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德惠医馆的门面打通了三间门脸, 比相邻两家铺子宽许多。
黑漆招牌的“德惠”二字,是当年文宗皇帝亲笔所书,嘉奖周福青祖上配制出的对症药方,压住了当年凤峪县的一场瘟疫。
每隔三个月, 都会取下来保养打蜡, 近百年过去, 招牌依然崭新。
坊间传闻那药方本是个江湖神医送到店里,想通过给宫廷供货的德惠转献给皇帝,为大魏百姓排忧解难。
但自从皇帝嘉奖了德惠之后,那江湖神医忽然不知所踪。
有人说那活菩萨是行善不留名, 也有人说德惠的东家为了独占功劳流芳百世,已经将那郎中暗中灭口。
再过了几个月, 灭口的传闻也消失, 因为所谓的知情者先后背上了罪名, 发配充军。
傍晚时分,伙计们正在收拾药柜。
挂着太医院牌子的破旧马车晃悠悠停在门口, 几个人对视一眼, 赶忙去后院找二掌柜出来迎客。
因为大掌柜重伤还躺在家养伤,如今临时管事的掌柜是周家的小辈周丰。
此前没见过沈恋, 但前阵子闹出那么大的事情,家主周福青都气得生了场大病。
周丰当然是把沈恋的画像记熟,此刻迎面一见, 立即认出来。
“呦,什么风把沈大人吹来了?”周丰心道这小子的货单被退了,如今连药材都被断供, 想必是要上门跪着求饶,想把那什么白仙散的方子低价转让给德惠。
旁边还跟着个老头, 瞧着不像是爹,难不成是把自家爷爷都搬出来卖惨?求德惠放他一条生路?
敬酒不吃吃罚酒,如今再想出手药方子,晚了。
非得让这小子跪在地上磕响头不可。
周丰得意洋洋地落井下石:“又是想来敝馆寄售您的神药?您那白仙散那么厉害,据说在千秋宴上让外邦使臣起死回生,不得全城抢疯了,还用得着寻来敝馆求销路?”
沈恋沉住气,没有回应,来之前赵沧海提醒过他,到了店里要让赵大人亲自交涉。
赵大人没主动问他,沈恋就不要说话。
短暂的沉默,赵沧海已经打量清楚周围所有人。
他没有去接眼前年轻男人的嘲讽,只是嗓门不大地开口:“你们东家在何处,让他出来跟老夫说正事。”
毕竟没有大掌柜的和东家的经验魄力,周丰第一反应不是生气,竟然是被这老头的气势镇住了。
赵沧海眉眼里流转着几十年官场磨出来的游刃有余,寻常百姓装不出的不怒自威。
周丰赶忙收敛嘲讽之态,抱拳笑道:"这位老先生是?"
赵沧海背着手,昂首道:“我来给自家小辈问明缘由。”
一听这话,周丰松了口气。
自家小辈?听起来,八成真的是沈恋的爷爷,在这儿装蒜?
脸上的假笑立时散了个干净,周丰双手撑在柜台边缘,“老人家,看您岁数大了,给您留几分薄面。这里是德惠,背后供着的是内廷的药局,您想论辈分耍威风,回自家院子去闹腾,咱东家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见的。”
“是么?”赵沧海敛目注视掌柜:“若是等不到下一季内廷采购的单子,你们东家也别上门来见我们这些‘闲杂人等’。沈大人,我们走。”
周丰脸色一僵。
“诶!请老先生留步!”他赶忙追上来堵住去路:“晚生失礼了,先生息怒,此前这位沈大人出尔反尔,谈黄了一笔交易,我们东家多少有点怄气,所以嘱咐我不接待沈家人,若老先生不是沈家长辈,我们自当以礼相待。”
赵沧海哼笑一声:“你们周大官人做大买卖,自然不把我们太医院放在眼里。”
“不敢!不敢!”周丰连连鞠躬,猜到这老头恐怕是太医院的高官,否则不敢拿内廷威胁德惠。
赵沧海的威胁始终说得含糊,为的就是让沈恋私自买药的事跟宫廷采购混为一谈,好让这京城的药铺子不敢怠慢。
宫里混久了的都知道,底牌亮得越明白,越是给敌人指明反击的路子,要的就是半真半假,半虚半实,借敌人更惹不起的势力。
等到周丰孙子一样端茶请坐,赵沧海才进一步亮明身份:“我原本以为,太医院该买什么药,该向谁买药,是老夫这个院使说了算,没想到还得看你们给不给脸面。”
周丰浑身一颤。
院使?
这老头是崔弘谨崔大人?
不是说沈恋只是太医院的一个八品医士吗?为何能搬出院使坐镇?
太医院的院使虽然官品不大,但掌握着内廷采购的否决权。
真撕破脸,那是相当麻烦。
李公公想调度文官,确实不难,想在陛下面前给一个太医院的官员使绊子,却极为唐突,风险得不偿失。
可是,这崔弘谨三节两寿收下的打点,着实不是小数目,为何会为了个八品小太医公然站出来,跟他们周氏做对?
周丰逐渐露出狐疑之色,故意试探道:“原来是崔院使大驾光临,晚生着实怠慢,求大人恕罪啊!”
