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俗话说穷在闹市无人问, 富在深山有远亲。
沈恋这还没真富起来呢,家里就三天两头有亲戚上门。
亲戚们时常送些腊肉腌白菜,对他全家嘘寒问暖,甚至要给他的鳏夫老爹介绍继室。
一来, 沈恋救治外邦使臣升官获赏的事, 已经被三叔一家在族里传开了。
二来, 德惠医馆出价五百两巨款,要买沈恋药方子的事,也成了族中的热门八卦。
不过亲戚们都还算沉得住气,上门几趟都没袒露目的, 表现得好像一直都很关心沈恋一家子。
直到这天晚上,接连送了六条五花肉的三叔一家, 终于说到了正事。
“我就知道恋儿是有大出息的孩子, 嫂子走后, 都心疼他小小年纪,便时常接来自家照料, 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三叔到底是鸿胪寺的六品官, 全族最有出息的男人,一开腔, 就占领了道德高地。
这话也不完全是吹嘘,毕竟沈恋自幼就展现出了极强的读书天赋,三叔押宝这孩子有点官运在身上。
三嫂确实好几次想让沈老爹把孩子直接过继到他们家, 说是不想这么小的孩子没娘亲在身边照顾。
沈老爹婉拒后,确实送孩子去三弟家玩过几日,但远远谈不上“时常”。
三婶表面上对沈恋很热情, 以至于沈恋很长时间不喜欢听沈傲说三叔一家的坏话。
重生前后都没体会过母爱,沈恋压根分不清真心假意。
直到上回三叔图穷匕见, 让沈恋去找太医院的领导给自家药铺拉生意,才让沈恋真的信了这一家子是想把他养肥了再宰。
这次,三叔起承转“为什么不把那神药放在自家铺子里售卖”的质问脱口而出。
沈恋毫无心虚愧疚之色。
在沈老爹和沈傲都汗流浃背不知如何解释的尴尬时刻。
“原因很多,最主要的有三个。”沈恋面无表情地回答:“第一,沈家的药铺位置偏僻。第二,客人多半是附近的老百姓,买不起昂贵的药。第三,沈家铺子加起来有七个财东,算账很麻烦。我太医院的活每天都忙不过来,本就无暇操心销路与分账。图省心,杏林斋最合适。”
一桌子人哑口无言。
没想到,亲戚之间谈感情的时候,沈恋的回答竟然是如此直白的纯利益考量。
坦诚到了极致,就代表脸已经不要了。
三叔三婶一时都不知该怎么骂他白眼狼。
缓了好一会儿,三婶才找到状态,掏出帕子开始哭诉药铺子生意越来越差,没想到自己家的孩子有出息了,也这般见死不救。
沈恋以精确到年月日的翻旧账水准,提起自家被追债最穷的时候,老爹自己喝粥汤,把粥米给两个孩子吃。
当时药铺子生意还挺红火,老爹也没能从任何一个东家手里借来救急钱。
如今药铺子生意再不好,每个月三五两的分红还是有的,远远不到“死”的地步。
沈恋建议三叔吃不上大米了,可以来他家救急。
沈老爹和沈傲既紧张又暗爽。
要说他家二崽虽然待人接物总是缺心眼,可一旦理清了一件事,吵起架来那叫个无情无义毫无人性,只剩下逻辑。
对手一旦被从人情世故的规则圈子里,拽入枯燥的逻辑世界,沈恋就是无敌的。
沈老爹和沈傲毕竟属于三叔在鸿胪寺的下属,不敢这么对三叔说话。
沈恋就不同了,太医院不归三叔管,老爹老哥能不能保住工作不归沈恋管,吵起架来自然六亲不认。
一番斗嘴过后,向来圆滑笑面虎的三叔都忍无可忍,难得放了句狠话,“但愿二哥这辈子再也不会遇上难关。”
说完就冷着脸沉默夹菜。
工作岌岌可危的沈老爹和沈傲心情复杂。
虽然沈恋硬气这一把,非常舒爽,可爽完日子还要过。
那白仙散也没见真的卖出去,家中远远没到吃喝不愁的地步。
父子俩若是丢了鸿胪寺的差事,总不能都靠沈恋那一两多的俸禄生活吧?
