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山房
冬狩前后要七天,到了第四日,年轻们子弟们嫌行宫浅山处不过瘾,便结伴往深山里钻,说要猎些野狼、野猪和豹子。
康文帝听闻子弟们要入深山猎狼豹,抚掌称善,赞这才是勋贵子弟该有的胆气。
贺家见状,也顺水推舟,把自家在西山深山的山房别业献了出来,供他们落脚歇息。
越往山里走,雪越厚,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天高云低,一片一片压在山巅,分不清是云是雪。几十丈高的瀑布也被冻成白练挂在崖壁上,阳光一照,亮的晃眼。
叶勉嫌冷,和庄珝共乘一骑。
庄珝把他严严实实地裹在氅衣里,一手控着缰绳,一手从后面环着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小腹上。大氅里暖烘烘的,全是庄珝身上的热气,叶勉后背靠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跳。
深山里古木参天,白雪皑皑,马匹走得慢,叶勉的靴子垂在马腹两侧,随着马步一荡一荡,雪沫子溅上来,沾了一靴面。
庄珝瞧着可爱,脸颊蹭过他的狐毛暖耳,时不时地侧头在他脸上轻啄几下。周围几个公子瞧见了,立马起哄怪叫起来。
叶勉是人来疯的性子,大大方方地搂住庄珝的脖子,在他嘴角响亮地回亲两口,惹得他们那边哄笑、口哨声此起彼伏。
贺家的山房别业,算不上多气派,却胜在有野趣儿。
几个院落随山势错落,石阶青苔,竹篱矮墙,与周遭松林浑然一体,处处透着山野之气。
跟来的护军和侍卫们在山房周围扎下帐篷。
用过晚膳后,庄瑜不知抽了什么风,偏要拉着叶勉去赏附近的一处野温泉。
他自小长在金陵,偶有下雪,也不过是薄薄一层,何曾见过这般景色?
四周积雪皑皑,池里的热气却蒸腾而上,遇着冷空气便凝成雾,在池子上方聚成一片云海,仙境一般。
二人被庄珝下了禁令不许下水,因而在池边流连赏玩了一番,就往回走了。
叶勉怀里捧着个瓷罐,里头盛着方才舀来的温泉水,这处野泉在猎户口中叫“山神泉”,传说泉中水汽是山神吐纳所化,但凡用这泉水洗过手,来年便百病不侵、诸邪不近。
叶勉自然知道这是他们胡诌,可还是想为庄珝讨个好彩头。
路上庄瑜看了看那罐子,叹道:“怎么对我哥越来越好了?前些年不是三天两头吵架吗?”
叶勉瞥了他一眼,“少胡说,我们什么时候三天两头吵架了?”
“自然是我哥亲自写信说的,你们一吵架,他就得赔礼,他一赔礼,我们金陵就得赔钱。”
庄瑜与他玩笑,“你可别不承认啊,我们都有账本的。”
叶勉被他这倒打一耙的话气得直翻白眼,“滚蛋,你们庄家年年变着法儿地找由头给王府上供,少赖我身上!”
庄瑜没有反驳,呵呵笑道:“这不是把礼放你名下,我哥高兴么?”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我听我娘说,你们俩刚好上那一年,确实闹过一回大的,你整整一个月没理我哥,他慌得写信回金陵跟我娘讨主意。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勉自然也记得那桩事。
“还不是因为你哥那会儿犯浑......生怕我跑了似的,整日派人盯着我,连叶府的下人都被他收买了,我每天在公主府外吃了几碗饭、跟谁搭了几句话,他都得知道。这和拿绳栓狗有什么分别,我怎么能不恼?”
庄瑜“嗐”了一声,“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不过就是你们刚定下情分,他一时情切,黏你黏得紧了些。”
叶勉瞪眼,“什么一时情切?这分明就是走火入魔的偷窥狂行径!”
“偷窥狂?这个词倒是有意思......”庄瑜笑了笑,“不过你那几年气性也够大的,因为这点子事,把我哥折磨得失魂落魄。”
叶勉撇嘴,“也就是你哥,我忍他一回,换成旁个,我早翻脸了!”
庄瑜笑问,“朋友也不行?”
“这算什么朋友?若真如此,趁早断绝交情,再不来往!”
俩人一路闲话,走回山房。
通往他们院落的山道上黑黢黢的,快到院门时,对面影影绰绰过来一个人,没有提灯。
走在前头的侍卫们紧忙向前几步,举着风灯去照。
灯火下,那人被晃得微微眯了眼,脚步却没停。
“是景清啊......”叶勉有些意外,上前笑着问他:“你怎么晃到这里来了?”
“是叶四公子。”祁景清拢了拢肩上的斗篷,也笑着回话:“帐篷里在烧火盆,烟气大的很,我便出来走走避上一避。”
叶勉皱眉,“可是碳受了潮?”
贺家原说山房里备的炭足用,他们这一行人便没自带。
谁知那碳在柴房里久了,点起来烟熏火燎的。好炭有限,紧着几位王公的院子先送了,轮到帐篷里便只剩了这些。方才回来的路上,听见不少帐篷里的公子们骂骂咧咧。
“呦,祁大人,您这避烟的路可真够绕的......”庄瑜率先接话,“从山下的帐篷走到山腰的山房,少说也有一里地。这大晚上的,看不清路也不提灯,怎么摸上来的?”
“幼时在山里走惯了夜路,用不上那个。”祁景清语气坦然,又与叶勉道:“山下那群侍卫们闹腾的厉害,我上山走走,寻个清净。”
叶勉:“夜里风硬,一直在外头晃哪行?我们那儿炭还多,你和我回去,匀些给你拿回去用着。”
祁景清忙回绝:“快不必麻烦,烧了这许久,烟气也该散了。”
叶勉嗔道:“景清跟我客气什么?几块炭的事,也值当你推来推去?”
