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此时此刻, 还跪在地上甘愿受罚的韩望川情绪完全被打乱了。
作为一个痴迷格物之理的书呆子,韩望川从前对旁人的八卦毫无兴趣。
沈恋当晚遇险,被突然微服私访的太子殿下亲自救下来。
其他几个目睹经过的朋友,无一不是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一直在讨论太子殿下和沈恋的关系。
韩望川极力为沈恋辩解:沈恋把苦心打磨出来的九转水磨坊献给了太子殿下, 那太子关心这位天才偃师, 自然是爱才心切,理所当然。
然而那些宾客却寸寸剖析,说沈恋躺在床上注视太子的眼神,完全超越了对待主子的依恋, 还伸出一只手勾着太子爷的衣袖。
有个哥们发出灵魂质问:“若是躺在那张床上的,是诸位中任何一位, 敢伸手那么扯着太子爷的衣袖吗?”
众人越说越觉得祁王可能是被三皇子带歪了, 也好上了男风。
几个月前, 沈恋就念叨过很多次,造好水磨坊模型后, 要献给祁王。
当时还有一堆好心的兄弟劝他, 一定要把九转水磨献给大皇子。
献这种能扭转国计民生、动摇楚魏贸易格局的重器,一旦成事, 就是天大的政绩。
这块政绩记在谁头上,沈恋这份从龙之功就够吃到老了。
相对于端王,祁王过于年少, 近些年战功正盛,不可一世,对下不知拉拢, 对上不懂谄媚,怎么看都不是个好奔头。
结果短短三个多月, 大皇子居然倒台了!
一切都在沈恋的预料之中。
如今还当着太子的面险些遭人毒手,被太子亲自抱回去……前途不可估量。
最后韩望川忍无可忍,警告众人不要胡乱揣测。
此时此刻,韩望川再迟钝都能感觉出,沈恋对待那个可怕的腾格里天刃,确实过分暧昧。
居然敢伸手推搡太子的肩臂。
而太子本人居然丝毫没有计较沈恋的失礼,反而一反常态地盯着沈恋,低声细语,神色愠怒地聊个没完。
天知道这景象对于韩望川来说有多震撼。
两年前,韩望川他爹镇远侯奉旨驰援漠北,特地把不成器的儿子也带上了,举荐给祁王。
那段日子简直是韩望川一生的噩梦。
第一次去漠北,路上就莫名头疼心悸,好几次喘不上气。
他爹却只在乎将门颜面,嫌弃他表现得太过娇气,甚至几次恨铁不成钢地动手揍他,要他去大魏战神面前必须有点武将之子的样子。
韩望川并非假装生病,漠北常年风沙漫天,容易鼻腔发干流鼻血,恰好他又晕血,动不动就昏倒根本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
加上第一次去见传说中的少年战神太紧张,韩望川一踏进军帐,就腿一软摔跪在地上,在一群武将面前丢尽脸面,他爹都恨不能当场杀了他解气。
韩望川至今还记得,在那个满是笑声和父亲尴尬自嘲的营帐里,只有坐在正北的祁王本人没有笑,也没有说任何嘲讽的话语。
父亲把能想到的羞辱都亲自骂了他一回,周围人都在应和着说,孩子随了母亲的温柔性子,这对将门之子而言,是一种微妙的讥讽。
而那位战神祁王一出声,就打断了所有人的讥讽嘲笑,说了句“这地方海拔高,我来的头几天也时常头晕腿软,到处给人磕头”。
这句话一下子带走了韩望川所有的窘迫,营帐里的老将军们哈哈大笑起来。
韩望川当时感激至极,握紧双拳看着座首的祁王。
那时的祁王才十七岁,看着比此刻的太子爷稚气得多,大概是因为身高抽条,比现在瘦削嶙峋。
但祁王言谈举止却桀骜不羁,甚至坦言调侃,自己此前第一次出征,与袁居汇合,为了展现实力,一个飞身下马,因为突然头晕,直接跪在了袁居面前。
当时祁王又不想承认自己腿软,只能顺势一脸悲壮地说:“袁将军,边疆的子民就都拜托你了。袁老将军被本王吓得也跪在地上说使不得使不得殿下快起来,但当时头晕得厉害根本起不来,只能继续跪着请教将军可有制敌良策。”
营帐里几个老将笑得直抹眼泪,捂着肚子也站不起来。
这才让韩望川这个“将门虎子”第一次亮相的丑态,没有在军营传开。
至今他都惦念祁王的恩德,在他的想象中,腾格里天刃是何等心胸宽广,不拘小节。
可是为什么……
登上太子之位的祁王,此刻一直小气唧唧地在跟沈恋计较书信的落款?
沈恋说什么“德惠追击王”、“肚兜品鉴师”……
这种幼稚的落款怎么可能是腾格里天刃写的!
