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承兴街虽不是京城里最热闹的集市, 但贵在价钱公道。
午时刚过,街上就人挤人。
秋老虎晒得人汗湿前襟,老百姓还是耐着性子,到处都是叫卖和砍价的吵闹声。
沈老爹和沈傲都是实在人, 虽然家里突然多了那笔三千两巨款, 买铺子还是来这种利润低却人多的街市。
从上午一直吵到后晌, 不是在讨价还价,好死不死,爷俩相中的铺子,居然有沈氏宗族占股两成。
四个东家到齐了, 一看是沈在宥父子要买商铺,族长的儿子立刻通知了几个掌事的族人, 包括族中最大的六品官, 沈在山。
沈在宥要花三百两白银, 全款买下闹市旺铺。
这消息的震撼程度堪比天塌了。
从十年前妻子重病开始,沈在宥就是全族里混得最垫底的一家。
到处借钱买药续命, 婆娘还是没救回来, 债却欠得他一辈子都还不完。
沈在山作为沈在宥的亲弟弟,帮他和他儿子安排进宫当差, 在族里名声大噪,几乎算是半个族长。
但三个多月之前,沈在宥和沈傲却不知好歹, 闯下大祸,丢了饭碗。
族人听多了沈在山的诉苦,心里已经把沈在宥一家当成族里的蠹虫。
今日得知他家要拿现银买下旺铺, 闻风来看热闹的族人都快把街道给堵了。
吵了一上午,是三叔在跟沈恋沈傲他爹吵。
三叔认为沈老爹没有这么大笔积蓄买商铺, 这钱肯定是沈老爹从族里修缮采办的差事里捞走的油水。
沈傲都给气笑了,那差事统共加起来就给了二十几两白银,上哪去捞二百多两的油水?
可三叔一口咬定他们家父子三人当差那点俸禄,加在一起,十年也只够还清债务。这二百两现银,若不是从族里公款捞的油水,就一定是偷了宫里的名贵餐具。
三个月前,三叔本想看这家子父子上门跪地求饶,没想到沈在宥和沈傲提交辞呈时昂首挺胸,丢饭碗还丢得这么硬气。
原来是已经捞够了银子。
沈老爹本来不想跟沈在山啰嗦,直说让他怀疑就去官府告,少在这里扯皮。
但沈傲年轻气盛,直接把他的弟弟搬出来大吹特吹,说沈恋研制的白仙散是止血神药,军营都抢着订货,供不应求,二百两对于如今的沈恋而言不过是毛毛雨。
三叔一口咬定,金创药再好用也赚不了几个钱,依旧说他家现银来路不正,肯定挪用了族里的公款,要账房立即查账,不让这父子俩离开。
这下子沈老爹也坐不住了,急赤白脸地说自己没动过族里一个铜板。
为了震慑族人,沈老爹难得拍案而起,一脸威严地吹牛:“银子是当今太子爷赏赐给我家恋儿的,我儿造出了一架水磨坊活样,献给了太子,往后若是被建造出来,能养活九州万方的百姓!我儿将来要封侯拜相,区区二百两银子算得甚么?”
全场鸦雀无声。
族里人很少见沈在宥敢说这么硬气的话,一时看不出来是不是在吹牛,毕竟他家那个小儿子虽有些古怪书呆子气,第一名考入太医院却是人尽皆知的事,能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直到三叔最先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紧张敬畏的气氛才被冲淡,转向了怀疑沈老爹在吹牛。
“养活百姓?”三叔一脸轻蔑讥讽,指着沈傲笑道:“你家两个儿子养活都靠跟族里亲戚借钱,还想养活大魏的百姓?你小儿子不过是太医院的八品太医,去哪儿给太子爷献计献策?太子爷还是祁王的时候就不爱抛头露面,我官居六品都不曾有幸近身,你八品小太医去哪里攀那天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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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八品青天大御医正攀在太子爷的后背上,哑声呢喃:“典夏……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家小破御花园了?”
