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沈恋突如其来的控诉。
谢渊愣住了。
安静片刻。
双手撑在扶手上的谢渊直起身, 低头观察小太医,脑子里闪过此前逗小太医玩的回忆。
“你觉得我是你的好朋友吗?”他问小太医。
这话更是让沈恋一阵委屈盖过了对账单的绝望。
猛吸一口气,激烈控诉:“你不想跟我当朋友,为什么要对我坦诚相待!为什么告诉我你肾虚, 还请求我照顾你!为什么每次看见我就跑过来插科打诨哄我开心!”
谢渊很惊讶。
他眼神放空看向窗外的群山, 仔细又回忆一遍相处的过往。
没想到在小太医眼里, 事情是这样。
怪不得小太医经常被逗急眼了,还是屁颠屁颠地赴约陪他玩。
一直以为小太医是不想得罪熙王府男宠,才乖乖陪他解闷,所以每次谢渊都强调自己的熙王妃身份。
没想到在小太医眼里, 他都能算得上朋友。
要是换了别人,这么说, 只会让谢渊觉得这人上赶着攀附讨好。
小太医完全是另一回事。
看完账单, 小太医都要给急哭了, 却还没想到哄着他帮忙结账,反而气呼呼地跟他闹脾气。
真是个奇人。
坦白的说, 谢渊跟三哥或母妃待在一起的时候, 都无法如此简单放松地什么都不用顾及。
还真有点担心小太医不跟他玩了。
谢渊低头再次看向小太医,“你太容易轻信他人, 这回就当我替你演练一遍,长点心眼。”
沈恋的关注点仍然在他最在意的那个问题:“所以你其实就是没有把我当朋友!”
谢渊转身抬腿,脚尖把椅子勾过来, 在小太医身旁坐下,一手搭在小太医靠背上,难得认真坦诚回答:“如果你不哭, 我可以是你的朋友。”
“噫!!!!!谁要做你朋友啊你这个大大大大大坏蛋!”沈恋急死了。
他控诉典夏,是因为觉得自己被辜负了, 而不是急着要一个朋友的名分。
立即用力揉眼睛:“我就哭我就哭我就哭!”
但是本来他是忍不住要掉眼泪,现在急着撇清关系,反而哭不出来了。
这搞得好像一听见能跟小男宠做朋友,他就开心得哭不出来了一样。
气死了啊啊啊啊!
小男宠在旁边抿嘴抿得嘴唇都看不见了,显然憋笑憋得很痛苦。
沈恋气得不行,忍不住质问:“你之前要是没把我当朋友,干嘛总来逗我开心!”
谢渊目光游移,“你觉得开心吗?”
“一点都不开心!”沈恋坚决不承认自己其实有点喜欢跟小男宠一起玩。
“那就对了。”谢渊对他笑:“有没有可能我是在逗自己开心?”
沈恋快要气绝身亡了,脑子飞转,想要报复小男宠,“我要是去跟熙王告状,你害怕吗?”
谢渊一低头,右手揉了揉眼睛,总算压下笑意,抬头严肃地注视小太医:“怕。熙王殿下看穿了我恶毒的真面目,我可能会从此失宠,往后我的月俸也扣到三钱,只能天天吃馒头泡水。太可怕了,这样解气了吗?”
“这么严重吗?”沈恋皱眉犹豫。
“你还有心情考虑对我的量刑合不合适?”谢渊哪壶不开提哪壶:“不先想想怎么结账吗?”
提起账单,沈恋又是眼前一黑,“结不了,我以后就留在这家黑店刷盘子了,一直等到官府取缔黑店,还我自由。”
谢渊讲道理:“哪里黑店了?账单上的食材你没看吗?水运加人力都不止百两了,等于食材都没收钱,统共收你一百二十八两还黑店?你去全京城问问,单独拎出来一道,有没有低于这间‘农家乐’总额的价钱。”
虽然已经被坑了个大的,但是沈恋依旧很容易相信小男宠的话。
感觉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因为刚才吃的那些美味真的很好吃。
奢侈品本来就溢价高,而且古代运输时效什么的成本确实极端高昂。
“那……”沈恋绝望地斜眼控诉小男宠:“那这不是都怪你吗?我结不起账,能不能让官府抓你?”
