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造物何私
可不得是个笑话?
天底下哪有明君说得出“天下人哪个我杀不得”这种话, 叫古板些的文官听了要叹息“是亡国之兆”。
所幸这还不是位真正一言断天下苍生生死的帝王。
小皇帝僵硬地仰着头颅,他脸上还有一道被指甲抓出来的血痕,绣着五爪金龙的白色帝王常服上被喷出来的血迹溅满。在商矜冷淡而幽深的视线里感到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难堪与愤怒一起涌上他的头颅, 他看了一眼还跪坐在地、哭花了妆容的许太后, 心中升起几分怨怼,怨她为何要与人私通, 将他陷入此等难堪境地,而且还是在商矜面前。
更让他愤怒的是,许太后居然还为了一个奸夫责怪他!她难道不该因为自己的错而对他心怀愧疚吗?她根本不知道她的行为会让他蒙羞!
为什么他的母亲不能像商矜的母亲一样出身高贵, 哪怕是不在了身后的家族也能够给他提供许多助力, 哪里像许氏,只会在关键时刻让他受到羞辱!
他感到商矜的目光如芒在背——商矜一定在心里嘲笑他一个宫女上位生出来的孩子上不得台面。他目光从许太后珠翠累累的发顶掠过——哪怕是她像薛皇后一样早死也好啊, 不用在今日让他忍受这等羞耻!
商矜并没有在看他。
他在看躺在满地碎瓷片间、穿着宫中内侍衣服的人,呼吸已经停止良久, 以至于面色开始迅速地灰白。从后脑溅开的血液淌过殿内铺就的波斯织花毯,染成一片刺目的红。
太医背着医箱一声不吭地站在尸体不远处, 没有人让他走,他也不敢向殿内的任何一个人告退,只能静静地等待着事情落幕。他垂着皱皱的眼皮, 低头看着地面, 像一棵半朽的树。
谁能想到这天下间最为尊贵的一对母子竟然因为一个身份低微的内侍而反目成仇。
——不, 死掉的这个人不是一个内侍,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是许太后秘密豢养在宫中的情人。
这是个事关天家颜面的惊天秘密。
殿内只有许太后低低的啜泣声, 她知道商矜来了,但是她无法止住自己的眼泪。今天发生的这一切让她的心神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她看着面前愤恨不平、从自己腹中千辛万苦才生出来的孩子,他熟悉的眉目是如此地陌生, 许太后只感觉到一阵一阵地恍惚。
她很想不管不顾地指着商浔的鼻子骂,看看你究竟都干了些什么?但是最后的理智和身为母亲的仁慈让她克制了住了这个可能夺去他们母子性命的念头。
她只能不停地流泪。
直到商矜在她眼前停住。
“地上凉,扶太后娘娘起来。”
他声线低沉而冷静,像是一盆冷水倏然从许太后头顶浇下,许太后瞬间止住了哭声,尽管商矜没有说半个字的重话,但她依旧不可控制地露出了一点畏惧的表情。
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无法不害怕商矜。
这个人捏着她们母子的性命。
双腿发软的许太后被贴身侍女小心翼翼扶到椅子上坐下。
商浔僵着一张脸站在原地,见商矜似乎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不由得开口说:“朕不过杀个意图犯上的奴才,用不着清河公主亲自前来主持公道吧?”
商矜猝然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他:“李枕书就是这么教你的?”
商浔的目光闪烁了一阵。
当然不是。
李枕书只会教他“爱民如子”“民贵君轻”这些所谓圣贤之道,可是他从未赞同过这些话。
他是皇帝,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平民百姓哪里比得上他一根手指。就像今日,不过一个媚上的奴才,杀了就杀了。
商矜还能拿他怎么样不成?
小皇帝心中定下来。
“李卿怎么教导朕似乎不关清河公主的事情,公主倘若有空,不妨在府中绣嫁衣准备出嫁!”
