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贺礼
贺安舟在一旁也听得面皮发热,眼见裴照野惹得太子不豫,赶紧按下窘迫,出声替他周全。
“殿下,臣前两日身子不爽利,惊动大长公主慈驾,说是这两日和太后娘娘求恩典,叫御医给臣瞧瞧,今日召见,想来正是为着此事。”
邶云霁月眼风在裴照野身上扫过,未置一言。
这时,候在书房外的东宫首领太监得了小内侍禀报,转身悄步进来,在太子身侧低声道:“殿下,承恩公府的贺仪也到了,里头还有两件活物,殿下可要先瞧瞧?”
首领太监脸上堆起笑意,“听说是两只孔雀鸟,一蓝一绿,羽色极好。”
裴照野隐晦地冲着那首领太监点了点头。
一旁的贺安舟也十分机灵,当即含笑上前,亲亲热热道:“殿下,这对孔雀还是臣去挑的,羽翼生得十分丰满,神气得很。”
这些日子贺家极低调,子弟皆被严加约束,不许在外生事。连太子的贺仪也是待各方礼至,才依循旧例送上。
其中珍奢古物只四五件,余下皆是依着亲戚情分置办的寻常贺礼,这对孔雀便是其中之一。
贺安舟急着哄太子忘记方才不快,十分殷勤,“臣这就叫太监把孔雀赶到庭中来,表哥赏脸瞧瞧。”
邶云霁略一颔首,后族献礼,这点恩典总要给的。
不一会儿,便有太监小心翼翼地将两只孔雀引至书房前轩敞的庭院中。
孔雀一蓝一绿,皆是一身华羽,在日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早有准备好的小太监手持一支系着彩锦的长竿,将长竿轻轻晃动。
那蓝孔雀立刻被这彩锦吸引了注意,颈项随之转动,不一会儿尾屏倏然一展,如一把硕大的蓝羽宫扇,翎眼灼灼生辉,引得周遭太监宫女们一片低低的惊叹。
静立一旁的绿孔雀,见同伴开屏,也不甘示弱,长长的尾羽悠然铺开,翠色氤氲,在风中微微颤动,清雅别致。
东宫首领太监立刻跪倒贺喜:“奴才恭喜殿下!双雀朝仪,竞相献瑞,殿下福泽绵长,万事顺遂!”
满庭的宫女太监霎时跪满一地,齐声贺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清亮的贺喜声回荡在殿宇之间,与庭中双雀的华彩相映生辉,一派祥瑞之气,充盈东宫。
满庭欢声,邶云霁也不好再板着脸,吩咐道:“传孤的令,今日在场所有宫人,皆赏。”
东宫宫人无不欢喜,齐声谢赏。
裴照野狠狠松了口气。
叶勉浑然未觉书房内暗涌的机锋,只站在书房门口痴了一般望着庭中那对孔雀。
太子在书案前重新坐下后,抬眼便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叶勉。”
邶云霁微微蹙眉,“喜欢就明日一早去院子里看个够,眼下日头正毒,堵在门口也不怕晒破了皮。”
叶勉回过神来,一双眸子灼灼放光地看着太子。
邶云霁被他这没头没脑地炽热目光看地微微一滞,斥道:“作甚?青天白日的,撞客了不成?”
叶勉挨了训也不介怀,跑去太子身前,撩袍一礼,拱手激动道:“殿下!臣......臣也有贺礼献上!”
书房随侍的舍人们闻言,心下皆讶异不已。
“嚯,你也有孝敬。”邶云霁也是一脸稀奇,“是什么稀罕物?呈上来吧。”
叶勉满脸是笑:“这两日就随我们叶府的贺仪一并送来,其中有一样,是臣亲自挑选的!”
“哦?是什么?”太子笑问。
叶勉笑道:“也是一对鸟儿。”
此言一出,书房内顿时静了一瞬,贺安舟当即黑了脸。
东宫首领太监眼皮一跳,忙不迭地冲着贺安舟挤眉使眼色,又不着痕迹地上前半步,恰好挡在他与太子视线之间。
太子倒是一脸兴味,问叶勉,“是什么鸟?”
叶勉回道:“是两只成年的鹫鸟,西面的胡人也叫它们狗头雕。”
一旁的裴照野闻言一怔,奇道:“倒是没在京城见过谁养狗头雕,听说那东西模样不大好。”
“你少胡说!”叶勉扭头狠瞪了裴照野一眼,“我的鹫鸟不知多俊俏。”
太子虽没见过狗头雕,可也依稀记得书上描述过其形貌不佳。
他狐疑地看着叶勉,“那东西还有长得俊的?”