“那也不能只抓我一个啊,”谢渊歪头看着他:“咱俩一起吃的,至少算共犯吧?但我只吃了几口,你连碗都舔干净了,照比例判下来,就是我蹲十天,你蹲十年。”
沈恋气死了,抬手就捶小男宠肩膀,居然被小男宠轻而易举捉住手腕。
“这是作甚?不要动粗啊沈大人。”谢渊笑着把小太医的拳头放回圈椅里:“动动脑子,还有什么办法结账,看看周围,找找帮手。”
沈恋其实并没有那么顺从,他很用力的想挣脱,但十分羞耻地被典夏轻松按下去,只能假装顺势放弃动粗。
“我能有什么帮手啊!”沈恋怒不可遏:“我要是有帮得了上百两银子的帮手,我还用得着啃几个月馒头吗!”
“那是几个月前,”谢渊急不可耐地进一步提醒:“沈大人现在不是坚强地没有哭鼻子吗?然后就多了个新朋友,不试试怎么知道他能不能帮你?”
沈恋气喘吁吁。
为了听懂邪恶男宠的话,已经宕机的大脑恢复运转。
他总算回过味来,脸上的委屈控诉逐渐平复,清了清嗓子,礼貌地询问:“典夏先生,请问你有没有一百二十两白银借我救急?”
绕了九曲十八弯的谢渊,终于如愿以偿地听到了小太医的请求,他竖起食指晃了晃,喜不自禁地开始了原计划:“既然你当我是朋友,就不谈借银。这顿饭可以算我请你,但沈大人要领这份情,得有些表示。”
沈恋眼睛一亮:“真的嘛!”
绝望感一瞬间变轻,从胸口飞走了。
但他又有些心虚无措:“你想要我怎么表示呢?我现在还是没有很多钱,我保证帮你调理好肾功能可以吗?”
谢渊:“这还不够,你得保证以后不许放我鸽子,随叫随到,把我放在首位。就是说,如果熙王和我一起召见你,你得推拒熙王,来找我。”
沈恋惊呆了。
沉默许久,一千个反驳的理由最终都没说出口,任何理由都无法盖过一百二十两银子。
“可以是可以……”沈恋小声提醒:“但是熙王要是追究起来,我可救不了你。”
沈太医和邪恶男宠的契约达成。
一起下楼结账。
沈恋还好奇地凑在一旁,想看看那种几十两的大元宝是什么样子,结果小男宠掏出来的是银票。
出门上马车。
因为吃了一顿超美味的大餐还被免单,心情好多了,沈恋才注意到这半山腰一片白雪覆盖的林海。
落日半隐,笼罩漫山的积雪,紫金暮霭在山间翻涌,苍鹰极速掠过,仙境一样的视野,这么看来店址也确实配得上价格。
到了车棚,发现小男宠这次的马车跟上次千秋宴看见的不一样,是那种专门为山路设计的车轮。
沈恋欣赏一圈这架新款式超跑,才钻进马车坐下来。
马车起步,突然意识到什么,沈恋看向坐在对面的小男宠。
“典夏,你哪来的这么多钱呀?”沈恋询问:“王府的男宠月俸很高吧?”
谢渊说:“男宠没有名分,也就没有固定食俸,全凭主人打赏。”
“那你还这么多零花钱啊?”沈恋满心羡慕。
一百二十两的巨款,吃一顿就花掉了。
平日里,熙王一次打赏得多少钱啊?
“毕竟我是熙王殿下的……”谢渊话说一半,一肚子坏点子又冒上头。
他颔首挑眼,盯着小太医,思考片刻,换了一副沮丧神色:“坦白的说,熙王给我的打赏还不如给你的多,这一百二十两,是我卖身入府这么多年攒下的体己钱,本想靠它赎身,但是为了替沈大人脱身,我……”
沈恋瞳孔地震!
“你说什么!”沈恋“嗖”的一下起身,跑过去坐到小男宠身旁,转头急切注视他忧伤的侧脸:“那些!那些是你的赎身钱?!”
谢渊努力克制笑意,闭眼捏拳,低哑回答:“不提也罢。”
“典夏……”沈恋一阵心酸,伸手抓住他衣袖:“我……我误会你啦。”
“沈大人愿意拿我当兄弟。”谢渊转头语重心长:“我自当肝胆相照。”
沈恋百感交集,思索片刻,认真道:“你先别担心,我最近配制的新药已经有销路了,等我挣够钱,我可以替你赎身。你要多少钱才能赎身呀?”