正琢磨着如何缓和气氛。
三叔家的儿子转头对沈恋说:“二堂兄,月底的射柳宴你准备了吗?这回掼跤和夺旗的彩头都有二两银子呢,你敢上吗?”
沈恋眼睛一亮:“这两项的彩头是各二两,还是一共二两?”
沈老爹和沈傲捂脸:“……”
幺儿这小财迷啊!
“这两项各一两,一共二两。”堂弟说:“蹴鞠头筹也有一两,但分的人多,估计也没人肯带你,怎么样?掼跤和夺旗你还敢上吗?”
沈恋挑眉:“有什么不敢的?多少彩头倒在其次,主要是我这人喜好运动。”
沈老爹和沈傲:“……”
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啊二崽!
堂弟摇头晃脑地得意道:“那你可得小心喽,沈昭和几位堂哥都请了位正儿八经的武秀才助阵,你要是想跟前几年一样上去丢人现眼,可得把你那神药多备几瓶。”
沈恋:“……”
沈傲接过话头:“掼跤夺旗每年都是我参加,我弟更喜欢比骑射。”
堂弟笑着凑近沈恋挑衅:“不会是怂了吧?”
沈恋礼貌微笑:“还早呢,到时候看吧,你还是自己小心点。”
万一典夏为了蹭饭陪他一起参加射柳宴呢?
典夏那么痴迷于蹭饭的人。
又很能打,应该也很会掼跤。
典夏可是吓退过一群德惠医馆家丁的练家子!
三叔一家离开后,沈老爹和沈傲默契地没有提醒沈恋注意对亲戚的态度。
毕竟这次三叔的目的,是想从沈恋的白仙散生意中分一杯羹,决定权在沈恋。
沈老爹和沈傲都是自己吃瘪装孙子可以忍着的性子,但二崽不行。
二崽是将来要有大出息的人,爷俩宁死也不做拖孩子后腿的人。
况且沈恋宁可得罪德惠,都没有五百两贱卖药方子,怎么可能让一帮势利眼的亲戚占便宜?
第二天终于轮到休沐日,沈恋去约好的酒馆,见陆怀知和他几个卫所里的兄弟。
那是京城生意非常好的酒馆,但是菜价并不昂贵,陆怀知邀约的时候已经说了是他们兄弟小聚,轮不到沈恋结账,让他带个人来就够了,但沈恋已经铁了心要找机会请客感恩。
到了雅间,发现比约好的还多了一个人。
陆怀知特地带了个胳膊受伤的属下,打开一瓶沈恋送的白仙散,当众拆了棉纱,撒在尚未结痂的伤口上。
由于已经缝合的刀口本就只是轻微渗液,没有流血,药粉撒上去并没有产生什么肉眼可见的神奇效果。
原本准备好捧场的几个兄弟只是尴尬地“哇”了几声,说“不错,以后有需要一定找沈大人拿货”。
陆怀知赶忙打圆场,说这神药一般是用于紧急止血,已经止血的伤口本就没有性命之忧,用不着这么好的药粉。
沈恋解释:“那倒未必,他这个伤口渗液发黄,周遭皮肤温度较高,炎症不算轻,可能会化脓。”
一个军爷朗声笑道:“咱们这行,有几个人伤口没流过黄水?运气不差的养几天都能好。”
“那还是有一定的运气成分。”沈恋替陆怀知把瓶塞子塞好,让他把宝贝药粉收起来,继续解释:“这种深度的伤口,只要撒上白仙散,能让七成的运气提升到十成,用不着提心吊胆,今天撒一次,明早清理创口时看了就知道效果。”
虽然没什么推销技术,但得益于药效惊人,沈恋只是实话实说,原本不以为意的三个军爷立即各订货一瓶。
毕竟是德惠医馆这样的皇商想花五百两买断的神药。
哥几个本以为能看见伤口消失的奇迹,所以有些失望。
但沈恋说撒上后完全不用担心化脓恶化到截肢的霉运,这谁能不心动?
