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后晌的日头矮了几分, 被小破院子西墙头遮去一半的光亮。
沈恋被墙根的阴影和小男宠的身形两面夹击,闷在一片晦暗中,无处可逃,面红耳赤, 脚趾蜷缩。
“不行的典夏, ”他仰头紧张地恳求。
毕竟还是戴罪之身, 也不敢强硬拒绝小男宠的要求,只能软绵绵地讲道理:“万一我爹突然推门进来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谢渊坏笑逗他:“家丑不可外扬,老爷子也只能忍痛请求我对你负责,改日就奉子成婚。”
沈恋扭动腰肢不乐意地推搡:“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坏心眼呀?你不是还没有三个妻子吗?”
“我看了很多话本, ”谢渊坦白:“我让徐公公帮我把近几年卖得好的话本都搬到我处理军政要务的暖阁里,一本一本翻过去。我那时候心想把这些风花雪月全看了, 还能比不过一个副指挥使和侯府小世子么?”
沈恋抿嘴忍着笑, 软绵绵地细声调侃:“那太子殿下学到什么真本事了吗?”
“你昨晚没感觉到我的真本事吗?”谢渊疑惑。
“哈哈哈!”沈恋赶忙忍住笑, 没有强调小男宠的真实技术水平,以免打击小男宠自信:“不, 我不是说你和你妻子的闺房之乐, 而是取悦人心的本事。”
“那个没有。”
“请问大魏战神殿下看的都是什么话本?内容只有闺房之乐是吗?”
“不是。”谢渊笑:“写那些话本的人可能也没有真正的妻子,全靠发梦, 经常写什么穷酸秀才一个不小心撕坏了侯府之女的衣袖,看见香肩就算是玷污了清白,侯府之女非但不告他非礼, 反而要以身相许。
依照那些话本里的意思,我今儿在你家院子里当着你爹的面把事给办了,老爷子非但不会拿刀砍我, 反而会跪下来求我娶你,聘礼都不要, 倒贴我一百两送我进京赶考,我摇身一变成为探花郎,每天犯愁究竟是娶你还是娶公主。”
“哈哈哈哈你这是真看了很多话本哦~战神殿下也太用功了吧?”
“其实比军务折子好看多了。”
“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你一个皇子,看穷秀才做梦也能觉得舒爽吗?”
“书里的大小姐和公主殿下都很善解人意,嫁给弱不禁风的穷酸秀才,不但不嫌弃,还心生怜悯,嘘寒问暖,不像我前妻。”
“哈哈哈。嗯?”沈恋不笑了,气鼓鼓仰头注视随时含沙射影的小男宠:“你以为你从前的王府男宠身份比人家秀才好很多吗?你前妻还不是一样心疼你了?”
“那不都是装出来的么?”
沈恋急了,扭动着不想亲热了:“都说不是装的了,那封信才是装的,快松手呀典夏,你又不肯进我卧房里,这院子里也没个桌子椅子,你还能站着把事给办了?”
“接受挑战。”
“谁挑战你了?没事瞎挑战也不怕闪了腰?”
“你当我这么多年下盘功夫白练的?腰马合一听说过么?听说功成之后就能随时随地侍奉妻子,我为此风雨无阻蹲马步。”
“哈哈哈哈哈哈你不要闹了啦典夏!”沈恋忍不住笑死了。
小男宠遇上其他事情都挺不耐烦的,但只要玩起夫妻游戏,就有的是耐心和手段,软磨硬泡地哄他开心。
要么说男频龙傲天后宫没完没了的扩张呢,精力太旺盛。
“太子殿下未免也太沉溺享乐了,你难道不该保重身体专心事业吗?”
“我现在的事业不是贴身保护沈大人么?”
“我说的贴身,是说你的视线不要离开我,不是要你……啊!”搂在沈恋后腰的胳膊突然松开,失去支撑的沈恋往前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抬头惊讶地看向小男宠。
“嘘。”小男宠突然正经起来,食指贴唇让他噤声。“你爹你哥好像真回来了,好多人,你到底有多少个爹?”
