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竟然被抓到了逻辑破绽。
沈恋本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很爱较真的人了。
没想到小男宠比他还较真。
只限于提到关于祁王的事情。
不论是腾格里天刃, 还是八百打十万,小男宠都要精确到每个字的读音,甚至恨不得精确到参战人数的个位数。
沈恋注视小男宠的眼神逐渐犀利起来。
在座两个人中,很可能有一个人是祁王真正的死忠粉。
当年追更《问鼎山河》的时候, 沈恋还在读高二, 学习压力繁重, 仍旧十分上头。
不但摘抄了很多龙傲天男主的怼人语录,还抢购了全套十三本作者亲签加一本特签。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记忆确实淡了一点,但绝对已经算是非常了解祁王的书粉了。
小男宠竟然比他还了解祁王!
不得不怀疑, 小男宠的跳槽目的,究竟是为了提升待遇, 还是为了心中真爱。
万万没想到, 穿越到古代还能遇见同担。
本来是一件挺开心的事情, 但这个可恶的小男宠似乎总想要压他一头,证明自己比他更了解祁王。
这就让沈恋很不爽了。
简直是挑衅。
“有可能是祁王体质好, 不会重病, 只是偶尔着凉,也不会召太医调理, 省下打赏的钱,这两种原因可以并存呀。”沈恋的较真欲被点燃:“否则你还能想到其他原因吗?我在太医院待了可是快半年了,一次都没见过祁王府的召见。”
“和母妃一起吃宫里剩饭剩菜”的凄惨祁王心如死灰看着小太医:“有没有一种可能, 祁王兼领北境三镇大都督,得随时待命出征,府中幕僚可能会包含了几个军医?”
沈恋倒吸一口凉气!
糟了。
小男宠的这个猜测, 怎么感觉比他的两种猜测都可能性更大一点。
由于此前狗叫的赌约先例,沈恋已经不敢随便嘴硬了。
“嗯……”沈恋蔫蔫地夹起一筷子鱼肉, 入口即化,窘迫的心情又舒缓下来,主动让步:“确实也有可能,你说得有些道理,但也有漏洞。我们之前不是说了祁王很困顿吗?如果他要自己养几个军医,花销多大?我们九品太医的月俸也不低的,我之前几个月拿的三钱银子,是因为被扣了一部分,实际上账面最低月俸都是一两三钱,而军医一般得正七品以上的太医,你想想,祁王他能养得起吗?”
谢渊身体缓缓前倾,胳膊肘支在餐桌上,双手撑着脑袋。
沉默片刻。
终于再一次被这个小太医气笑了。
如同此前在马车里时的动作,沈恋再次看见“低头沉思”的小男宠双手手指插在头发里,往后梳了几下,然后直起身,仰头对天轻叹一声,像是缓和情绪。
“这坊间对祁王的传闻,怎么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谢渊看向小太医的眼神都颓废了一点:“你到底是听谁编的这些故事?”
沈恋:“……”
《问鼎山河》的作者呀。
起点白金大神噢,攒了一堆亲签还有个特签呢。
“也不能算编吧。”沈恋反驳:“我也是合理推测,你的推测我也没完全否定呀。”
谢渊蔫蔫地斜眼看他:“你在太医院拿了几个月的三钱月俸?那熙王召见你之前,你喝西北风活下来的吗?”
沈恋一想起前几个月的生活就双唇颤抖,不堪回首,“差不多吧,还好京城的馒头真的不贵。”
得知小太医财迷的成因,谢渊又开心起来,甚至自嘲:“那也比吃剩饭的淑妃母子强多了。”
“那能比吗?”沈恋很不同意:“宫里就算是挑剩下的菜里至少也有油啊,你是不知道吃三个月馒头泡水是什么感觉。”
谢渊豁然开朗:“这就是你想辞官去熙王府当差的理由?”
“对啊。”沈恋认真给他算账:“我其实都不指望熙王殿下给我涨月俸,哪怕也是一两三钱,胜在安全稳定,不会有院使随时跑过来,说我哪里做的不对就罚俸多少多少几个月的。”
谢渊挑了下眉峰,垂眸摩挲餐桌上的茶碗,“未必,长远来看,朝廷里的太医终究比王府仆从安全许多,就算是国公府,也比王府安宁。”
沈恋一口又吃完一颗入口即化的奶香糕点,好奇问:“为什么?”
谢渊神色不悦:“你以为背靠百年士族是好事?老大老二的党羽明争暗斗,到底都是争着为内帑添砖加瓦,上面乐意看着他们斗。而百年士族树大根深,被他们兼并的土地、隐瞒的田税,上上下下铁板一块,挖的是谁的墙角?我……的熙王殿下并非毫无野心,只是不敢显露半分野心,也只能温厚大方了,即便如此,将来椅子上的人对他没了父子之情,境况也难预料。”
正准备一口吞下鱼羹的沈恋愣住了,放下小碗,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看向小男宠,“唔哇!”
天呐。
小男宠这段分析的语气风格,跟原著里的龙傲天好像啊。
虽然从小就是学霸,但沈恋对人际关系的感知非常迷茫,一直很崇拜那种能把政治格局利益关系分析清晰的人。
看小说的时候,每次看祁王一顿心算,就能逻辑清晰地梳理出朝中各个党羽中某个臣子目前的诉求和目标,甚至能在战场上即时预判敌方动向,沈恋都爽得嗷嗷叫。
没想到典夏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后宅小男宠,也能有这种程度的格局分析。
难道说毒舌型人格都很擅长干这行?