再贵也得备一瓶试试。
哥几个都喝得开始犯迷糊的时候,陆怀知发现沈恋不见了。
走出雅间,下楼找店小二询问,才看见沈恋正站在酒馆柜台前结账。
压根没给陆怀知拒绝请客的机会。
沈恋结完账,简直满面红光。
有了上一次请典夏吃饭的恐怖经验,这次他身上揣了自己目前攒下的所有家当出门。
一共六个人,好酒好菜都吃撑了,结账居然总共就花了一两三钱。
散宴后,陆怀知顺路陪沈恋一道走在东街。
沈恋问他是不是需要立二等功才能升上指挥使。
“呦,沈太医连这都门清?”陆怀知点头:“这确实是正指挥使的必须条件,机会可遇不可求,我可能这辈子止步于此了。”
“是我一个朋友告诉我的,”沈恋骄傲地说:“他懂的很多噢,而且身手也很好,往后他若是……改行了,能不能去你们卫所谋份差事呀?需要什么额外条件吗?”
陆怀知笑:“这么了解我们的晋升要求,你这个朋友,看起来很有野心啊?他目前在哪里高就?”
沈恋:“额……他暂时……在王府当幕僚。”
陆怀知一愣:“王府幕僚还想来卫所谋差事?那搞不好可是从龙之功,而且一旦真出了什么岔子,他怕是很难改行吧?”
沈恋:“……他属于那种不太受重用的幕僚,就是不太得志。”
“再不得志也不至于……”陆怀知话音未落,目光忽然从沈恋脸上移开,警惕地看向西北方向。
一个扒在巷子转角的身影立即撤退、消失。
陆怀知下意识猛地握住腰间佩刀,迅速扫向周围其他能藏身的角落。
“不至于什么?”沈恋好奇。
“嘘!”陆怀知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抓着沈恋,寻找掩体,退至沿街店铺。
“怎么了呀?”沈恋被他举止搞得紧张起来。
“有人跟踪我们。”陆怀知低声说:“似乎是冲你来的。”
沈恋吃惊地看向周围:“在哪里?”
“我一发现他们就都跑了。”陆怀知低声道:“如此警觉,该不是寻常打手,有点来头。”
即便许久没发现敌踪,陆怀知还是花钱请了个小贩,去附近卫所里召来兄弟,一起把沈恋护送回家。
分别前,陆怀知忧心忡忡地提醒沈恋:“看样子,德惠要动真格的了,你得雇几个暗卫轮流值守保护你。”
“动什么真格的?他们究竟想干什么?我能报官吗?”沈恋急问。
“至少让暗卫捉到一个杀手,才有可能坐实他们的罪名。”陆怀知深吸一口气:“对方来头不小,你雇的人品级也不能低,我能替你安排,但价钱低不了,你白仙散卖出多少瓶了?积蓄够吗?”
沈恋:“……”
哪壶不开提哪壶。
白仙散原本卖出二十几瓶了,但是一下子跑单二十瓶,刚才吃饭前卖出的三瓶还没交货呢。
这日子没法过了。
雇佣高价暗卫是不可能的。
要命一条。
跟德惠黑店拼了!
“我真是给陆兄添太多麻烦了。”沈恋忍着怒意,低声说:“这件事还是我自己处理吧,陆兄不用替我操心。”
陆怀知困惑:“你……你打算怎么处理呢?再去找王爷帮忙吗?要我护送你去王府吗?”
沈恋摇头:“不用了吧,我真是没脸再麻烦你了。”
陆怀知这才明白这个太医是不想麻烦他,“这种时候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跟我走。”
“他都说了不用了。”
陆怀知和沈恋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
瞬间拔刀,将沈恋护在身后,陆怀知刀尖指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居然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姿态懒散,正坐在沈恋家的院墙上!
陆怀知心口一颤。
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这么近的距离。
怎么可能完全没暴露气息?
“典夏?”沈恋反而完全松了一口气,语气惊喜:“你怎么会在我家墙上呀?你出来玩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