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尚不教憔悴
萧照说这句话时语调十分平静, 平铺直叙,在静默的气氛里弥漫开一种奇异的怅惘。
商矜到嘴边的话语忽然止住。
他抬起眼打量着萧照,心头那一点似有若无的烦躁之意在看到这张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的脸时愈演愈烈。
那是没有来由的躁动, 全因一个人而起。
他顿了顿, 半晌终于接上萧照的话:“我与世子,也不算久未见。世子这话说的倒像是你我十年八年没有见过面了。”
“常言道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按这个说法,孤和殿下,何止是十年未曾相见呢?”萧照笑着答道。
商矜瞥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这些时日, 殿下为何一直躲着孤?”萧照唇边笑意淡去,含了几分严肃道。
“近来事务繁忙。世子缘何会如此想, 必定是错觉。”商矜接话接得不动声色,换来萧照一声极淡的哂笑作为应答。萧照并没有拆穿这个理由, 反而点了点头:“殿下事情繁多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有个不省心的兄弟在一旁添乱, 自然难免要多费些心思。”
“商浔和你说了什么?”商矜广袖抚过花茎枝蔓,一片白山茶落在他流云纹路的衣摆上,很快滑落去, 安静无声。
会让萧照突然说出这种话来, 八成是今日紫宸殿小皇帝对他又说了些蠢不可及的话。
他倒也不是特别关心小皇帝的举动, 平心而论,小皇帝再如何折腾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毕竟一个命令连宫门都出不去的天子,实在很难让人严阵以待。
商矜只是觉得,换个话题或许更适合眼下的气氛。
“陛下很是关心殿下与孤的婚期。”萧照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实则并非如此,商浔旁敲侧击问了萧照对这桩婚事的意思, 倘若萧照不愿意与清河公主结亲,他愿意想办法帮助萧照解除婚约,又或者是在这门婚事上恰到好处地折辱一番清河公主,抬高萧照的颜面和地位,比如给南梁王世子赐几位侧妃。
这些话如果要对商矜细说委实有些可笑了。
他看着面前乌发深衣的青年,心道,同样是先帝的儿子,为何区别这样大?
薄薄的日光在商矜浓密的眼睫下投下一片细碎阴影,也遮住他的神情,辨不太分明,声线柔和而带点漫不经心:“陛下孩子心性,难免会好奇些不关己身又虚无缥缈的东西。世子莫要放在心上。”
“只要与殿下有关的,哪怕方寸都值得被孤放在心上。”萧照很快接住他的话,“前几日接到姜氏的婚柬,殿下可还记得,这桩良缘还是咱们亲眼目睹的。你瞧,姜五郎和盛远伯府大小姐都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你我姻缘早定,却一直迟迟没有下文,是否也该将你我大婚提上议程?”
他说完又道:“连姜氏写帖子,都将咱们两个的名讳写在一张请柬上,可见这段姻缘也是众望所归,佳偶天成。”
他说这些话时,一直笑吟吟望着商矜。
“世子的意思是,要与我成婚?”商矜不闪不避,唇边勾出一抹极轻极淡的笑,一闪即逝,带着点奇特的、捉摸不定的讽刺:“那世子的聘礼可备齐了?”
“殿下想要什么聘礼?”萧照眼皮轻轻地挑了下,商矜这句话过于平静,以至于显得有种莫名的意味深长,很难不叫人多想。
他既然问了,那商矜不能不答——商矜挑眉,一字一句:“我要雍州。”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语调利落,不容置否。
从萧照的角度望过去,能看见他微微抬起的半张脸,线条冷硬,是沉淡而矜贵的姿态。
“雍州自太.祖开国来,一直都是我朝疆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然本就属于殿下。”
萧照说。
商矜闻言,却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
雍州乃边境要塞,多年来与草原部族的摩擦反复不断,从未有过片刻安宁。太.祖为天下安稳将三位开国异姓王都封在雍州,彼此牵制,又共同抵御外敌。数代过去,北安王府灭族,辽西王府苟延残喘,唯一还有当年煊赫的只剩南梁王府萧氏。
萧氏在南梁世代经营,繁盛不衰,先帝在位时感慨:“雍州非朕之雍州,实乃萧氏之雍州。”
萧氏于雍州,可见一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雍州不见得是商氏的“王土”还是南梁王府的“王土”。
商矜唇边勾出极轻的笑意,他声调很轻:“那就希望世子好好记住自己今日说过的话。”
“殿下放心,孤当然会记得。”
萧照意味不明地说。
“瞧这天色,应当快要下雨了,正好孤带了伞,可以送殿下一程。”
商矜闻言下意识抬眼望向天际,果然见云层压低,仿佛顷刻间就会坠下,天地晦冥,忽然之间狂风卷地而起,吹得枝叶乱飞。
他眉心很快地挑了下,正要开口拒绝,一个宫女形色匆匆正赶过来,脸上一片焦灼惶恐。
宫女没想到在这条路上还能撞上人,商矜的脸宫里的人就算没有见过也被三令五申记住清河公主的特征,这宫女当即反应过来商矜的身份,“噗通”直直跪下:“奴婢见过殿下。”
商矜瞥见她她淡色裙裾边缘溅开几点血痕,敛眉:“出了什么事情,行色如此匆忙?”