叶勉把胸脯拍的咚咚响,手上比划着高矮,信誓旦旦道:“大高个儿,双眼皮儿,人见人夸,一表鸟才!”
书房内宫人们都低头憋笑,太子也忍俊不禁,嗔了他一眼。
叶勉搓着手,涎皮涎脸笑道:“殿下......您可不行厚此薄彼,只收别人的孔雀,不收臣的鹫鸟。”
都是小鸟,可不要种族歧视。
太子笑叹道:“既是你精心挑选的心意,送来东宫便是。”
叶勉喜得笑弯了眼,声音飞扬雀跃,“谢殿下!臣这两日......不,明日就将它们送来!”
邶云霁一脸温和,“急什么?你这两日差事重,歇歇再去安排。”
叶勉怎能不急,因着这两只鸟的去留,长公主府闹得炸了窝似的。
“臣不怕差事累,能为殿下效力,是臣求之不得的福分,臣跑断腿也心甘情愿!”
邶云霁十分高兴他有孝心,伸手在案旁指了指,“过来坐下吧,内直局备礼还要一会儿,你先给孤磨一砚墨。”
后殿书房用的书案是不及膝高的矮案,叶勉敛了袍摆,在太子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
与人研墨也是一桩大学问,太子虽是在副本奏章上练习朱批,可批后奏章亦需归档存世,所用朱红墨色必要鲜润厚凝,方能历久弥新,百年后审视,依旧粲然生辉。
叶勉取过那锭御制兰亭朱墨,先以清水滴入端砚,随后悬腕顺着砚堂顺时针徐徐推磨,砚堂与墨锭相触,不过片刻,砚中朱墨便渐次浓稠,色泽鲜润厚重。
贺安舟趁机拉着裴照野去了书房外的廊上,低声埋怨,“偏要我与他凑一处做什么?平白惹得这一出!”
裴照野不以为意地一笑,“无碍,殿下自来不与我计较这些小事,过会儿便忘了。”
他又道:“叶勉人是骄矜了些,但心性纯善,是个可交的,你多与他一处玩,自有裨益。”
贺安舟因着自小身子骨弱,在外祖母家里快当成小姐养了,平日拘在内宅,少有出门,因而知己寥寥。裴照野一直想着让他与叶勉结交,叶勉为人热心仗义,有他相伴,表弟也能学学如何与人相处。
贺安舟默然不语,显然不大痛快。
裴照野温声劝道:“既出了仕,在外头就不比在家里,如今在东宫,殿下能时时照应着你,可若出了东宫,没个三两好友互为臂助,岂不是独木难支?”
“偏得是那个叶勉?”贺安舟嘴角微沉,冷哼了一声,“你也不是没瞧见,我这头刚送了三表哥一对孔雀,他就也要送一对鸟儿来,成心要与我打擂台。”
裴照野笑了笑,“他年纪还小呢,你多让让他,日后你俩熟稔了,情分自然就处出来了。”
说完又在贺安舟脑袋上敲了一记,“之前和你说了多少回,不要唤太子表哥,叫其他舍人们听了,心里怎能不妒?”
“三表哥做了太子,就不是我哥了?”
裴照野作势要打,贺安舟忙抬手去挡,“成成成,我以后不叫了。”
裴照野这才满意,嘱咐道:“一会儿你去大长公主那里躲一躲,待叶勉从揽芳宫办差出来,你们就一同出宫去。他年轻气盛,路上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就尽让他说。叶勉这人性子率真,你今日让他一分,他日后会还你三分情。”
贺安舟自小没给人低过头,不情不愿地应下。
裴照野:“别垂头丧气的,打起精神来,叶勉在外可素有美名,一会儿去了各宗亲王府,人家一瞧,——嗬!承恩公府家小公子这品貌风度,竟不比叶家子差,多给咱们贺家长脸!”
贺安舟垮着肩,有气无力道:“你少哄我,我再好,又怎能及得上他?”
裴照野咧着嘴乐,“胡说八道,我可怎么瞧,我家舟哥儿都不差。”
书房内,叶勉因着太子助他了却一桩心事,心下欢喜,怎生看他都顺眼。
仔细研好了一砚朱墨,还不忘吹捧,“殿下这里的兰亭墨果真不凡,墨色醇厚,光泽内敛,光是闻着就神清气爽。”
“嗯。”太子批着奏章,头都没抬,随口敷衍道:“出宫前拿两匣去用吧。”
叶勉语气真诚,“殿下的字也极好,唯有这样的墨宝,才不辜负这等好墨,臣这手字是万万不配的,可不敢不敢暴殄天物。”
邶云霁却当了真,当下停下笔蹙眉问道,“你字不好?”
