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忍忆少年时
商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魂落魄回到紫宸殿的。
他只记得许太后站在宫殿的台阶之上, 用一种像是汇聚了世间所有的爱与恨的复杂哀怮目光注视着他。如霜月色落在她凤钗雀羽上,流过发鬓,两鬓也染上霜雪, 泛出一种晶莹的白。
岁月对待所有人都一样刻薄, 逼得韶华不再,美人迟暮。
许太后当着他的面重新走进幽深宫阙, 朱漆金钉殿门无声合拢,彻底隔绝商浔的目光。
年少的天子,万万人之上的王朝最高的象征站在原地, 他尚不明白从胸腔里剧烈迸发出来的是何物, 却已经隐约地意识到,他已经永远失去了什么。
他昏昏沉沉地陷入了漆黑的梦境中。
又冷又沉的梦境。
他不断地下坠, 最后落入无边深渊中。他没有办法发出呼喊的声音,也看不见任何光亮。
………
晨光微熹。
冬日的天色亮得比从前稍晚一些, 曙光朦朦胧胧,总不肯挣脱夜色。
商矜睁开眼, 盯着天青床幔顶端看了半晌,飘渺视线才终于找到落点。他缓缓侧过脸看向躺在自己身侧的人,正含笑打量他。
“这么早便醒了?”
萧照挑了下眉梢, 问。
商矜向来浅眠, 尤其是在自己不熟悉的环境里。昨夜萧照上榻时他已有所惊觉, 不过是懒得同他计较,干脆装作不知道。但出人意料的是, 身边多了个人并没有他想的那般难以忍受。
反而在天寒时节,身侧人的体温让人忍不住靠近。
商矜眼睫颤了颤,不想看他,干脆又闭上眼睛, 淡淡道:“你的手准备什么时候松开?”
闻言,禁锢在他腰间的那只胳膊毫无松动迹象,还束缚得更紧了一些。
商矜:“………”
萧照低声笑着,呼吸落在他耳后。这行径对从无人敢冒犯的清河公主来说委实越界,但放在萧照身上却再自然不过,因此商矜虽然蹙了下眉头想要躲避,却没有说萧照什么。
他或许没意识到,不严词拒绝已然是一定程度上的纵容,只会将猛虎喂得越来越不知餍足。
又或许他已经意识到了。
唇角几乎贴上他泛着薄红的耳根,吐词时带起气流,拂过耳垂后最敏感的那方寸肌肤。南梁王世子的声音染着几分晨起的慵懒,还有点说不出来的意味:
“殿下唇上的伤口还没好,今日怎么见人?”
商矜终于缓缓转过脸来,黑白分明的眼瞳里明晃晃掠过几许嘲讽。
他会落到这个地步都是谁的功劳?
体会到他目光里的意味,南梁王世子指尖挑起一缕他颈侧长发:“殿下是生气了么?嗯?”
这话任谁都听得出其中刻意。
萧照似有深意地笑起来,指腹不着痕迹摩挲上柔软的唇瓣,在那还没有彻底愈合、透着一股靡丽艳色的伤口处略略停顿。
……还不够。
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不能餍足的胸膛里一直叫嚣着渴求更多。
想要面前人满心满眼地看着自己,想要他的眼泪或者喜悦都只能为自己掌控,想要他……爱我。
萧照指腹控制不住地按下去。
刹那一滞,着魔似的神色有片刻因怔然升起的清明。
商矜微微张开了唇,咬住他的指尖。
甚至商矜的瞳底还有一点刚从酣甜睡梦中醒来而氤氲的水汽,在眼尾浸出一段薄红。
两人之间,四目相对,以一个不论如何辩驳都不清白的姿态。
萧照闭上眼睛,忽然俯下身去,将脸埋在商矜肩头,没有让商矜看见他此刻的表情,几近疯魔。
“殿下……殿下非要把我逼疯才心甘吗?”
低沉的嗓音,透着一股哑。
商矜语调轻慢:“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生在长在万重宫阙中,见惯红粉风月,千娇百媚。先帝虽有宠妃,但奈何宸妃早逝,帝后不和,许多妃嫔都想抓住这可乘之机,为自己、为家族谋求一条登天坦途,各种邀宠、献媚的手段层出不穷。
她们是世上最懂得如何讨人欢心的人,小意殷勤、软语温存、耳鬓厮磨、欲拒还迎,哪怕是耳濡目染分毫也足够用。
何况薛皇后从不避讳地让他见宫闱风月和红粉舞袖下的腥风血雨。
只有见过千人百面、真情假意,才能更好地辩识人心,不为所惑。
所以商矜对这些手段甚至熟谙,只是他从不这么做。
若要摄取权势不该从别人手中讨求,而该以武力逼迫、以利益相诱、以人心谋算。何况……这天底下没有值得他纡尊降贵哄得欢心的人。
但是,他在某一瞬间竟也明白为何这些风月爱.欲能如此惑人。
他脑海里不期然浮现萧照失神的脸。
他想要萧照为他彻底失控。
想要萧照一身为他所牵系,想要萧照爱.欲妄念因他而起。种种心思藏在言笑晏晏的外表之下,犹如不可窥视的深渊。
他与寻常并无不同的语调之下蕴含的万千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并未被最该发觉的那个人发觉。
萧照正在竭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握住商矜那簇青丝的指腹用力到发白,却没有牵动商矜的知觉一分。
因为太珍之重之,哪怕为难自己也不舍得惊吓到怀中人分毫。
殿下……
萧照在心中默默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个被宣于万万人之口的寻常称谓。这两个字自他口中念出来与旁人总是有些不一样,每一个音节都勾着旖旎柔情,深沉妄念。
良久,萧照才松开禁锢商矜的姿势。
他眼下实在不敢离商矜再近一分,哪怕商矜什么都不做,他也很难再克制住自己。
萧照转身想要离开床榻,晨起未束的发随着他动作扯动——
一声低呼在身后响起。
萧照回头,见商矜捂着头,皱眉看着两人发丝交缠的地方。
昨夜睡梦间发丝披散在枕上,不知何时勾缠在一起,因为一直挨得太近导致两人都没有发觉,如今将要分开才发现。
萧照无奈地笑了下,坐下来揽过那一束长发,慢条斯理地解起来:“要劳烦殿下多坐片刻了。”
商矜看着他的动作。
那簇发丝早已交缠成无数个结,哪怕是最擅于梳理繁杂绣线的绣娘女工们想要从这束乱糟糟的发丝中梳理出个头绪来也不容易。
南梁王世子恐怕不见得比绣娘织女们更有梳理天赋。
眼看萧照将那簇头发越理越乱,商矜终于忍不住道:“叫人拿把剪子来。”
按萧照这个办法,恐怕到今天晚上也解不开。
萧照看了看,忽然轻声道:“殿下你说,你我这算也不算结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商矜闻言哂笑,瞥他一眼:“这可不算首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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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伙伴们最近记得戴口罩,最近很容易上吐下泻,不幸中招又进医院了(落泪)
*苏武《留别妻》。这个故事大家都知道就不作说明啦,所以应该能理解殿下为什么觉得这首诗不好啦,因为最后是BE(x)
两个人现在就是都知道对方喜欢自己,但是觉得对方还不够喜欢自己,不肯交心。
本来这章还没有写完,但是我想断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