“………”
一瞬间,宫人纷纷低下头,缩着身体往后靠。
换作平日他必定告诉自己要千方百计地隐忍,但商浔今日被怒意冲了脑子,这话甫一说出口他便有些后悔,现在得罪商矜,商矜必然会想方设法报复于他。
不过须臾,他又觉得反正商矜明面上也不可能拿他怎么样,这么多年商矜也不敢真正伤害他,他实在不用这么怕商矜。
萧照在一侧唇角笑意顿时一收,暗自摇头,小皇帝今天是真昏了头。
其实这也难怪,李枕书虽然教导他,但君臣有别。枕书太过恭谦,小皇帝自恃身份,又有许氏一味奉承,能对李枕书的话听进去几句就不错了。再兼之惠太妃提出来的事情,他在宫外亦有耳闻——给小皇帝纳许氏子做妃妾。此等让小皇帝难堪的事情,难免不让心性未成熟的小皇帝心生怨怼。
这个时候,唯一全心全意为他想、本应该永远站在他的立场的许太后突然“背弃”了他——小皇帝发疯也不完全出人意料。
“孤和清河殿下的婚事,实在不劳陛下担心了。他日婚宴上的喜酒,必不会忘了请陛下。”
萧照忽然开口,尾音含着几许似笑非笑的意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
“………”
小皇帝咬牙。
环顾四下,商矜缓声开口说:“都先退下吧。”
如蒙大赦,宫女内侍们皆低头鱼贯而出,不敢多喘一口气,太医也拖着医箱踉跄跨过门槛,留给小皇帝一个佝偻背影。
人群的阴影也随之如潮水退去,露出淡金色的日光,将人的神态照得纤毫毕现。
小皇帝定了定神,还是不甘不愿开口:“方才是朕失言,还请皇姐不要放在心上。朕给皇姐赔个不是。”
“原来陛下还知道自己有不是之处?”商矜冷嗤,他当然瞧得出来小皇帝不是真心赔罪,只是迫于形势,不想彻底和商矜撕破脸皮。
他也无意斥责小皇帝,因而声音依旧沉淡如水。
“教导陛下是李大人的责任。今日陛下的言行,我会差人告诉李大人。至于陛下今日所杀之人……”
商矜只是微顿片刻,小皇帝立刻接话:“难道皇姐也认为此等秽乱宫闱之人不该杀?”
商矜尚无反应,一直坐在八仙椅上抹眼泪的许太后忽然凄厉道:“你当然不该杀他!你怎么能杀他!”
这声质问让小皇帝的脸色更加惨白:“母后事到如今还惦记着你那奸夫吗?我究竟是不是您的亲儿子?您难道就不能为我想一想吗?哪怕是您要和这奸夫还有腹中孽种去行宫,都未曾告知我一声!呵!”
他们母子在宫中相依为命多年,但现下许太后居然要为了一个男人抛弃他这个亲儿子!
“我、你……”许太后见他这般模样,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冤孽啊!
她瘫在椅子里,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多岁。
小皇帝再度冷笑。
商矜羽睫垂了垂,温凉的目光掠过满脸疲惫的许太后,色厉内荏的商浔,最后定格在萧照的脸上。
察觉到他的视线,萧照转过脸来,朝着商矜挑了下眉梢。
“………”
商矜又转开了脸。
萧照捻着指腹,不动声色地笑了下。商矜明显没打算掺和进这对母子的争端中,而缓和这对母子帝王矛盾非得还有个人出面调节才行——看样子这个人已经来了。
念头甫一闪过,殿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响起李枕书的声音。
“臣见过陛下、太后、清河长公主。”
小皇帝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以李枕书的性格,今日的事情他未必会偏袒自己。
他故作镇定地赶在商矜之前开口:“李卿,不必多礼。”
李枕书起身,抬眼,正对上商矜望过来的眼神,只是短短一瞬间的接触,两人便心照不宣地各自挪开眼。
李枕书再次拱手行礼:“陛下。”
他行完这道礼,舒缓的神情旋即冷厉:“今日之事臣在宫外已经听闻,此事牵涉不小,不知陛下和清河公主如何打算?”
他话中略过许太后,略过本该处于这件事关键位置的人。
小皇帝却并没有察觉到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迫不及待地开口:“今天知道这件事的奴才,一个都不能留!”
商矜指腹点过眉心,冷嘲:“你今日杀了这些宫女内侍,来日还能杀尽朝臣百官、天下之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