他倒是看过叶勉写的公文,因是标准整齐的馆阁体,倒看不出风骨性情。
太子朝笔山扬了扬下巴,“平时临帖,都爱写什么字?拿枝笔写来我瞧瞧。”
叶勉:“......臣平日爱写鹤骨体。”
“写来。”
“是。”叶勉拿笔蘸了墨,在空纸上写了几个字。
太子认真端详了一会儿,随后提起笔,在他那几个字下面也写了几个给他看。
“腕悬中正,力要沉,起笔莫要拖泥带水,”邶云霁教得认真,“你这手字已是很好,若肯再下苦功锤炼,假以时日,更能添其气象。”
他想了想又道:“明日起再陪孤晨读,莫要干坐着。孤会召从前教孤习字的先生来,指点你写字,你一边临帖一边听讲便是。散课后,要呈予孤批阅。”
“是......”叶勉面无表情,方才看邶云霁有九分顺眼,如今也只剩三分了。
太子点了点头,把案头那盏晾凉了的白瓷汤盏推给叶勉,“把暑汤用了。”
叶勉对宫里的各色汤水敬谢不敏,当即推拒:“殿下,臣自小就身子骨结实,打得了铁,熬得了鹰,还从不曾中暑过。”
邶云霁抬眼往书房外看了看,烈日白晃晃灼得刺眼,一丝风絮也无。
“别啰嗦。”
叶勉:“......”
“听话。”
叶勉心里一千个不情愿,可也不敢再拒,端起汤盏屏住呼吸头,咕嘟咕嘟仰头灌了进去。
恰在此时,门外内监进屋禀报,说内直局已将回礼备妥。
叶勉站起身,整了整袖子,“殿下,那臣砸场子去了。”
“休要胡言,好生办差,不许生事。”太子笑着嗔了他一句,语气却听不出半分斥责之意。
*
揽芳宫内殿。
嘉贵妃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嵌螺钿的坐榻上,一袭流霞云纹宫装,高髻上簪着全套赤金点翠头面,华贵逼人。
下首左右两排扶手椅,左端是淳亲王妃,景珩郡王妃,右边则是安国公夫人与两位郡公夫人。几位夫人皆是按品大妆,衣着庄重。
殿内四角置了冰鉴,丝丝地冒着白气,嘉贵妃正坐在上首捏着帕子拭泪,眼尾微红。
“本宫知道,这些话原不该与诸位诉说,只是这心里实在堵得慌,几位夫人都是本宫至亲,如今见着你们,才敢吐一吐这肺腑里的浊气。”
几位贵夫人皆面露关切,淳亲王妃温声劝道:“娘娘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您贵体要紧,为着些不知礼数的伤了心神,不值当。”
“是啊娘娘,咱们都是至亲,您有什么委屈只管慢慢说,咱们都听着,总能商量出来个妥当法子来。”
嘉贵妃声音微哽,“咱们梅家,自祖父起效忠大文,四朝为臣,一门忠骨,本宫自入宫以来,不敢有丝毫懈怠,所求不过是能替圣上分忧,养育皇嗣。”
“本宫一介妇人,受些委屈便也罢了,可一想到父兄和梅家子弟在前朝兢兢业业,却要因本宫之故,受此连带,我这心里就如油煎火燎一般......”
夫人们忙又劝慰几句。
嘉贵妃帕子点了点眼角,待气息稍平,话锋却陡然一转,“诸位夫人皆是梅家所出的金枝,平日多居与封地安享尊荣,本宫心里是欢喜的。只是……”
嘉贵妃目光徐徐扫过众人,指尖的宝石护甲在檀木扶手上轻轻一叩。
“咱们梅家与诸位府上,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人今日能轻慢内宫,来日便能折辱外朝。如今是我这贵妃在京城受委屈,待到来日,那风雪飘到各位的封地之上,也不知道诸位王府,还能不能安然扫净门前雪?”
殿内骤然一静,淳亲王妃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佛珠,捻动的手指却微微顿住。
“娘娘......”景珩郡王妃迟疑片刻,直截了当问道:“臣妇愚钝,听娘娘方才言语,可是近来,圣前有了与我等藩地的议论?”
嘉贵妃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官窑脱胎的甜白瓷盏,里头是今春新贡的甘茶,茶香清幽。
她端起茶盏浅饮了一口,待茶汤缓缓咽下,才嘴角一勾,“议论?若只是捕风捉影的议论,本宫又何苦劳动诸位?”
两位郡公夫人已然坐不住了,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其中一位再按捺不住,倾身急问:“娘娘,臣妇斗胆,圣心……究竟是何意?”