他问话,宫女不敢不答:“陛下在太后娘娘宫中时,失手杀了人,现在乱成一团,只能让奴婢来请惠太妃娘娘过去主持事宜,未料想会在此处撞上殿下。”
然后对小皇帝究竟杀了什么人,这宫女用词却格外含糊。
商矜目光很快从萧照身上掠过,淡声道:“正巧我有空,不必麻烦惠太妃娘娘了,我同你走一趟。”
“……是。”
一路分花拂柳,比起宫女脸上无法隐藏的惶恐和焦虑,商矜倒是分外从容,他并不着急赶过去。
……只是萧照实在不该和他来。
想起宫女在看到萧照也跟过来时欲言又止的表情,商矜对许太后宫中的场面隐约有了判断。
“陛下往常这个时辰,该在殿中读书才是,缘何去了太后宫中?”
商矜问。
“这……奴婢并非陛下身边伺候的人,所以并不清楚陛下的行程。只是陛下今天来太后娘娘宫中时,很是生气的模样。然后太后娘娘和陛下在殿内说了些什么,陛下忽然暴怒……拿花瓶砸了太后娘娘身边的人。太医已经赶过来看过,说……人已经没气息了。”
这事太后本不愿意请惠太妃过来,但是母子两个争执了一番后,反而是陛下命人去请惠太妃。
她就是那个被陛下随手一指指中的倒霉鬼,她只是廊下洒扫的,根本不清楚今日乱糟糟的,究竟出了些什么事情。
更倒霉的是居然半路碰上了清河公主。
“………”
商矜颔首,神色疏淡,并没有打算再多问什么,反而是萧照一脸感兴趣地问:“陛下失手砸没了的是什么人?”
按常理,许太后应当极力为小皇帝遮掩这件事,不会惊动惠太妃,但许太后宫中却遣了宫女前来。不管这对母子中谁派过来的,都说明了这件事恐怕有些别有意思的内情。
“这、这……”宫女目光躲闪,支支吾吾说:“是太后娘娘身边伺候的近侍吧……奴婢只是在殿外当差的,并不清楚。”
“去瞧瞧就知道了。”
商矜说出这句话后萧照才将视线从宫女的脸上转开来,让她松了口气。
萧照似笑非笑:“确实,听得再多哪里有亲眼所见来得分明。”
须臾间已经到许太后宫门前,宫女内侍皆静立在庭院前,不敢发出半分响动,四下寂静,两人还没有踏过门槛便听里面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你怎么能杀了他!你怎么可以杀了他?!”
是许太后歇斯底里的声音。
这位太后娘娘温懦顺从,当太后前在先帝后宫里一直和影子一样安静,做了太后上面有清河公主压着,依然谨言慎行,很少有这样不管不顾的模样。
萧照听着,不由得想,也不知道这小皇帝杀了他亲娘身边哪个人物,竟然惹得他亲娘生这么大的气?
念头未落,小皇帝含着如霜冷意的声音惊破殿内曲折的十二折屏风,携着几许刻薄:“不过是个攀龙附凤的卑贱之人,留他全尸已经是朕仁慈,难不成母后是想让朕把您腹中这个孽种也一起杀了?”
许太后不可置信地抬高了音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怎么能如此心狠,这可是你亲弟妹!”
“朕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怕是母后糊涂了,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母后与父皇只有朕一条血脉,父母所有子嗣中,朕最年幼,朕可没有什么弟妹!”
“至于心狠——那也是母后逼朕的。母后只知道你的那个奸夫,却从未为朕想过,倘若这个与人通奸的孩子当真被生了下来,朕颜面扫地,如何在群臣百官面前自处?”
他冷言冷语斥责着许太后。
“就算、就算……你也不该杀了他!”
许太后跌坐在地,泣不成声。
“朕是天子,什么人朕杀不得!”
这对母子激烈争吵的时候,周围所有宫人都恨不得自己没有长耳朵,被迫听到这些皇家隐秘,他们这些人哪里还有活下来的可能?一时间所有人不由得面露戚色。
萧照立在门边看了半晌笑话,才对商矜道:“这便是殿下扶持的明主?实在望之不似人君。”
语调轻蔑,不避讳任何人。
许太后母子也才从激烈的争吵中回过神来,注意到静默伫立在阴影里、神色不明朗的清河公主。
一侧,南梁王世子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但他的注意力却全在身侧人的身上。
商矜眸光淡淡从小皇帝混合着愤怒、惊恐、不安的脸上掠过,回道:“让世子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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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参加了一些社会活动,这两天在家里帮忙照顾小孩子,状态好很多啦。会开始尽力更新,让大家久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