“你们眼里的太医院,就只有崔弘谨一人?”赵沧海冷笑:“难怪敢断沈恋的药材,太医院药库里熬出来的汤药,得送进后宫递到各宫娘娘乃至万岁爷手里,如今何时能动工,还得你们周大官人高抬贵手,看来只能叫主子们耐心候着了。”
周丰浑身一颤,当即跪倒在地,冒出一头冷汗:“大人言重了!沈大人未曾说过是替内廷采购!”
这老头刚才那番话,直接把延误御药、干涉内廷的重罪扣在德惠头上,一时吓得周丰无心猜测他的身份,只忙着替自己脱罪。
“沈大人近日也并未来我医馆谈生意,之间必定有误会!二位大人若是有什么需要,馆中所有存货,必定先紧着内廷!”
赵沧海依旧没有否认沈恋与内廷采购的关系,达到目的后,立即给出台阶与暗示。
涉世不深的二掌柜当即找来执笔,写下契约,保证每月预留哪几款药材,精确到分量与售价。
一举让沈恋以内廷采购价,拿到了稳定供货的强制契约。
等签完字按完手印,赵沧海就起身带着一直“围观学习”看傻眼的沈恋出了门。
已经快吓哭了的二掌柜一路把他二人送上马车,还追着马车“情深意重”地跑了半里路送客。
马车上拿着契约的沈恋完全石化了,震惊地看着身旁的赵老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
沈恋每次摆出自己八品太医的身份,都没人鸟他。
而领导从头到尾牙牌都没掏出来,就把个店掌柜吓得跟孙子一样。
而且赵老头说的那些话,好像也没怎么威胁说内廷一个月能给多少钱的订单之类的。
怎么就三言两语给人脸都吓白了,甚至主动编写不平等条约?
政治斗争跟他的学术技能是不同层面的技术活。
“您也太厉害了赵大人。”沈恋折好契约塞进兜里,开始发自内心地给领导拍马屁:“都没恐吓他们取消内廷订单,就把他们吓成那样。”
赵沧海摇头纠正:“底子亮出来,旁人反而没了顾虑。往后拿货时,他们若是故意出言试探,你也不能以内廷采购作威胁。”
赵沧海一路上教导这傻后生如何应对各种试探。
沈恋听得极为痛苦。
这么掰开揉碎学习政治斗争的底层逻辑,才意识到斗争不仅要熟悉规则,还得揣摩对方目的,用真话撒谎等手段,让局势尽量有利于己方。
这其中任何一环,都是沈恋的盲点。
他甚至不理解领导为什么愿意对他倾囊相授。
为了表现自己学到了一点皮毛,沈恋试探着询问:“赵大人要不要入股我的白仙散?”
赵沧海被他逗得大笑。
“我并非对你的生意有所图。”赵沧海坦白:“这世道需要你这样的人,老夫能护你一程,也是为后世太平而铺路啊。”
但德惠的大东家容不下沈恋这样的人。
听了周丰的禀报,周福青暴跳如雷。
原本想让沈恋吃个闷亏,生意做不下去,上门求着德惠买他的药方子。
才几天过去,自家医馆居然以成本价的契约,被强制给那小子供货。
周福青看完契约直接昏了过去。
再醒过来,周福青对着周丰大发雷霆,怒斥他沉不住气,随后就让人去找宫中的耳目打探。
很快,挖出沈恋那位靠山的真正身份。
并非太医院老院使崔弘谨。
而是新上任的院使,赵沧海。
此前把府尹大人吓成那样,再三叮嘱周福青千万别再招惹沈恋,幕后之人居然就只是太医院的一个院使?
周福青原本猜测,沈恋背后的靠山,也是司礼监的大太监。
结果居然只是太医院的头目。
应天府尹怕不是懒的替德惠除害,故意危言耸听?
还说什么背后的主子不让透露身份,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一个三品大员难不成还会害怕一个五品太医院院使吗?!
周福青气急败坏的同时,又一阵狂喜。
虽然李公公的手伸不进太医院,但太医院也拿他们德惠没什么办法,毕竟还有崔弘谨坐镇,替德惠守住订单也是守住他自己的油水。
德惠用不着按照官场的规矩跟赵沧海斗。
让沈恋丢官不容易,让他丢命却是小事一桩。
人没了,还怕什么白仙散黑仙散断德惠的财路?
此刻再看手里那张让他颜面尽失的契约,周福青反而笑起来。
为了沾这点便宜,沈恋那小子亮出了自己的“大靠山”。
德惠可以无所顾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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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沈恋没有去集市看马。
反正一时半会儿等不到新订单,也没钱换豪车别墅。
每天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厢房里,用制造新设备的剩余板材,开始尝试打磨拼装小模型。
虽然目前不能投奔祁王。
但他家龙傲天有需要,终究舍不得袖手旁观。
沈恋打算自己手搓一款改良水磨坊,交给典夏,让典夏找机会献给熙王,再转交给祁王,但不透露制作者身份。
这样,祁王感激涕零地拿着水磨坊模型,却找不到背后的能工巧匠,一定会对神秘的沈恋念念不忘。
沈恋能深藏功与名,既能给龙傲天的事业添砖加瓦,又能保住性命。
等到龙傲天登上太子之位,沈恋再拿着配套的小磨坊模型,脱掉马甲,跟祁王“滴血认亲”,说自己一直有心投奔,却遭奸人阻挠,千辛万苦才帮上一点忙。
龙傲天定会感激涕零,给他狂涨工资,甚至以他的名字命名水磨坊,青史留名。
沈恋一边锯木头,一边期待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