了清茶漱口后,就回去自己院子写公文了。
不一会儿,刚在衙门加完班的叶侍郎一身油衣,顶着雨帽走了进来。
“爹?”叶勉一脸欣喜,“您怎么来了?想儿子啦?”
叶侍郎随手将雨帽摘下递给一旁的小厮,瞥了叶勉一眼,轻哼道:“怎么,我来这儿还得先递个牌子给你?”
叶勉浑不在意他爹说话夹枪带棒,依旧笑眯眯,“您就嘴硬吧,这大雨天的,您要不是想儿子了,能亲自过来?”
说完绕过书案,去帮叶侍郎脱油衣,声音里带着亲昵的埋怨,“儿子也想您呢,方才您没回来,晚膳用的没滋味没儿的。正好,一会儿叫厨房把晚膳摆我这里,儿子给您斟酒。”
叶勉把叶侍郎哄得晕头转向,晚膳还没用,就将新得的麒麟玉佩摘了给他。
叶勉瞧中了他荷包上坠着的象牙镂空花牌,叶侍郎也十分大方,连着荷包里的半包金瓜子一起解了扔给他。
待叶侍郎好生坐下,已经一身清素,值钱的东西一样没有,眉间却一派温煦笑意。
叶恒最近这几日属实是春风得意,他再没想到自家小儿子能有这般大造化。太子册封大典上,和未来的新君同登御道,这可是能在史册上留下名字的!
几日里,部衙里的同僚们连连向他道贺,叶侍郎自是谦逊无比,应对的滴水不漏,实则早就浑身发飘了......
晚膳还没送来,叶侍郎端起茶盏,见他书案上铺着未写完的公文,随口问叶勉,“东宫的差事?”
叶勉点头,他白日要须臾不离地跟随在太子身侧,这些案头文书的工作,只得搬回来做。
叶侍郎眼底透出几分满意,夸了他几句勤奋上进。
叶勉难得得亲爹夸赞,不大自然地挠了挠脑袋,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虽然做“弄臣”的滋味着实让人着迷,可他爹和他大哥一直教导他为官要清正勤勉。
在储君那讨巧卖乖,得些小便宜便罢,真正的为臣本分与立身大道,他心中自有杆秤。
“我给你瞧瞧?”叶侍郎试探着问了一句。
虽是父子,衙署却不同,若是机密要件,便是他这个当父亲的,也不能轻易探看。
叶勉顺势将文书递上,“巧了,您不来我也要去找您呢。还是上回朔远军抚恤银的差事,正要请父亲帮我参详参详。”
“哦?”叶侍郎接过文书,瞥了他一眼,“这旧案,你们东宫有章程了?”说罢展开文书,拿到烛火下细细参看。
叶勉站在叶侍郎身前,眼睛亮晶晶的。
“有了有了,我们东宫已授意都察院御史,准备上本子参劾你们户部官员。爹您帮我瞧瞧,可落下了哪个叔叔伯伯?”
叶侍郎半晌无言,目光在手中文书,和叶勉脸上来回游移,仿佛要从中盯出朵花来。
良久后才缓缓点头,“孝子啊......我儿大孝子啊!!!”
父子小酌终是泡了汤,叶勉被他爹踢了出来,一同飞出来的还有叶侍郎的一只官靴,“啪”地一声,精准落在他刚刚站定的地方。
“干什么啊?”叶勉气死了,“堂堂一部侍郎,怎地这么不讲道理?公私不分!”
