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醉插花枝
许太后离京。
天子本应率文武百官出城相送, 但是天子昨夜忽然生起高烧,反反复复,一直到今日早晨才睡下, 便只有天子身边的大宦官代行天子事, 送许太后离京。
许太后掩下眸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动了动唇, 转身登上马车。仪仗缓缓远去,彻底告别这座在无数风云变幻、刀光剑影中默然伫立的帝京。
天际飘起细雨,草木氤氲, 天地间的颜色流淌汇集, 模糊成一片。
桑星摇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片刻后忽然轻声喃喃:“要下雨了啊。”
正清点礼单的侍女没有听清楚, 含笑将礼单递过去,语调亲昵:“姐姐方才说什么呢?”
“天色有些不好。”桑星摇接过来细细打量, “这些是京中的还是地方的?”
“京中的。”侍女瞥了瞥了嘴,“也不知今年怎么的, 姜家和薛家的礼都比往年厚三分。”
不过殿下对这些世家态度尔尔,连着他们这些手底下的人也不太喜欢世家的做派。
“比往年是有些贵重,但也没有出格的地方。”桑星摇看不出端倪, 就放到了一边, “叫人把东西收着就是了, 世家的东西拿出去换钱也有不少人要。”
“地方上的贺仪呢?”她又问。
“已经整理完的在这儿。”另一个侍女连忙递过另一沓礼单,“这些都是送得格外贵重的。”
“名字叫人记下来了么?”
“正在记呢。”侍女笑嘻嘻道。
殿下生辰将近, 各地皆送来贺仪,流水似地涌入清河公主府。桑星摇对此来者不拒,一一含笑应下,碰到那些送礼远超出自身财力的官员, 桑星摇还会特意着人记下。
也算如了那些想要在清河公主面前露个脸的人的意。
只是被记下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情。
对商矜来说,大抵就是在国库缺钱的时候想起来,要抄哪几个的家。
这些送礼送的特别贵重的,往往是控鹤司重点观察的对象。
几个世家除外。
毕竟世家底蕴深厚,累世巨富,又难以摸到一击即中的把柄。控鹤司人力有限,不能浪费在这些迟早要完蛋的世家身上。
桑星摇笑吟吟地捻着礼单。
“竟然还有雍州那边的……望城郡的郡守,啧,雍州苦寒,年年朝廷拨款都不够用,这位郡守真是豪奢。”
望城离南梁……倒是也不远呢。
侍女不敢像她一样随意谈论朝廷官员,笑着将话题转向别处:“殿下今年的生辰也从简么?”
“殿下说依循旧例。”
桑星摇说完蹙了蹙眉头。
殿下的生辰和宫中那位天子挨得近,因而宫中朝廷都在忙天子生辰。殿下也不是个喜欢过生辰的性子,说从简,不过是让府里其他人博个开心,拿些赏钱。
至于殿下自己,哪怕是简单摆一桌宴席都不太愿意。
桑星摇却一直觉得过生辰就是要热热闹闹的,因而纵然商矜自己再不讲究,也必定让厨房做一碗长寿面,和各色看着喜庆的面点果子。
今年大概也是如此了。
她抿了抿嘴角,继续看礼单,末了忽然想起来:“南梁王府那边有送生辰礼来吗?”
“没呢。”
侍女很快回答。她们也清楚殿下待南梁王世子有些不同,虽然殿下没有特意吩咐,但对萧世子的消息还是更留心些。
“呵。”桑星摇冷冷轻笑,“这就是南梁王世子的情意么?还真是……难能可贵?”
她本就对萧照有所不满。殿下生辰纵然殿下自己不上心,但旁人总该用心的。
另一个侍女不知道她早就对萧照心怀怒气,宽慰道:“以殿下和萧世子的关系,说不定贺礼要亲自交到殿下手上。姐姐不必着恼呢。”
桑星摇也清楚自己许多都是没有来由的迁怒,侍女一说,她脸色缓和几分,“但愿如此吧。”
“天子生辰的贺礼也该送上去了。”藕粉衣裳的侍女打起帘子,莲步轻移,凑到桑星摇面前,“姐姐看看这礼单成不成?”
同往年一样,中规中矩的礼物。
桑星摇再三确认过没有忌讳和逾矩的地方,才点头:“就这样吧。”
“陛下还是在生辰前一日设宴么?”侍女又问。
“好像是。”
“可这样不就同殿下的生辰又撞了?”