不一会儿沈恋也听到了脚步声。
紧接着一群人“砰”地推开院门,旧门板哐当砸在院墙上,直掉木头渣子。
来人气势汹汹,其实三叔也就带了七个族里的男丁。
跟在沈老爹沈傲身边的是店铺另一个大财东,这大财东因铺子生意一直起不来,想赶紧拿了钱去做其他买卖,怕被沈在山搅黄了,一早劝架劝到现在。
但他看着年纪比沈老爹还大,完全没有三叔那种东家气场。
而且三叔还带着族长的儿子沈铎,那男人二十七八岁正当壮年,膀大腰圆压迫感很强,一进门就跟刽子手要来行刑似的。
沈恋后退两步,小男宠下意识转身挡在他面前,一手摸向腰间,但并没有戴佩刀。
“沈老三你究竟想干什么!你这是私闯民宅!”
三叔看都不看沈老爹一眼,低声吩咐一个男丁把人拦去门外。
可看见院子中央站着的假“韩望川”,三叔气势顿时弱了一截。
即便知道这人是假冒货,盖不住这人能打啊,上次跟儿子一起跟踪这小子,一个没留神,反被这小子一脚踹飞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缓过来。
好死不死,刚好遇到这小子在沈恋家里。
不过想到自己带了七个人,沈在山又有了点底气,上前装腔作势地解释:“恋儿啊,大人的事,你不用掺和,你爹呢,一大早要去盘族里一个小铺子,铎哥儿寻思这钱恐怕来路不正,得查查清楚,以免牵连你们小辈,也是为了族人好,你先带着你朋友出门等着,事情办完了三叔会告诉你。”
“什么来路不正?”沈恋从谢渊胳膊旁边探出脑袋,凶巴巴地呵斥:“我爹盘铺子的钱是我的钱,有什么来路不正的!”
“哦,呵呵,”沈在山皮笑肉不笑:“你小小年纪,太医院干了一年,去哪儿攒的几百两银子,既能赎回地契,又能买闹市旺铺?我怎么不知道八品太医比我六品俸禄高出这么多?若不是俸禄,这钱款从何而来,我不查清楚,难道等着你抄家诛族连累我们吗?”
“我卖白仙散呀,”沈恋没好气地争辩:“就是你非要我去你铺子里卖被我拒绝的白仙散,你不会是忘了吧?还是想故意报复啊?”
三叔冷笑一声:“你爷俩怎么借口都不一样?你爹说这银子是你给当今太子爷献上了什么水磨坊的活样,要养活万方百姓,立下不世之功,这些银两是太子爷的赏银,怎么又成了你自个儿卖药挣的了?”
沈恋一愣,看向被拦在不远处的老爹。
这牛逼吹得就让沈大人很尴尬了,主要是太子本人就站在他跟前,那三千两白银纯粹是给当时的“未婚妻”花着玩的零花钱,跟水磨坊和白仙散都没有关系。
这突然说出来是水磨坊的赏银,像是在给自己论功,毕竟水磨坊还没建成呢,多少有点着急了。
“怎么不说话了?”三叔笑起来,转头看向族长儿子,指着沈恋低笑一句:“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跟老二不一样。”
族长儿子见状也是松了口气,转头吩咐族中兄弟:“去搜赃款。”
“慢着。”已经懵了的太子殿下终于抬手拦住众人去路,难以置信地看着院子里一群汉子,“你们这是作甚?就算是官府抄家也得先宣读法令吧?”
一群族人面上满是敌意,但还是能认出这个小白脸就是春祭上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望川公子,所以没人敢反驳。
只有年长的三叔仗着辈分,严肃警告:“这是我们族内之事,无需外人置喙,还请公子回避。”
一旁沈傲怒不可遏挣脱族人,上前推搡沈在山:“咱家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都说了来历不明你可以报官!今儿你要是敢把我家一件东西抬出院子,小爷就跟你拼了!”
两方人顿时又吵起来,来劝架的小老头挡在中间大吼大叫:“哎呀在山啊!你甭管这钱来路如何,先把我们的铺子卖给他们,分了账,你再去查你族里的事不成吗?你这拦着人家买铺子作甚?”
“查清楚了照样可以谈生意。”
谢渊侧头看向身后的小太医,低声问:“这都你家亲戚?亲戚还有权力管你家产来路?民间宗族都这样吗?”