“滚!你个不肖子......”书房里头叶侍郎并未真的动怒,语调里有两分藏不住的笑意。
户部一直在等东宫的动作,他们也不想压着这笔抚恤银,若不是碍于乾元宫,他们何苦来哉,活的不耐烦了和未来储君对着干。
叶勉如今也懂了这道理,这才大大方方拿给他爹看。
正如裴照野所说,他要是再去度支司闹上几日,户部还真未必顶得住。只是太子再不吝,也要脸面,不可能叫属官去户部撒泼打滚。
几万两银子的小事儿,又不值当拿出来朝会对议,这样恰到好处地通过御史递到御前,点到为止,是最合时宜的法子。
本就是一出阳谋,东宫新立,在前朝正缺个靶子立威,户部也能就坡下驴,日后东宫再来请款,他们也好有个由头,从速批复。
叶勉站在院子里,正想再嚷嚷两句,就见正院的丫鬟跑了过来,说表少爷进府了。
父子俩当即偃旗息鼓,叶勉急急回了屋子里换衣裳,他屁股上还有俩鞋印子,这要叫客人瞧见,可丢脸丢大了。
外头已经大黑,叶勉换好衣裳赶往正院,还未穿过花园,抬眼便瞧见文德表兄一行人正绕过假山,朝着他这边行来。
他刚想出声招呼,目光却猛地被他身后的东西钉住。
只见表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两只半人高的灰毛大鸟,长颈光秃,眼神茫然,走起路来一摇三摆,诡异又滑稽。
给他打灯笼的丫鬟们都捂着嘴笑,“表少爷,这什么鸟啊?这么大个儿头怪吓人,偏生走起路来傻乎乎的。”
李文德也咧嘴一乐,“狗头雕!我自小养着的,可听话了,瞧着!”
说罢,他顺手接过丫鬟们手里的细杆灯笼,将灯杆分别往两只狗头雕的喙边递。那两只大鸟竟也通人性,略一歪头,便用坚硬的喙部稳稳叼住了灯杆末梢。
李文德逗着它俩往前走,两只大鸟叼着灯笼,迈着外八的步子,左晃右晃,活像两个喝醉了的更夫,引得丫鬟们笑得直不起腰。
“文德表哥......”叶勉出声唤他。
李文德闻声转头,一眼便瞧见了假山那头的表弟,眼睛都亮了起来。
“勉哥儿!”他扬声应道,也顾不上身后的爱宠,兴冲冲地朝表弟跑去。
他这一跑,场面顿时热闹起来,两只狗头雕见主人动了,立刻也迈开步子跟上,巨大的翅膀因跑动而微微张开。
雨才停歇,天上虽无雷声轰鸣,却时有紫色电光撕破云层,将庭院映照得忽明忽暗。
两只大鸟本就步履蹒跚,此刻为了跟上主人的步伐,更是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加速,叼在喙中的灯笼被抡得风火轮似的。
叶勉立在假山旁,眼睁睁看着他那兴高采烈的表哥一马当先,身后紧跟两只连跑带颠的傻雕,在漫天紫电的映照下,以一种要把他创飞的架势,一路火花带闪电,直直朝他扑了过来。
*
夜阑更深,小厮们为两位少爷揉了药油。
闻风赶来的邱氏,好气又好笑地将俩皮猴训斥一通,连带着那两只懵懂的大鸟也挨了她几句嗔怪,这才甩着帕子走了。
方才还鸡飞狗跳的小院儿里终于归于宁静。
叶勉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肘,李文德讪讪地挠头,“哥瞧瞧,要不再给你涂点药油?”
叶勉没好气地翻了他一眼。
方才那两只傻雕刹车不及,连同李文德这个罪魁祸首一起,把他撞得人仰鸟翻,眼冒金星,都快看到他太奶了。
李文德嘿嘿一笑,去哄叶勉:“别气别气,这两个雕鸟,哥送你当赔礼!”
叶勉哼哼,“可别,这俩活宝贝,您自个儿留着吧。”
他可消受不起。
李文德以为表弟在和他客气,大方地一摆手,“本就是送你的,不然我带它们进京作甚?”
叶勉:“!!!”
李文德看了表弟一眼,又期期艾艾说道:“其实也不是送你......是送荣南王的?”
叶勉更莫名其妙了,“你送他俩大傻鸟干什么?”
李文德差点跳起来,“我们家大毛和二懵可不傻!”
叶勉:“......”都叫这名儿了,能有多聪明?
李文德当即细数起两只狗头雕的伶俐,白日能帮他跑腿衔物,夜里能看家护院,还会表演挑花牌给他解闷儿。
“那你舍得?”
“舍得舍得!”李文德连连点头,“又不是送去别处,到了荣南王府,山珍海味供着,比跟着我有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