这些年下来,她们这些清河公主身边的人也多多少少察觉到小皇帝有些故意的心思在里头。天子为自己生辰设宴,与百官同乐,按照宫中旧俗,生辰当日前几天都可以,端看天子本人心意。但每年宫中那位陛下都要选在和清河公主生辰相撞的日子里。
桑星摇也觉得有点烦。
那位陛下别的本事没有,恶心人倒是很有一手。
“殿下都不计较,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其他人点头称是,又说了一会话各自散去。桑星摇把独自礼单核对完,起身去见商矜。
商矜披着嵌白色毛领的斗篷懒洋洋支颌坐在窗边,百无聊赖。他并非无事可做,只是偶尔他也不想去处理那些无穷无尽的政务。
“今年殿下要去宫中吗?”
桑星摇问。
商矜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天子生辰的事情。
“唔。”模糊的音节里勾过一刹那不平的思绪,“不去。”
那实在很无聊。
往年商矜也不过是坐坐就离开,这两年小皇帝越发针锋相对,商矜干脆不露面。他懒得费精力去应付小皇帝。
“那……”桑星摇眼底升起一点希冀,“殿下今年的生辰不若就在府中好好办一办?殿下好多年没过生辰了。”
商矜本想拒绝,但对上她略含紧张与期待的眼,也无不可地点了下头:“也行。你安排便是,不用铺张。”
“我晓得的。”桑星摇脆生生地应了声,“那殿下可要请些宾客来?”
她说完便觉不妥,到时越京里头的权贵都去参加宫中宴会了……不过商矜要是愿意,那些人宁愿不进宫也要争抢着踏进公主府的门槛。
“不必。”商矜淡淡道,他略一迟疑,还是添了一句:“给南梁王世子下份帖子。”
桑星摇心头微微一哽,若无其事颔首:“……是。”
*
*
“宸妃诞下的那个皇子还在人世?”
庭前花枝败落,只有牵系的护花铃被风一吹,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
在廊下打坐的青年睁开眼,慢条斯理重复了一遍姜五郎的用词。
深衣广袖逶迤铺地,漆黑长发散开成鸦羽,耳垂下一枚红珊瑚珠衬得皮肤如雪。深邃秀丽的眉目平静温和,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引得他心绪波澜起伏。
姜五郎立在他身后不远处,恭敬垂首,将自己得到的消息据实以告:“是。我也没有想到,定远伯府上一个不起眼的老仆身上还藏着这样惊天的秘密。”
他实在难以克制自己心情的激动,连说话时衣袖下的手还在微微发着抖。
若非柔娘告诉他,他恐怕就要和这样一个能让姜家握住一枚重大筹码的机会失之交臂。
“那人是昔年宸妃身边的女官,想来不会毫无根据作出此等言论。”见姜回庭不答,姜五郎有些急躁,竭力作证自己言辞的可信。
但他又觉得兄长迟疑也属人之常情,此事一来牵涉重大,二来时隔日久,三来纵然那嬷嬷说当初宸妃诞下的皇子,被先帝金口玉言出生即立为太子的那孩子被送出宫时还活着,但如今时移世易,未必就还能找得到人。
如果以此为突破口,姜氏要承担的风险——要么贵极人臣,要么举族倾覆。
人人皆知宸妃所诞下的皇子出生后不久就病逝,但据那嬷嬷所言,皇子的身体并无病恙,只是有一回偶然感染风寒,致使本就忧郁多思的宸妃宛如惊弓之鸟,害怕有人对她的孩子下手,才设计让孩子假死,送到山温水软的江南之地平安健康地长大。
她并不奢求那万万人之上的权力荣华,只想要她的孩子远离波诡云谲的朝廷纷争,在一个没有刀光剑影,春日里会有一枝娉婷杏花盛开的地方长大。
而在姜五郎看来,宸妃此举实在是妇人之见。
先帝已经立她的儿子为太子,那就是将来的九五至尊。如果没有宸妃的多此一举,那么今时今日,朝堂上根本不会有商矜一个公主弄权的局面。果然是出身乡野的小户之女,目光短浅。
堂堂皇子龙孙却要因为宸妃的一念之差隐姓埋名一辈子,真是可叹!
