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校场外围, 已经炸开了锅。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沈老爹和沈傲。
沈老爹毕竟年纪大,身手反应远不如大儿子,他刚大吼一声“恋儿”,沈傲已经翻过木围栏, 想追过去拦住失控的黑马。
沈老爹隔着栏杆, 一把拉住大儿子腰带:“别过去!人哪里拦得住马!那位精通马术的公子爷已经在救恋儿了, 你别去添乱!”
沈傲脸色吓得惨白,愣了片刻转身推父亲的手:“放手!我去找那小畜生算账!是他突然挥鞭子打跑了我弟的马,我都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一旁沈在山淡定而阴沉的插话:“马是你家儿子自己第一个进棚选的,他骑术不佳, 抓着缰绳不会拍马,请别人帮忙挥鞭, 结果他自个儿无法驾驭那匹马, 怎么?总不能倒打一耙怪别人没选你那匹疯马吧?”
不等沈傲反驳, 另一边一群姑娘们怒不可遏地叫嚷。
有个还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双手叉腰:“谁请他挥鞭了?您老隔这么远千里耳听见了吗!那么多人上场他没跑去手欠,为何偏倒了恋哥哥上场他就去管闲事了!”
沈在山一惊, 他是族里唯一的六品大官, 平日里威风甚至远胜族长,没想到族里的晚辈敢这么顶撞他, 转头就厉声威胁:“哪家的小丫头如此目无尊长?你爹教你这么跟堂伯说话的吗?把他叫来跟我说话!”
“我实话实说罢了!我爹来了我也……”小姑娘还想争辩,却被身后的姐妹们捂住嘴,低声劝她冷静。
如今要紧的是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沈双丞闯的祸,等春祭结束自有族长处置,她们若是因此冲撞长辈, 也是平白惹人教训。
姑娘们蹙眉急切地看向马场上奔驰的两个男孩。
原本心思都在那侯府来的世子爷身上,此刻族里的兄弟出了事, 姐妹们都提心吊胆地看着沈恋。
与自幼就爱捉弄沈恋的堂兄弟们不一样,堂姐妹们十分喜欢这个耿直俊美又学富五车的堂伯家次子。
年幼时念书遇到一知半解的语句,家塾里的先生讲得不清不楚,兄弟姐妹们也全凭猜测。
唯独只要向沈恋求教,他总能掰开揉碎了硬是把人讲懂了才作罢。
不论提问者底子如何不忍直视,一个点听不懂,沈恋就往前推一个更基础的点开始讲。
哪怕是遇到要从盘古开天地讲起的学渣级别,也从没见沈恋显露半分不耐与鄙夷。
相反,顺藤摸瓜找到提问者能懂的点,他那双桃花眼立即笑眯起来,像春水里映着暖阳。
姑娘们都把这堂哥哥当神仙人物,倒让家塾里的男丁更爱抱团打压沈恋。
一起念过书的族里姑娘心知肚明,沈双丞那一鞭子绝对就是故意的。
但此刻,不能跟沈双丞他爹胡搅蛮缠,到时候族长忌惮沈在山的官职,以小辈冒犯长辈为由,趁机各打一巴掌糊弄过去,反便宜了堂弟。
千万得沉住气,先祈祷人别伤着。
此刻已经没有人尖叫争吵了,全都提心吊胆地看着马场上疾驰的两匹马。
本以为那位将门虎子韩望川会设法靠近,把沈恋一把扯到自己的马背上。
然而,两匹马几次调整位置尝试靠近后,望川公子居然拨转马头,拉开距离。
抛下了趴在马背上的沈恋,谢渊转身打马,蹄铁踏碎泥土,掀起半尺高的泥浪,斜刺冲向对焦的马场弯道。
“啊!”不少人发出了绝望地呼声,猜想望川公子放弃了救人。
就连沈在山都急得掌心出汗,心中暗骂蠢儿子明目张胆地害人。
万一真出了人命,还真难全身而退。
全场皱眉绝望之时,只有武举人提前看出了门道。
那“望川公子”居然预判了沈恋那匹黑马的路线,率先抵达下一个弧线拐角,逼迫黑马略微增加掉转弧度,强制其降速。
望川公子斜刺几个路线拐角逼停,发疯的黑马不断掉头脊椎弯曲,无法全力奔跑,降到了一个十分安全的速度。
抱着马脖子的沈恋竟然都颤巍巍直起身了。
此刻再次追上来的谢渊终于安全拉近了距离,单脚脱镫,左手在鞍桥上一按,借助青骢马奔跑的惯性,身形如弓弩离弦,凌空一个侧翻,落在沈恋身后。
一只胳膊绕过沈恋小腹,将他死死摁贴在身后的怀抱,另一只手接管满是手汗的缰绳。
“好了,沈恋,松手,我抓住你了。”
受惊过度的沈恋脑子还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身体就率先过于信任地停止了肾上腺素供给。
原本绷得跟铁一样的身子,水一样虚弱瘫软在典夏怀里。
刺骨的寒风似乎被典夏怀里的体温驱散了。
沈恋觉得这一刻的安全感可能会留在记忆里很久很久。
他连谢谢都没有说,脑袋歪斜在典夏下颌部位,没有骨头一样被典夏支撑一切。
典夏鼻息在他侧脸到耳廓流淌,似乎因为他的歪斜有些不耐,搂着他腰部的那只手拖住他髋骨,把他扶正回自己怀抱中央,命令的语气:“坐直了。”
沈恋吞咽了一口,低声解释:“我感觉好没力气,好累啊。”
“哼。”他身后的小男宠鼻音笑了一声,“末将救驾来迟,劳驾沈大人费劲蹦起半寸高。”
沈恋认真解释:“我刚才蹦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抱着马的时候很紧张,马可能要被我掐死了才跑这么疯。”