“放肆!”
淳亲王妃出口呵斥,“圣心岂是我等妇人可妄加揣测的?你们这样口无遮拦,是想给娘娘招祸不成?”
两位郡公夫人被她喝得面色一白,不敢再言语。
淳亲王妃这才转向嘉贵妃,语气转为凝重而恭敬:“娘娘,我等与梅家同气连枝,不知您心中已有何章程示下?不妨直言,臣妇也好回去,与王爷仔细商议,早做计较。”
他们这些地方上的勋贵王府,天高皇帝远,任京城闹得如何天翻地覆,他们在封地上也能安享富贵。
可却最怕一样——朝廷稽权,重新厘定封地恩泽。
一道“厘清旧制,整顿地方”的圣旨颁下,世代沿袭的护卫亲兵,便会被以逾制为由裁撤,封地上的田庄矿脉转眼便归入户部册籍。
到那时,尊封依旧,却已被拔去爪牙,生死荣辱,再不由己。
嘉贵妃缓缓说道:“圣前的话,我一介后宫妇人可不敢妄传,只是……地方勋戚的恩例旧规,朝廷早些年便有过数次廷议。昭怀太子仁厚,在世时常劝谏圣上,说此事不宜轻动。”
嘉贵妃话音微顿,摇了摇头道:“可如今东宫这位……本宫冷眼瞧着,倒不似昭怀太子那般品性。月初在御书房与圣上内商议此事,父子二人竟有来有回讨了半个多时辰。”
几位郡夫人听闻皆是面色凝重,彼此交换眼神,先前那份礼节性的关切已然褪去,只余惊悸。
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刺耳起来,一阵阵往人心里钻。
嘉贵妃眼风扫过众贵妇,见淳亲王妃垂眸不语,勾着嘴角叹道:“咱们这位新储君的行事之风,与当年顾念亲族的昭怀太子,可大不相同了。”
“前些时日,太后为白家子弟请托赞引郎一差,竟被皇后中途截了去。圣上申斥过皇后,按常理,太子即便不将差事归还白家,也该暂且搁置,全个亲戚脸面,哪想他转头便将这差事赏了一个外臣。”
嘉贵妃目光落在淳亲王妃身上,“白家何等门第?那是圣上与淳亲王的母族!白家的脸面,他都敢当众撕下来,可见在这位储君心里,什么血脉亲缘都是虚妄。来日他登得大宝,对待诸位藩府,怕是不会因‘亲戚’二字手下留情!”
淳亲王妃终是叹了一声,“这孩子......竟是这般心性。”
嘉贵妃冷哼道:“自小不就是如此?他看中了什么,纵使那物件在我皇儿手里,也得立刻让出来,双手奉上!何曾在他那见过半分兄友弟恭的情谊?”
“前几日,更是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说动圣上开了内帑私库,金银器玩成箱地往东宫搬。纵是民间,高堂尚在,未曾分家,为人子者岂能私自搬动家产?圣上如今康健,他便已视陛下私库为己物,咱们这位储君,倒真是百无禁忌!”
下首众夫人们皆倒吸了一口冷气,太子如此秉性,不顾亲缘,手段强硬毫无顾忌,日后新君登基,他们这些人岂不是全系与他喜怒之间?
嘉贵妃帕子抹了抹眼,“瞧我,真是……本是借着寿辰,请夫人们来松散松散的,多饮了两杯,竟拉着诸位说起这些没要紧的话来。”
“外头宴还没散,本宫离席太久也不像话,与诸位说了会子体己话,也歇息够了,这便与本宫同返宴席吧。”
夫人们皆附和起身。
淳亲王妃位份最高,又是贵妃堂姐,自然走在贵妃身侧,关切道:“娘娘,这宴席也该适时散了,摆得太久,怕惹人多想......”
嘉贵妃蛾眉一挑,娇纵道:“堂姐多虑了,本宫今日设宴,是圣上钦赐的恩典。坤福宫和东宫纵有万般不痛快,也得安安分分地受着!本宫这里,自有圣意体恤,还不至于要看谁的脸色度日。”
淳亲王妃叹气,“如今皇后可不像以前那般软和......”
嘉贵妃轻蔑地笑了笑,“她不软和又如何?这么些时日了,圣上可曾将六宫之权,重新交到她手中?她以为她丧了一子,便能永远换得圣上怜惜,那是打错了算盘!”
嘉贵妃眼中依旧带着闺阁女儿的骄矜,“岂不知,圣上前头抬举她一分,后脚就要安抚本宫两分!从前本宫能踩她脸上,现下不过东宫换了个太子,本宫......就踩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