姜回庭抚去膝头一片落花,指腹慢慢收紧:“此事再议。”
比起姜五郎,他想的要更多一些。
他不会忽略掉,那个“玉嬷嬷”是如何被引到台前来的,只有别有所求的人会想起一个被人遗忘了二十余年的人。
无数细微的线索在他脑海里串成一条线。
崔家第三女,婚宴,少见于人前的薛听舟。
薛氏……
在这件事上,薛家又存着什么样的心思?商矜是否知晓薛家暗地里的动作?薛家又是从何处得知这个本该随着宸妃薨逝永埋的宫廷秘闻?只能是那位虔诚礼佛的惠太妃。
姜回庭听闻过,惠太妃原本不信神佛,尤其对释家学说颇嗤之以鼻,但在忽然的某一天,惠太妃开始笃信神佛,每年潜心清修。
她是为何人而信奉神佛?
姜回庭抬起眼,目光从重重叠叠的枯枝缝隙中透过,淡而远的天际蒙着一层阴影,
二十余年从未变过的冬日长风吹动护花铃,叮叮当当的声响里,他起身步过曲折深廊,广袖曳地无声,走向更深的阴影中去。
………
姜五郎没有说动他的兄长,但他始终认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正当他犹豫是否要越过兄长擅自行事的时候,朝堂上传来了消息。
新任礼部尚书上奏,重开科举。
在先帝一朝中断的科举,寒门士子跻身仕途的通道,于多年缄默后再度被人提起。
以一种毫无预兆,猝不及防的方式。
片刻后,刑部尚书李枕书与大理寺少卿附议。
有他们两人表明态度,清河公主党和保皇党的人自然也迅速出言附议,只剩世家面色难堪地站在原地。
科举在一开始被提出时,世家们并不为惧,毕竟典籍都掌握在他们手中,那些连字都未必识得的寒门子弟怎么可能比得过他们。这种想法在呈现出的结果里似乎也颇为正确,每次科举能够脱颖而出的寒门子弟寥寥无几——然而自从武帝以皇室名义在各地设立书院供天下士子求学以来,世家在朝堂上不可撼动的话语权逐渐削弱。
到先帝一朝,甚至一度隐约有寒门压倒世家的趋势,这才导致世家们不惜与先帝撕破脸皮,也要在科举上大做文章。
只是书院与皇家名义相连,让世家无法从礼法上撼动书院根基,兼之清河公主摄政后默认了世家渗入书院中,世家们便也不再上奏废除书院。
两相无事。
甚至有些世家为了借机扩大家族的影响,还又在书院下设立了县学供童子启蒙进学。
如今看来,可谓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难堪之后,终于有人想起来反对。
但紧接着礼部尚书又甩出世家官员亲朋党羽勾结,甚至一个地方拔出萝卜带出泥都是同一个家族子弟的情况,欺上瞒下,鱼肉百姓。以及他们中相当的一部分人政绩和学识考核都不合格,完全是靠着家里的裙带关系才能为官做宰。
礼部尚书言辞旦旦,说正是因为世家独大,官吏间私相授受,互相包庇,各地官吏水平更是良莠不齐,不能服众,兼之现下青州等地官吏职位有缺,应当重开科举,公平公正选拔人才。
世家派系的官员们看到这板上钉钉的证据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来。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个当地有名的纨绔,大字不识一个,竟然也因为父亲乃当地太守而谋到一个县令的位置。
哪怕他们再不要脸,也不能说此人为官符合情理。
他们只能看向至始至终没有表态的世家之首的两位。
中书令薛晚鹤,吏部尚书姜回庭。
良久,薛晚鹤上前一步。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应予以彻查后再进一步商讨是否重开科举。”
他立场一定,世家出身的官员们顿时松了口气。
他们自然是最不希望开科举的一批,如今靠着家中长辈举荐,他们就能步入仕途,倘若要开科举,岂不是逼着他们和那些寒门子弟一样苦读。
他们中有些固然有真才实学,有些却也只是鱼目混珠。
小皇帝面带犹豫地看了李枕书一眼,他无法从对方此刻的神色上做出判断,也不好说什么。纵然他不清楚为何世家们在一提到科举就纷纷变了脸色,但他知道先帝当年就是因为此事和世家彻底决裂。
他想,这件事还是和李卿商量后再决定吧。
于是他道:“中书令所言有理,此事牵涉重大,不如几位爱卿回去讨论一番,拿出个章程来再决定。”
他自觉这话说的没有什么毛病,他看向李枕书,似乎隐约从对方眼中看到赞扬。
李枕书看了御座上的天子一眼,心中微微叹气,旋即退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身为帝王,瞻前顾后,而无自己的决断……于国来说,不是幸事。
………
“兄长的猜测成真了。清河公主的确有意重开科举。”
姜五郎的声音有点干涩,他一直不认为清河公主会选择与所有世家为敌,直到今日朝堂上的消息传来。
不过……未必能在重重阻力下推行下去。
他想。
姜回庭闭目打坐,闻言只是淡淡问:“你文章写得如何了?”