沈恋气呼呼地在小男宠耳边抱怨:“他是我三叔,就是我信里老跟你调侃的那个奇葩亲戚,因为之前知道我卖白仙散生意不错,想分一杯羹,被我拒绝了,他就把我爹和我哥的差事搞黄了,现在肯定是惦记我爹盘铺子的钱。”
那头两方人越吵越凶。
店铺的大财东怒斥沈在山:“钱都压在那赔本铺子里两年了,你这不是断人财路吗!”
沈在山反驳:“这钱若是不干净,他用来买铺子,出了事也会被追回钱款,到时候铺子可能也会被充公抵债。”
“那你也得报……”大财东话没说完,胸口急促起伏几下,嗓音忽然哑了。
面色忽然泛白发青,他一手按住胸口,身子往一侧歪了一下,突然倒在一旁一个男丁身上。
“诶?贺老爷?怎么了这是?贺老爷!”沈铎扶住老爷子,慌忙去摸他衣兜,却什么都没摸到,仰头看向沈老爹:“你家中有苏合香丸吗!贺老爷有胸痹之症,快去取药!”
“什么玩意!”沈老爹慌忙嚷嚷:“我家又不是药铺子!快去找大夫啊!”
有人急道:“你家小儿子不就是大夫吗?”
正在往人群里挤的沈恋应了声:“没错,我是大夫,都闪开,把人抬去床上,我去拿药箱,快。”
担心闹出人命都要担责,众人赶忙听命照做。
乱成一锅粥的院子总算有了点秩序。
沈恋走到床边坐下来。
患者脸色泛白,但并没有出现心肌梗塞的典型特征,不一定是旧病发作。
沈恋抽出一卷针袋,摘开小瓷瓶盖子消毒净手:“都散开,别围着床边,去把窗子也打开。”
族里人立即乖乖散开往门外走。
谢渊跑去把窗子打开,余光看见沈恋的那个三叔正在无声地用手势指挥众人把橱柜旁的箱子搬出去搜查。
那只是一箱换洗衣物。
但谢渊浑身刺挠忍无可忍,迈开长腿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脚把箱子踩回地面,压着了几个人的手指,一阵嗷嗷叫。
“你做什么!”沈在山怒斥:“你怎能三番五次无礼干涉我族内之事?”
谢渊耐心耗尽,原本不想在小太医面前对他亲戚动粗,此刻却忍不了了,沉声问:“你想走出去,还是爬出去?”
几人闻言紧张地起身后退。
“听不见我的话?”谢渊叉着腰步步逼近,沈在山身旁五个男丁愣是不敢出声,被一步步逼退出了西厢房。
谢渊低头盯着沈在山:“这是最后一次。”
厢房里。
沈恋的注意力完全在患者身上,施针前,两指并拢,压在患者颈侧,停顿两息,又抓起他的左手腕切脉。
“嗯?”沈恋皱眉。
这脉象……好像没毛病啊?
“您怎么没有服用麻痹药物?”
床上昏迷的老头忽然开口说话,但关掉了声线模拟装置,用自己的嗓音,激动万分地对偶像说:“放心,我不会让您痛苦的,沈教授。”
沈恋瞳孔骤缩,一瞬间猜到了这陌生老头是杀手宿主的伪装。
慌忙站起来转身逃跑,对着门外那道背影大喊:“典夏!”
正在威胁沈在山的谢渊心口一颤。
心脏有种奇怪的酸胀感,千军万马前淡定自若的大魏战神,突然眼神慌乱。
猛地转过身。
昏暗的屋内,小太医朝着他的方向跑了几步,发狂般的不舍与留恋仿佛要从双眼里迸发出来,却又刹那涣散。
扑倒在那张没有配套板凳的小圆桌上。
刺啦一声锐响,桌子滑开。
谢渊闪电般欺身而至。
跌落在冰冷的地板之前,把小狸奴捞入怀里。
奇怪,小太医不像从前每次不小心摔进他怀里那样绷紧身子凹造型,就这么歪斜脑袋,微张着嘴,丝毫不顾及妖妃妲己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