谢渊侧眸注视双眼发光的小太医,警惕地询问:“怎么了?你又哇什么?”
露馅了吗?
男宠多半很少关心朝中这些烦心事。
小太医终于看出他的身份了。
“你懂的好多呀典夏!”沈恋满眼羡慕:“你要是来我们太医院工作,说不定能把崔弘谨斗下台,我感觉你比他还厉害。”
谢渊闭眼:“……”
很容易一不小心高估小太医。
沈恋第一次格外用心地注视小男宠,喜滋滋地关心道:“你怎么都没吃几口啊,这里的菜好好吃的,你尝尝看呀?”
谢渊看了眼小太医面前十几只一滴汤汁都不剩的小盅和空糕点碟,“你吃饱了么?”
“我都快撑死了。”沈恋摸了摸快要爆炸的胃部:“但这座农家乐的菜也太好吃了,我舍不得浪费,就全吃了,你也尝尝呀。”
“我饱了。”谢渊坏笑起来,转头对着门边的侍从扬了扬下巴。
移门敞开,有扮成掌柜的中年男人步履极轻地迈入,身后跟着端着托盘的两个侍从。
掌柜的手里没拿那种账本,而是托着一个垫着团莽纹红绸的黑漆托盘。
走到沈恋身边,低头躬身行了礼,如同商议国事般庄重的语气询问:
“冬日山风寒凉,后厨备了消食的茶饮,望公子尝一口再下山。不知今日这些家常便饭,可还合胃口?”
“太好吃了简直!”沈恋高声称赞:“你们这些食材都是山上新鲜狩猎的吧?这口感滋味真是太绝了。”
“公子满意,便是小人的福气。”掌柜的微笑拿起托盘里一个卷成细轴的暗红宣纸卷,呈到了沈恋面前:“还盼贵客多多光顾。”
“好说好说,”沈恋接过卷轴,一把敞开账单,还在喃喃道:“等我的白仙散量产了,往后天天下馆子,带着我爹和我哥一起来你……”
【雅间含锦瑟班清音四位,资三两六钱。】
入目第一列句子就让沈恋顿感不妙。
但可怕的还在后面。
纸上的文字已经活过来一样,在眼前乱跳。
夜亥鹿后三寸蹄筋是什么东西啊?
太雕酒酿灵芝煨深海金钱鳘是什么东西啊?
首潮黄金鲥鱼是什么东西啊?
为什么这些食材后面跟着的数字这么像鬼片观感啊?
沈恋震颤的视线掠过一列列可怕的文字。
最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沈恋睁眼看向最后一列的账单总额。
僵住许久,把卷轴放在餐桌上,沈恋瘫坐在椅子上,转头看一眼掌柜的。
然后,猛地仰头,瞪向典夏!
老爹和大哥说的果然没错,一定要留个心眼子,不能轻信任何人。
人不可貌相,越好看的人越危险。
此刻再看看这家店的装修,就连自己坐着的椅子都包裹着真皮。
触感有多温和,账单就有多么冰冷。
就是太过相信小男宠,才没有对菜单追根究底。
昨天还在盘算,只要卖了布料,就能换个新房子。
今天就要被扣在米其林餐厅洗一辈子碗筷了。
白仙散才刚有打开市场的苗头,自己就出师未捷身先死。
还怎么兑现给老爹老哥的美好未来?
沈恋愤怒的目光逐渐变得呆滞。
正等待小太医的好玩反应,谢渊愣了一下,转头吩咐掌柜的:“厨子是我带来的,只算食材的价格,把八两七钱的零头帮沈大人抹了。”
掌柜的立即躬身应道:“悉听尊便。”
然而小太医依旧瘫痪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看着他,眼眶还有点泛红。
谢渊有些不开心起来,还在等小太医跳起来哄“熙王妃”帮忙垫付,然后保证以后不敢放他鸽子,随时随地来给他解闷。
但小太医一动不动,盯着他的眼睛越来越水汪汪。
“沈大人发什么呆?”谢渊提醒:“掌柜的还在等着你发话。”
沈恋许久一口气才吸上来,盯着典夏含糊不清的开口:“这根本……不是……农……家……乐。”
其实只听小太医说的话,还是像从前一样很好玩。
但问题是,谢渊能听出小太医努力压抑的哽咽声。
这就不对劲了。
“你这是干什么?”谢渊一步绕过桌子,瞬间弯身,双手撑在小太医两侧的扶手上,低声警告:“这么多人看着呢,沈恋,别激动。”
然而小太医已经到了极限,鼻子里发出“嗯嗯嗯嗯嗯嗯……”的高频震颤声,马上就要爆发了。
“别。”情急之下,谢渊居然伸手捏住小太医的鼻子。
小太医立即张开了嘴,蓄势待发。
谢渊站起身一挥手,吩咐周围的侍从:“都出去,乐师也出去,快。”
这半山腰的楼宇,本来就是祁王清净处理军政的地方,周围都是了解主子的老侍从。
猜到祁王这回可能调皮捣蛋失了手,不想被发现,侍从们火速抱着乐器和账本,撤离雅间。
等门关上,谢渊赶忙按住小太医肩膀,“好了,账单他们拿走了,看见了吗?大老爷们家,有泪不轻弹,好吗?这不还有我呢么,动动脑子。”
沈恋艰难地又吸了一口气,才接着哑声说下去:“典夏,根本……不是……我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