“近日有些心得。”
“用心准备。”
商矜的动作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本以为还要再等一些时日,眼下并非最合适的时机。不太像商矜谋定后动的性格,除非……姜回庭睁开眼,有什么别的因素迫使他不得不将计划提前。
北境雍州。
姜回庭眼底冷意一掠而过,忽然向姜五郎道:“你先前说宸妃所诞下的那位太子尚在人世,天家血脉焉有流落在外的道理?”
“兄长的意思是……”姜五郎一喜。
“宸妃祖籍青州,青州之地山温水软,与世无争。”
姜回庭又闭上了眼睛。
“去吧。”
商矜。
他在心底再一次默念这两个熟悉的音节,良久后,他遥遥伸出手,宛如举杯庆贺,轻声道:
“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殿下。”
*
*
南梁王府内。
“世子要出门?”
萧照身边的亲卫与师岐拿着一封信函走过来,见萧照收拾妥当,不由得询问。
“是。清河殿下邀我上门做客。”
亲卫抽了抽嘴角,看他恨不得阖府上下都知道清河公主邀约的模样,一时间不是很想承认这个主子。
“世子,这是雍州那边的加急信件。”
事关雍州,萧照的脸色凝重了些,拆开信一字一句掠过。
“草原部族骚扰边境,辽西王府镇守的定安城局势失利。”他嗤笑,“辽西王府这些年只知道争权夺利,一有战事就灰头土脸,还是陆兰泽亲自坐镇定安城才挽回局面。”
草原部族每年冬天都会骚扰边境,今年也不例外。
“是该抽时间回一趟雍州才行。”
他低声说了句,将信件递给师岐,“先生怎么看?”
“只要辽西王府不出问题,雍州边境一时半会乱不起来。”否则萧照和商矜这么多年在雍州的心血不是打了水漂。
师岐从容道。
“如此,就不打扰世子赴佳人约了。”
“先生向来足智多谋,说来孤有桩事情,一直想请教先生。”萧照话锋一转,笑吟吟道。
亲卫有眼色地退下去。
“世子想问何事?”
“倘若一个人生来只有三分真心,孤却非要十分,应当如何?”
师岐失笑:“师某便知晓是师某不能回答的问题。”他摇摇头,“敢问世子此人如今对您有几分真心?”
“情投意合,暗通款曲,起码也该有两分?”
“世事多不能强求,既然已经有两分不也足矣?”
“可孤贪得无厌,犹嫌不够。”
“郎心如铁,世子想要十分真心——”师岐叹道,“恐怕只能以百倍千倍的心意去换取。”
“但恕师某直言,那位想要的东西,世子当真给得起吗?”
“天下四海,有什么孤给不起的东西?”
他挑眉,拍了拍师岐的肩,“清河殿下的约孤不能迟,改日再说。”
师岐站在原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天际积起层云,将雨未雨。一只断腿的孤雁自长空飞过,很快消失不见。
顷刻后,冰冷的雪粒混着雨水落下,一滴落在师岐的鼻尖,激起无边寒意。半枯枝干被狂风催折,风里带着一点肃杀与鲜血的气息。
万里之外,塞北霜天,金戈铁马声惊破安宁,而硝烟吹不到的繁华越京里,人人沉醉在歌舞升平的太平美梦里。
这一日,是冬月初七。
天子圣寿,天下共贺太平。天子循旧例,赦四海,于紫宸殿大宴群臣。
这一日,是清河公主生辰,南梁王世子欣然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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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三卷完】
*出自《诗经》,古代版祝你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