韩望川一脸幻灭的绝望神色,沈恋不知他又受了什么打击,急不可耐地恳求典夏赶紧放韩世子回家,为此甚至凑近典夏耳边说,晚上可以再还半个时辰的债。
大公无私的腾格里战神果然立即放了无辜的望川公子。
等人一走,就开始讨价还价确定细节。
半个时辰虽然太少,但军医都委婉暗示了小狸奴需要多休息。
太子殿下只能稍作退让,答应了时限,但强调具体到哪一步才可以计时。
午膳过后,沈恋又想要回家给老爹大哥报平安。
谢渊觉得用不着,直接派人把沈恋的家人都接来府里住下就好。
沈恋了解老爹的性格,在姑苏城住这三个月,老爹都时常想家,实际上是思念和亡妻的故居。
若是被接来太子府,老爹甚至不敢推拒,肯定会很难受。
和小男宠同居,对于沈恋来说是天堂,对于散漫惯了的老爹和大哥而言,其实是束缚。无论如何,他们也不敢在太子府随心所欲地生活。
这话要是别人说的,谢渊肯定会觉得事多,不习惯就多练练,难不成还得他去习惯别人?
但此刻小狸奴一脸恳切地对他解释缘由,听起来就非常有道理。
为什么他的前妻只对他歹毒,对家人却温柔细心?
如果没有那封诀别信暴露了前妻的真面目,这只小狸奴此刻或许已经成了他的真正的家人。
不像现在,他贪婪攫取着曾经幻想得到的一切,沈恋也十分配合地假装出从前对他的倾慕与依恋。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谎言的碎渣之上,是太子之位顺带附送了狸奴。
爱都是假的,那又如何?
只要能守住权势,这场游戏他想玩多久就能玩多久。
沈恋挽起小男宠的胳膊,“我们现在就走吧!”
“我们?”谢渊神色不耐地侧头看小狸奴:“孤也要去给令尊报平安吗?”
沈恋提醒:“你要贴身保护我呀!你怎么这么快就忘了?我现在真的很危险,你不能太不当回事!”
谢渊一句调侃到了嘴边,看见沈恋卷翘细软的睫毛微微颤动,半掩着一双漆亮的眼瞳里满是惊慌。
沈恋要他贴身保护,有可能不完全是因为他技术好,渴望亲密。
而是因为昨晚受了惊吓,以至于莫名幻想出有人想要刺杀他。
他狠毒的前妻被吓到了,在向他求助。
这正是他冷嘲热讽,抛妻弃子狠狠报复的好时机。
谢渊双唇翕动,却只是说了句:“好,我跟你一起去。”
到家的时候老爹和大哥都不在,估计又是去几条街上找出售的铺子了。
老爹和大哥在宫里当差这么些年,本就闲不下来,如今还得知沈恋突然多出的那一箱子白花花的银子,是从当今太子爷手里骗来的,所以都急着想开店干活,挣钱还债,给惹大麻烦的幺儿赎罪。
沈恋回到院子里,告诉谢渊:“我爹和我哥出门了,你先去我屋里坐坐吧。”
谢渊看了他一眼,脚尖一转,在巴掌大的院子里负手踱步:“等他们回来。”
“进屋等呀。”
“不用。”
沈恋绕到他面前,仰头仔细观察:“典夏,你脸色怎么突然发白了?不舒服吗?”
谢渊背后紧紧抓握的双手,其实也在发抖出汗。
自从三个多月以前,从这座空荡荡的院子里找到那封诀别信之后,这里就成了他噩梦里经常出现的画面。
从前有多期待走进来找到小太医,现在就有多恐惧这个让他彻底失去小太医的地方。
这个地方在提醒他,此刻的一切,都只是他用执念将谎言的碎渣凝聚成的假象。
谢渊很难受。
但他自幼不善于表达痛苦。
母妃刚失宠那几年非常崩溃,甚至经常弄伤自己卧病在床,以求换回父皇的怜悯。
但这一切没有让父皇心软。
慕容瑶不知道那位帝王从未对任何女人付出真心。
身在异国他乡,唯一爱着她的,只有她自己的孩子。
那时候,十一岁的谢渊吓得魂不守舍。
无法分辨母妃一哭二闹三上吊是真是假,时刻处在失去母亲的焦虑之中。
母妃失宠已经够痛苦了,如果谢渊再不能扛事,不能给母妃希望,他就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了。
一个人被迫自幼压抑脆弱,就会同时回避其他深刻的情感。
所以谢渊既羡慕三哥无所顾忌地对宋瑾表达深情,同时又本能恐惧和排斥三哥的全情投入。
上次出征期间,他因对小太医的复杂情感实在困惑,想询问三哥对宋瑾的感受做参照。
意外的,三哥指责谢渊其实很想得到他嘴上调侃的那种感情,但谢渊自己又不肯完全投入。
谢渊被戳穿后恼羞成怒,大发雷霆,坦言三哥的路比他顺遂得多,却站着说话不腰疼。
在他一生最脆弱的时候,所有人都希望他没有感情,不会受伤。
他捏着拳头咬牙撑过来,这世界又反过来怪他不懂感情,冷酷孩子气。
或许三哥说得对,是他不懂事,又太过贪心,所以小太医才能如此无所顾忌写出那么残忍的话语。
应该接受这就是常态,不要跟小孩子似的,在人家院子里露出这副可怜可悲的嘴脸,大魏战神丢不起这个脸。
“我出去等行么?”谢渊面无表情:“你家院子里有点闷。”
沈恋依旧仰头注视他,眉心逐渐皱起来,眼眶隐约泛红。
没等到回应,谢渊没再多说,转身走向门外。
一只歹毒狸奴突然扑在他后背,搂住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