谢渊吓唬他:“一千两。”
沈恋却并没有惊愕或反悔,只是低头认真思考。
这笔钱对他来说确实是天文数字。
靠他八百月薪省吃俭用,得从明太祖时期攒到改革开放。
但是他的白仙散确实很有潜力,万一哪天火爆了,被定为军中指定用药,那一千两赚回来也不是不可能。
“典夏。”沈恋笃定地抬头望向小男宠:“等我先把房子赎回来,之后攒下来的钱,就先给你赎身。”
“真的假的?”谢渊笑起来:“你听清楚了吗?是一千两,你愿意替我赎身?刚才吃你一顿饭你都想跟我动手。”
沈恋很严肃地点点头,然后认真把自己研制金疮药的事情告诉了小男宠,让他安心。
沈恋是确实有可能赚大钱的。
但是小男宠和旁人一样,对此表示疑惑。
“金疮药?四两一瓶?”都没想到这个耿直的小太医敢这么黑,谢渊摸了摸鼻尖,回忆着寻常老百姓的开销:“这能有人买吗?我是先等到你给我赎身还是先投胎,很难说。”
“你不能提到金疮药,就想到那种没啥实际用处的廉价货。”沈恋对自己的技术非常有信心,开始详细解释这款药粉的制作过程和原理功效。
然而解释了一路,大部分学术名词听不懂,小男宠会打断问沈恋是什么意思。
到了后面不耐烦了,小男宠没有试图弄懂每一步,似乎只是乐呵呵地欣赏他能把牛逼吹到什么程度。
马车拐进巷子的时候,沈恋还在努力解释:“多一滴药性就废了,少一滴又无法凝结沉底,全程都是我自己眼睛盯着,只要看见蜘蛛丝一样的白絮出现,就要立即……”
“沈恋。”谢渊打断小太医的学术交流,提醒他:“到你家小破院子了,你拿一瓶给我回去试试看,真有这么厉害,可以让熙王从你这拿一箱用着。”
沈恋解释:“我目前还没有现货,要等下个月才能给你。”
谢渊猝不及防:“你说到现在,连货都没造出来,你还替我赎身?画大饼也没你这么没诚意的吧?”
“我有货,只是还没量产。”沈恋解释:“有两瓶没开封的,但是已经被羽林卫买走了。”
谢渊:“你真有这么神的药,不先去熙王那儿吹嘘一番?”
沈恋:“熙王又不当差,能用得着几次金疮药?”
谢渊:“熙王用不着,他不是还有弟弟要管边疆军务吗?就是你那个八百打十万的祁王,还记得他吗?他军中用得上好用的止血散。”
“哦!”沈恋豁然开朗:“对呀,祁王是熙王的弟弟诶!”
谢渊乐不可支:“这么大的秘密,终于被沈大人发现了。”
“怪不得你比我还了解祁王。”沈恋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输给同担:“你是不是见过祁王真人呀?”
谢渊笑:“见过。”
沈恋眼睛发亮,挤上前急问:“他多高啊?”
谢渊被突然热情的小太医逼退,身体后仰:“你问这个干什么?”
“哎呀好奇嘛!你知不知道啊?大概多高?看起来有我高吗?”沈恋迫不及待。
“那不废话么?”谢渊往后挪,想了想回答:“两年前出宫的时候量过,差半寸八尺,现在估计八尺一,怎么?”
沈恋缩回身体眼神放空大脑迅速运算。
按照大魏的身高单位,祁王目前是187.1厘米。
跟沈恋追更时的想象差不多。
“那他长什么样子?”沈恋继续打探:“跟熙王像吗!”
谢渊的笑容突然收敛,似乎有些不悦。
过了一会儿。
“不太像,他母妃不是魏国人。”
沈恋着急想象祁王的大致类型:“那有哪里比较像?眉眼像吗?”
小男宠却皱起眉:“你觉得他应该像熙王?”
车厢外忽然传来一个老头的询问:“请问是沈公子的座驾吗?”
沈恋一愣,掀开车幔看出去,发现自家院门口站着个穿着光鲜的老头,和一群壮实的家丁。
“您是哪位?”沈恋有些警惕地打量老头:“有事吗?”
老头拱手笑道:“我是德惠医馆的掌柜梁希贤,给您带大生意来了。”
沈恋看看老头,又看看那群虎背熊腰的家丁,感觉心里毛毛的。
谁谈生意带这么多打手啊?
谢渊的脑袋从沈恋头上冒出来,看向窗外,“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