“从没喜欢过。”
“你骗人,你从前每次进我家院子里的时候看起来都很兴奋,像做坏事了一样的。”
谢渊陡然握住他搂在他腰腹的手腕,一把扯到跟前,神色冷厉地俯头注视他,“沈恋,别跟我提从前,如果我把从前的事当真,现在就不可能还站在你面前。”
沈恋吸了一口气,仰头错愕地注视小男宠,像是固执地不肯从一场美梦中醒来。
可现实的巨力,已经砸得沈恋来到清醒的边缘。
微微后退一步,抬起另一只手把额前碎发往后拨开,脖子肩膀僵硬绷紧着,手指在微微颤抖。
“对不起,典夏,我知道,我知道我做了很糟糕的事情。”
沈恋视线在他胸口的暗金色纹路上游移,“非常糟糕,我一直不敢仔细回忆。我其实不是像我看上去这么理所当然觉得你不会伤害我,不是的。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办。
我还在念书的时候,唯一的亲人重病,我看起来也是这样照常过日子,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如果你把我捉回京城杀头,我也会这样安静的生活到行刑那天。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不在乎你受伤,我只是没有办法解决一些事,我的生活总是有一堆该死的破事,而我是个搞砸一切的废物。
我这些天跟你撒娇调情,不是为了减轻罪过,只是想要让你变回开心的样子。可是如果我家小破御花园都让你这么难受,那我应该算是失败了,我该怎么办呢典夏?我怎么说明缘由你都不肯信我了。”
谢渊瞳孔微微震颤。
事已至此,每次沈恋看起来情真意切的说一些话语,还是能让他瞬间感到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就像从前的那个笨蛋小太医给他的感觉一样。
不同的,只是他现在知道了沈恋的真面目。
为什么?这样一个骗子,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总能让谢渊感觉从未有过的真挚与舒适?
他本就是因为这些隐约的快乐步步沦陷。
狠狠栽过一次跟头,却还是能被这太医的话语眼神打动,他是傻的吗?
“你以为我不想相信你么?”谢渊看着他:“从姑苏回京路途这么多天你就不能想个靠谱点的借口么?把黑锅推给大哥二哥随便哪一派党羽,偏偏编个神仙逼你写信的理由,你让我怎么相信?”
“可这就是我写信的真正原因。只要不是危及生命,我都不想编理由骗你,再离谱的真话我也会直接对你说。”
沈恋说话轻轻的,痛苦,又无望,“如果不写那封信,你可能会失去争储的决心,因为你没有遭受丰赤谷大劫,不会被铲除羽翼落井下石。
是我提醒你小心埋伏,才让你避开了那场劫难,如果我不能激发你的争储动力,我就会因此受到天谴,离开这个世界。我不算特别怕死,可我担心你和我的家人会难过。”
谢渊蹙眉,居然再次仔细琢磨了一下沈恋荒诞的解释。
丰赤谷确实可能有埋伏,可如今已经无人能够证实。
那天谢渊不顾老将军的劝阻,下令大军紧急撤退,细想确实是有一部分隐约的念头,是因小太医信里反复提醒他不要跟着祁王去丰赤谷。
难不成沈恋真能未卜先知?
人一旦陷入爱恋,就会变得非常好骗,什么荒唐的理由只要是小太医说的,听起来都有鼻有眼的。
要么怎么全国上下就纣王不相信妲己是狐妖呢?
太子殿下强迫自己扔掉脑子,假设小太医的解释成立,“照你的意思,天上的神仙希望我争储上位?我活了这么些年,怎么没感觉老天爷如此垂青我?”
“老天不垂青任何人。”沈恋根本无法清楚地解释系统意图。
曾经也反复钻研过系统每一处说明。
系统来自于一个四级文明的星系。
祂们的能量定义中,有别于恒星能量,更值钱的能源,是由意识体观测导致叠加态的微观粒子坍缩成三维的物质能量。
这是低等文明完全无法利用甚至无法理解的一种能源。
能够应用于因果律武器。
祂们从较低文明的星系中抓取能够制造大量情绪共振的历史事件,以各种媒介同步投放向无数星系,让处于低级文明的意识体持续贡献因果能源,提升能源利用率。
而这个运转能源的系统,会测算被选中的事件人物命运线,把“天命者”锁定在能够制造最多共振的命运轨迹上。
命运可能是顺遂的,也可能是悲惨的。
能制造较强情绪共振的,往往是各个时代最强却结局悲惨的个体。
系统并没有善恶观。
它只通过数据库的大量先例,来选择一条优秀宿命,尽可能促使“天命者”为祂们的文明提供更多因果律能源。
谢渊能登上帝位的那条宿命,是从低谷走向巅峰,但余生都无法信任任何人,满足美强惨能量源公式。
这是系统最偏好的命运轨迹,这类轨迹制造的共振意难平,会延长各个时空产生的能量续航。
实际上系统并不希望谢渊好过,它只是个能量制造源的搬运工。
这些莫名其妙的系统说明,连沈恋这个未来人都无法理解,又如何跟小男宠解释?
越解释越像瞎扯。
沈恋缓缓伸手,尝试搂住谢渊的脖颈。
他没有抗拒。
“典夏,你可以先假装相信我,等我熬过这次暗杀,上面放弃对你的操控,我就能重新打开神秘空间,给你变戏法,那时候你就会相信我了。”
谢渊说:“你这是温水煮青蛙。不,我不要假装相信你,你得继续还债。”
沈恋一惊缩回手:“我爹和我哥随时要回家的呀!你想在我家院子里做什么?”
“我本来没想那事,但既然你提醒了我,”谢渊上前一步,把人按进怀里,“那就看看罪臣沈大人能不能赶在老爹回来之前变回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