“我们前面就下马,没事了。”祁王难得用安慰的语气说了一句人话,也没有再发挥毒舌功力,很快回到马场外,翻身下马,伸手去接小太医。
小太医却失去支撑一样再次趴在马背上,被一群堂兄弟抬到地上,拍背喂水。
谢渊被挤到人群外围,好在个头高,还看的见坐在地上的沈恋开始咕嘟咕嘟喝水了。
小太医从前红润的脸色现在白森森的,小鹿一样傻呼呼的灵动眼睛失去了焦距,像是随时会消失在这片阳光里。
突然见挡在祁王面前的几个兄弟下意识朝着两边退开。
身体本能感知到进入危险猎食者的视野,周围莫名扬起让人发怵的戾气。
谢渊心情很是不爽。
他认为沈恋这个伙伴虽然很好玩,但十分脆弱。
这原本无关紧要,寒窗苦读的书生很多都是这样,祁王也想象不出在京城里待着,能有什么危险。
此刻第一次意识到,一匹失控的马都有可能让他失去这个有趣的玩伴。
这意外事件激发了谢渊对掌控感的执着。
他视线看向周围寻找作案人,一群正在观察他神色的男孩立即低下头去。
甩鞭子的是跟他赌银子的那个人。
谢渊转身,猎豹一样无声游走在慌乱的人群中,寻找目标,最终在几个争执中的人身边停下来。
沈傲正在对着沈双丞咆哮,几次想动手,都被周围的人拦下来。
连沈在山都站出来替儿子认错:“混账东西没轻没重,这小子好胜,就是看你家里连胜两局,想看他堂哥出糗,都没想过恋儿没有骑过马,把人吓成这样,真是瞎胡闹!还不快给你二伯堂哥道歉!”
沈双丞吊儿郎当地说了句:“我错了,二伯堂哥恕罪,下次不敢乱开玩笑了。”
“你这是开玩笑吗!”沈傲指着堂弟的鼻尖怒斥:“还在这装蒜!你这就是谋杀未遂!”
沈在山看似教训实则护短道:“这孩子今天是太不像话了,大家都在气头上,先冷静一会儿,这臭小子回去后我肯定饶不了他。”
被老爹和众人拦着的沈傲仍旧不肯罢休:“要教训就当众教训!我弟弟刚才……”
“好啦!”一旁的老族长神色尴尬地敲了敲拐杖:“要教训也得我罚完他才能回家让他爹教训!”
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等待族长的审判。
族长看看沈双丞,不满地摇摇头,又转头无奈地看看沈傲,沉声道:“在山教子无方,险些酿成大祸,春祭结束,丞儿不许回家,留在祠堂罚跪七日,好好反省。傲儿啊,这终究是族内竞技,刀剑无眼,马匹难驯也是常事,好在恋儿平安无事,又有贵客在场,不要大呼小叫,惊扰了客人。”
闻言,众人如梦初醒,顺着族长视线看去,才见刚才那位孤身救下沈恋的“望川公子”就站在不远处,默不吭声看着他们。
众人不由一激灵,这位公子不愧是将门虎子,此刻脸上没有笑意,压迫感一瞬间让人腿软。
沈老爹赶忙迎上去抱拳:“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啊!”
在他准备拜倒前,谢渊就抓住他肩膀不让他弯身,而后拍了两下,低声回应:“性命攸关,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大叔不必多礼。”
不等沈老爹回应,谢渊迈步绕过,来到沈双丞身旁,低头面无表情盯着他。
原本还一脸你能奈我何的沈双丞突然像受惊的乌龟一样,往亲爹身后躲。
沈双丞想用不好惹的嗓音喝退这个高个头的年轻男人,但莫名嗓音发抖:“你想干什么?”
“我想给你和你父亲一个机会。”谢渊歪头去看沈在山身后的沈双丞,“下一场是掼跤?我要跟你打一轮,不至于生死状,只打到我消气算完。但你如果不上场,这个机会就没有了,能听明白吗?”
“我有武举人代我上场,我才不要跟你……嗯!”沈双丞被父亲捂住嘴巴。
在官场混了二十年的沈在山已经听出了毛骨悚然的暗示,急忙点头哈腰地回应:“明白!明白!让公子扫兴了!您尽管拿这不孝子泄火!我这就带他去收拾场地!”
谢渊的视线盯着沈双丞离开。
沈老爹沈傲和族长这才再迎上来,反复商讨报答方式,都被谢渊婉拒。
余光察觉有人踉跄着跑过来。
转头,就看见小太医眼睛水汪汪看着自己,张开胳膊迫不及待扑过来。
祁王一下子僵住了。
不知所措。
祁王不太擅长表露感情的场合,要是自家年幼的弟弟妹妹,或者姐姐母亲也还行。
小太医到底是个爷们,这么冲过来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这么多人看着。
哄一个受惊的小太医?
腾格里天刃的威严何在?
祁王眉头紧锁,心跳加速。
他要是想躲,旁人肯定近不了身,但小太医那水汪汪的桃花眼,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脑瓜子飞速运转。
反正沈家人以为他是韩望川,一个侯府世子要什么战神威严。
算了,意思意思哄一下得了。
大魏战神皱眉呼出一口气,妥协着张开胳膊。
沈恋摇摇晃晃地绕过小男宠,猛地扑进老爹怀里,气呼呼告状:“爹!是沈双丞拍了我的马屁股,我听见他声音了,其他兄弟也说是他!”
被错身而过的一瞬间,大魏战神张开的胳膊顺势高举过头,假装紧急整理了一下发冠!
他大爷的这狗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