“是啊,祁大人,都从山下绕到这里了,还不进来坐坐?”庄瑜也笑着邀请,“要我说,你今晚就别下山了。你们那帐篷四处漏风,便是燃起火盆也捂不热,若不嫌弃,不如来我屋里凑合一晚。”
叶勉一怔,其实他方才也想过邀祁景清来山房里住,只是贺家这山房房间实在是少,庄珝的院子,他们和庄瑜各占一间大房,其余都挤了男女仆役们。
邀请祁景清和男仆役们睡一间房,又不妥当......倒是没想到,平日里最矫情的庄瑜愿意与人同住。
祁景清温声推辞:“二公子好意,景清心领,不过我自小北地长大,并不惧寒,就不去叨扰了。”
“什么叨扰不叨扰的?祁大人是勉哥儿的故交,又常在公事上照应他,我这做哥哥的岂能让你在帐篷里受冻?”
庄瑜一反常态,十分热络,“恰好大家今晚都闲着,不如一处说说话。方才回来路上,我正和勉哥儿聊到一半呢。他说他最厌恶那些偷偷摸摸窥探他行踪之人,若叫他逮住了,定是断绝交情,再不往来的。”
祁景清微微侧头看向庄瑜。
庄瑜脸上笑意更盛,“我正劝他呢,只断绝交情可不够,怎么也得把那贼人赶出京城,叫他再也摸不回来,才算干净!”
祁景清收回下山的步子,目光落在庄瑜脸上,半晌后弯了弯唇角,“二公子说的是,这等碍眼的人,确实要赶出京城才干净。”
说罢,他朝两人微微颔首,“二位盛情,我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趣了,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庄瑜迥异于常,叶勉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可祁景清却已经顺着话头应了下来。叶勉只好把疑虑暂且按下,笑着接话:“景清不必见外。庄瑜那边屋子有隔间,住着也方便。”
叶勉正在心里犯嘀咕,庄珝派了胡太监小跑出来,催叶勉赶紧回屋。
祁景清是客,叶勉往庄瑜屋里送了点心、热茶,一切安置妥当,才回去主屋。
沐室里,叶勉泡在浴桶中,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正打算胡乱擦两下就过去瞧瞧,便被刚刚进来的庄珝,从身后按住了肩膀。
“再泡一会儿,暖和暖和身子。”
庄珝站在浴桶后,手从他肩头滑到水下,掌心贴着他胸前,微微用力,将他整个人往后带了带,随即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脖颈,嘴唇沿着他湿润的颈侧一路滑向他的下颌。
叶勉被热气蒸得发晕的脑袋还没来得及转个弯,就被他掰过脸去,含住了下唇。
水汽氤氲中,俩人唇齿交缠,叶勉意识快要融进这满室温热时,就听外头一阵急促的犬吠声,一声接着一声,逐渐连成一片。
庄珝好事被打搅,十分不悦,提声问沐室外的侍人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侍人从外头回话,“王爷,是咱们带来的猎犬,有两只不知怎地打了起来,撕咬在一处,已经叫人拉开了。”
“定是那个棕毛和黑白花的。”叶勉对庄珝道:“也不知怎的?这两只一碰上就往死里咬,我得让人把它们分开关着。”
“不必——”庄珝一边脱着衣裳,一边说道:“这两只都惹人厌恶,处置它们,我又嫌脏手,不如就让它俩咬去,咬死哪只,都省了我的事。”
叶勉瞪他,“少胡说,自家养的狗,哪能因为碍眼就给处置了?”
庄珝迈进浴桶,水波晃荡间,长臂一伸把叶勉抱去他身上坐着,无奈叹声道:“这不是还没处置吗?就怕你知道了不高兴,又得与我闹一场。”
庄珝说罢,从几上取过一只白瓷小罐,从中挑了一块琼脂膏,在手心里化开,随即覆上叶勉的后颈,掌心带着温热的膏体,沿着他肩颈的线条缓缓揉按。
叶勉舒适地趴在他肩头,由着庄珝给他按摩。
膏体温润,庄珝指腹不疾不徐地推过他的肩胛骨,沿着脊柱一路往下,所过之处,酸胀渐渐化作绵软的酥麻,叶勉紧绷的筋骨一点点松弛下来。
“怎么把漱雪殿的琼脂膏也带来了?”叶勉半阖着眼,嗅了嗅这两日熟悉的香气。
“你用着好闻。”庄珝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声音低柔,“我吩咐侍女和她们要了这浴膏的方子,待回了京城,让她们配来给你使。”
叶勉随意地点了点头,“是挺好闻的,有股子梅花清气,应当是方子里添了行宫里的红梅。那处的梅株长在温泉边,香气比寻常梅花更透。”
“我让人去寻更金贵的梅给你配。”庄珝双手探进水里,拇指抵在他腰窝的软肉上,带着些力道揉捻着......他低下头,气息温热地覆上来,“今天骑在马上,我闻到这个味道就一直想亲你,忍了一路了......今晚上让我多亲一会儿......”
叶勉顺从地睁开半阖的眼,刚想去帮他,余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瞥见小几上摆着的那盏精巧的铜漏。
叶勉一顿,“你怎么把漱雪殿的梅花漏刻也给带来了?”
“这个梅形漏刻我也喜欢。”庄珝箍着他的腰,把他使劲往自己怀里按了按,随即偏过头去找他的唇,舌尖轻柔地撬开他的齿关,不紧不慢地深入,一点点耐心含弄。
水波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轻晃荡,氤氲的热气将身影模糊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