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沈老爹和沈傲正在正屋耳房里挪柜子, 想把沈恋的那箱子白银藏严实,以免三叔用来路不明的理由作妖。
但是院子里忽然传来族人的嚎叫声。
爷俩挪好柜子,匆匆跑出门。
那个男狐狸精典夏把他家恋儿扛在左肩上,另一只手把三叔摁在西厢房的门框。
但三叔的哀嚎声比较闷, 不刺耳。
鬼哭狼嚎的, 是被典夏一脚踩着肩膀的沈家堂弟。
“都别动。”那个男狐狸精嗓音低沉缓慢地命令:“我的人醒过来之前, 谁也别想离开这院子。敢再往门口走一步,我便当你们畏罪潜逃,就地处决。”
这小子从前看起来是个挺阳光的年轻人,只是有点古怪。
每次看见沈老爹也会眯眼笑呵呵打招呼, 但是跟人说话的时候又跟发号施令一样,感觉懂礼貌又不懂礼貌的。
此刻隔着两丈远, 那典夏骇人的杀气有如实质, 震得沈老爹和沈傲愣在正屋门口, 动弹不得。
明明站在斜后方,典夏就仿佛能感知到他们的一举一动, 突然侧头说了句:“沈老爷, 出去把我的马夫叫进来,沈傲, 去最近的医馆找大夫来。”
这附近哪里有比沈恋更好的大夫?
沈老爹和沈傲缓过神,急切地上前询问,才得知沈恋忽然昏迷了, 怎么都叫不醒。
典夏怀疑他被这一屋子人下了迷药。
车夫解开一匹马领命疾驰。
短短两刻,沈家的小破院子被玄麟卫包围,医馆大夫也被太子府的军医取代。
沈恋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所有大夫都说:脉象正常。
军医猜想可能是昨晚迷药的后劲。
沈恋的脉象只有些“操劳过度”,军医让太子殿下不要担心, 等睡醒后别再频繁“操劳”应该就没事了。
可谢渊完全无法安心。
他觉得如果是疲劳过度,应该是直接昏睡过去,没道理昏倒前的沈恋会忽然冲向他。
而且相处这么久,他对沈恋说话的音调语气带了什么情绪,有一些微妙的感知。
昏迷前那一声“典夏”包含了太多惊恐和留恋。
就是留恋。
沈恋每次不情愿放弃某个请求的时候,或者撒娇的时候,典夏的夏字都会有一个类似这样的转折音调,紧接着会睁大眼睛,急切地观察谢渊会不会妥协。
绝对不会叫完一声,就彻底放手。
所以即便换了五个大夫都说身体并无异样,谢渊依旧没有带着沈恋回府。
沈家涉事族人全都被押送去北镇抚司审讯。
三叔被押送出门时,面色惨白地回头看了眼那位假望川公子。
零零碎碎的线索串联成线。
为什么侯爷亲自登门找到族长,承认参加春祭的人就是他儿子韩望川,却不允许沈家人对外声张?
为什么太子爷在册封礼上,特意召沈恋入宫?
什么磨坊活样,让太子殿下赏赐沈恋一大笔银两?
这个假望川公子,确实不是世子爷,但是他难道……
三叔腿一软,跌跪在地上,被玄麟卫一把扯起来,走向不见天日的尽头。
参与闹事的族人都走了。
只有心梗发作昏迷的贺老爷还躺在沈恋床上。
满院肃杀。
沈老爹和沈傲也不被允许靠近昏迷的沈恋。
屋里屋外都是玄麟卫。
一群人看着太子殿下飞天遁地,检查每一个角落,恨不得把西厢房屋顶的瓦片一个个掀开,寻找刺客的痕迹。
这恐怖的气氛让几个军医倍感压力,小声探讨要不要施针刺激穴位,先把沈大人弄醒了安抚太子爷。
但又没人敢动手担风险。
兜兜转转,谢渊从屋顶跃下,回到西厢房,凑近贺老爷的脸,伸手扒开眼皮,仔细观察他是否真的昏迷不醒。
沈恋昏倒前,屋里就只有这陌生老头。
老头昏迷不像装的。
谢渊直起身,低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捏起拳头,用指节猛地击打老头的痛穴。
没有反应。
-
和沈恋一样,0281编号的管理局员工霍今安,也切断了意识与身体的连接。
这个时空的龙傲天谢渊,是个难缠的狠角色,稍微有一点破绽,霍今安就可能没法在这个时空混下去了。
必须等到嫌疑被完全排除,才能离开这老头的躯体。
作为一个有经验的老员工,霍今安知道切断意识感知后,要如何保持清醒。
他的真身正安然躺在地下基地,被各种仪器连接着,维持生命。
而毫无准备的沈恋,意识被困在一部分还在运转的脑区。
在无知无觉的梦境中,等待肉身自然消亡。
这过程不会有痛苦。
巨额积分兑换的高端安乐死芯片,能引导沈恋回到童年或少年任何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记忆里,直到意识彻底从这个时空剥离。
霍今安冒险亲自接近沈恋,是因为微型芯片的植入,必须要维持短暂的身体接触。
沈恋并非这个时空的自然人类,死亡后意识不会立即消失,需要等待系统处理意识剥离的过程。
过程持续约七十二个小时,宿主会清醒地感知到肉身的疼痛,甚至腐烂。
因此,管理局专门为召回的员工提供人道主义药物。
沈恋居然没有兑换服用。
这是宿主自己的责任。
但沈恋对于霍今安而言并不是普通同事,而是遥远时间线上,那个默默资助他走出大山的人。
大二那年,在新闻热搜上看见沈教授的悼文。
遗物里的资助名单中,有霍今安的名字。
他终于找到了恩人,恩人却没有给他说声谢谢的机会。
如今得知被强制召回的管理局宿主,居然就是母星时空的沈恋,冒着直面谢渊的危险,霍今安只想让沈教授舒适地离开。
可惜他并不了解沈恋的过往。
智能芯片激活记忆区域,引导着沈恋的意识回到五岁。
五岁是多数人类最无忧无虑的人生阶段,沈恋的父母却已经离异两年,爸爸再婚后还没有孩子。
继母被爸爸打发来参加沈恋幼儿园的活动。
沈恋在同龄的孩子中,总是表现得木讷迟钝,不善沟通。
但小小的沈恋却也会隐约感到恐惧,隐约感觉到不被喜欢,他不喜欢独自跟继母相处。
活动结束后,沈恋抱着幼儿园老师的胳膊,想要等爷爷来接他,不肯跟继母走,这也是让继母感到丢人的愤怒点之一。
被强行抱出幼儿园,丢进车里,继母砰地砸上车门,侧头冷冷看向副驾驶上小小一团的沈恋。
“你妈妈离婚前带你去检查过,你脑子有问题,所以她要跟你爸爸离婚,把你个拖油瓶扔给你爸爸,你爸爸就把你扔给我。”她嗓音很平静很严肃地说出这些话。
但是沈恋当时才五岁,不太听得明白,小手紧张地抓着安全带,不知所措地解释:“妈妈被调去公司总部啦,爸爸不好过去。”
“不是的,你妈妈不要你,就是因为你脑子有问题。”继母嗓音变得尖细高亢,用食指戳着他脑门说:“刚才人家小孩回答老师的提问,老师没说什么,你在旁边一遍遍纠正干什么?你不懂这是玩游戏吗?说错了会叫其他孩子回答,你不举手就不停插话,你脑子有病吗?蠢猪一样,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其他家长和小朋友看你的眼神多讨厌啊,所有人都很烦你,因为你脑子有问题,叫谱系障碍,以后上小学可能都没有正常学校肯收你,等我生了孩子,你爸爸就不要你了,没人会喜欢你这种小孩。”
年幼的沈恋瘫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继母,明明不怎么听得明白,眼泪还是在眼眶打转。
但他什么都不敢做,如果纠正错误回答是很讨人厌的小孩,那怎么做才是对的?
其他小朋友和家长生气了吗?
他泪汪汪地看着继母,等待她给出个正确答案,好让他不再犯错。
可是继母反复强调他有多讨人厌,之后就不搭理他了。
智能芯片检测到宿主的意识在剧烈波动,似乎并不想要停留在幼年的记忆里。
这种程度的放电有几率激活其他脑区,导致芯片失效,必须引导宿主找到更舒适的回忆区。
沈恋的意识在幼年记忆里流浪。
现实中肉身已经昏睡到了第三天。
原本摸着还算正常的脉象,开始不正常。
古代没有生命维持系统。
军医太医束手无策。
原本就不淡定的谢渊逐渐变成一尊安静的塑像,守在床边,面无表情凝视沈恋逐渐苍白的睡颜。
短短三天,太医院的院使院判多次来太子府会诊,全京城的医馆大夫轮流亮相。
这么大动静,熙王和宋瑾也被引来太子府。
宋瑾猜想沈恋这三个月在外地会不会是染上了什么疫病,京城的大夫没碰见过,就去外地找大夫来瞧瞧。
熙王则猜想沈恋会不会是有什么仇家才逃出京城这么久,会不会是被灌了慢性毒药。
“没有仇家,沈恋逃出京城是为了躲我。”
谢渊阴沉沉的,像是在说跟自己无关的事,“三个月前得知我是祁王,沈恋担心我斗不过大哥连累他,举家逃出京城。”
熙王和宋瑾呼吸都停滞了。
“这怎么可能?”宋瑾颤声说:“三个月前,端王明面上也没把你们放在眼里,不至于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沈恋为什么要担心这些?”
“不知道。他留给我的诀别书里就是这么写的,怕我对他纠缠不休。”谢渊冷冷看向宋瑾:“我把他捉回来才几天,他又想丢下我。”
“怎么可能!”宋瑾安慰道:“沈太医都恨不能一刻不离你,你出征那两个月,他每日下职就羞答答地找上门,要给我诊脉,拐弯抹角打探漠北的战况,一提起你,他就眼睛发亮,我当时还担心他单相思呢!”
“逢场作戏罢了。”谢渊似乎不愿意去想象宋瑾描述的画面。
不想在这种时候再去幻想沈恋其实真的喜欢过他。
即便夺回了权势地位,还有老天爷能抢走他最需要的东西。
仿佛又回到了失控的十一岁。
必须表现得对一切都无所谓,才没有任何人能嘲笑他,没有人能落井下石。
冥冥中灵魂筑起城墙,想挡住疯涨的惶恐,不让绝望的野兽彻底吞没世界。
突然被切断了情绪与灵魂的连接。
为什么要在乎一个无论如何都想甩开他的骗心贼?
痛苦到了一个临界点,人会突然镇静下来,失去情绪后反观一切,有种荒诞的滑稽感。
谢渊倚在床栏上,“你们想看看沈大人写给我的诀别信么?很有意思。”
宋瑾感觉有点发毛,直觉谢渊状态比任何时候都不正常。
“诀别信?”谢珩似乎想起什么:“我前两日在书房里取册子,书架上也有一封诀别信掉下来,我找人问了,太监说是几个月前沈太医来府上求救时留下的书信,但信上面写了‘典夏亲启’,我还没看,你也收到了一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