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天气开始闷热, 中午的空气蒙着层水雾。
这会儿终于有细密的微雨落下来,池塘里水汽散去,欲开未开的荷花更加干净艳丽。
宋瑾懒洋洋地从贵妃椅里支起身体,笑眯眯地走到池塘边。
站在池塘低浅淤泥地里的太监看见宋瑾过来, 立即揽住孩童的肩膀, 用目光询问宋瑾:需不需要把孩子抱上岸。
宋瑾摆摆手, 笑着问孩子:“挖到莲藕了吗,娟儿?没有的话,一定是下雨了它们都躲起来了,我们改日再来摸它。”
孩子每次路过池塘都眼巴巴盯着荷花看, 宋瑾让太监下船摘了荷花,孩子又没什么兴致, 依旧关注水里的荷叶。
闲聊了一上午, 孩子总算说漏了嘴, 是想要下水挖莲藕,送给少爷吃。
孩子带回来, 见了第一面, 就对宋瑾说“少爷吉祥”。
可把谢珩给气死了,因为孩子称呼熙王叫“老爷”, 行军路上哄了一路,总算改口叫“殿下”了,一回来, 居然管宋瑾叫“少爷”。
这可不止是乱了辈分,熙王看起来难不成像宋瑾他爹吗?
宋瑾笑得肚子疼,问了半天才明白过来, 孩子觉得他们两个人住在一起,一个府邸只有一个老爷。
就算老爷变成殿下, 也不能有新老爷,所以孩子只好管宋瑾叫“少爷”。
熙王莫名其妙抱回个陌生孩子回家,宋瑾不仅没开心,只觉得唐突,让府里的姑姑嬷嬷照看。
得知孩子的悲惨身世后,才心生怜悯,亲自照料。
多数人觉得苦难里长大的孩子懂事早,会来事,实际上恰恰相反。
孩子堪堪来到人世间四年,爹不疼娘不爱,吃不饱穿不暖,做什么都是错的。
没有人爱这个孩子,孩子就不懂得如何真正爱别人。
讨好也只出于胆怯和不安。
所以宋瑾知道,孩子想挖莲藕送给他,不是出于感激或者亲情,而是在这么大的宅子里吃好的穿好的,孩子惶恐无措,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让自己值这个价。
他不急着让孩子知道他不需要回报,反而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来减少孩子的焦虑惶恐。
这时节只能挖出细长的藕鞭,嫩藕少说得下个月初才有。
但宋瑾还是亲自陪着孩子去尝试,失败了也不说什么“早告诉你没有了吧”这样扫兴的话。
挖不到就过几日再挖,直到孩子亲手挖到那份快乐。
多数事情并非一锤定音,路是边走边有的。
宋瑾也希望那位神医沈恋能走出年幼时的绝望,去到属于自己的生活。
起初他看出沈恋可能对祁王动心,本是明里暗里极力劝阻。
毕竟一起长大,从前宋瑾是认定谢渊是“寻常男人”,这小子自幼对侍女都比对太监宽容,男风最盛行的那两年,被男人抛个媚眼,谢渊都得杀气毕露地回瞪一眼。
所以,宋瑾最初生怕沈恋泥足深陷。
但那日听了熙王的描述,宋瑾才意识到自己武断。
如果谢渊完全接受不了,就不可能在事情败露之后,先是厚着脸皮观察宋瑾和熙王如何过日子,又不知出了什么事,为了沈恋喝得烂醉如泥。
如果这小子还像少年时那般铁板一块,得知了沈恋爱慕的心思,此前的兴致该会彻底消失,甚至嫌恶地拉开距离。
而如今情况并非如此。
宋瑾认为沈恋有机会得到他想要的,哪怕是昙花一现的短暂拥有,也好过没迈出那一步。
所以他推了一把,希望那位神医不要因为幼时的无望而失去争取的勇气。
把满身泥巴的孩子抱回院子里,谢珩恰好朗声大笑着回来了。
宋瑾把谢珩“安插”在祁王府,就是为了让他伺机而动,等待谢渊意志薄弱的时候推一把。
结果谢珩说,四弟根本用不着他推。
沈恋只是送来了一封信,四弟直接飞身跃上他那匹宝贝阿哈尔捷金马,拉都拉不住地飞去沈恋家了。
宋瑾乐不可支,“阿哈尔捷金马?就是祁王殿下的那匹珍珠白金色的‘逐北’?不是连你都不肯借吗?我记得他说什么逐北是观赏马,不是用来骑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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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观赏马逐北已经以它从未有过的时速,抵达了一位八品太医的宅院里,跟加在一起只有它身价七千分之一的三头毛驴拴在一起。
西厢房的窗子敞开着,细细密密的雨水打湿了窗台。
日光被水汽晕开,覆盖在沈恋光洁的脚趾上。
他坐在小圆桌旁的板凳上,他特地从正屋里搬来的板凳,两只板凳。
慵懒地伸手去感受飘进屋里的细雨,光着的脚也朝着窗户的方向伸出去,余光观察小男宠的反应。
小男宠目不斜视地盯着桌子上的水磨坊模型,仔细的一一对照图纸上的运作说明,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沈恋不成体统的举止。
但小男宠的喉结频繁地上下滚动,沈恋猜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专心致志。
终于没有了前两次见面剑拔弩张的气氛。
小男宠那匹马的啸声在门外响起的时候,沈恋就已经浑身紧绷。
院门,房门,窗子,全都敞开着。故意的。
今儿不是休沐日,沈恋特地找赵沧海签了病假。
家里只有沈恋一个人。
小男宠气势汹汹叫他的名字,他假装听不见。
等男人走近床边,他才迷迷瞪瞪撑起身体,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明知故问:“典夏?你怎么突然来了?你是不是想看我的水磨坊?”
当然,典夏不方便说是为肚兜来的,只能吞吞吐吐地说是的。
于是沈恋穿着松松垮垮的罩衫,领口开到露出那一抹紫色的位置,光着脚下地,把水磨坊模型搬到桌子上。
为什么不可以奸诈一些呢?
能靠自学第一名考进太医院的人,想干坏事只有他想不想,没有他会不会。
宋瑾说得太对了。
如果现在已经是最糟糕的结果了,那还不如放纵一回。
不能作为兄弟永远在一起,那就轰轰烈烈谈一场恋爱,有什么损失?
还能比现在就失去更加痛苦吗?
沈恋彻底不装了,猫咪一样张开脚趾,“典夏你看,下雨了,好凉快呀。”
正在假装看图纸的祁王敢怒不敢言。
他一路上已经在脑子里演练了很多遍,从怀里掏出信封拍在桌子上,质问小太医是何居心。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小太医老肩巨滑地撑起身体,香肩半露地仰头问他怎么突然来了。
祁王殿下一时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来的了。
小太医问他是不是想看水磨坊了。
祁王赶紧承认。
小太医就算问他是不是特意上门来表演马术的,祁王也会承认。不管野性难驯的逐北是否愿意配合。
底线就是这么一次次被击碎。这里说的是三哥谢珩。
谢渊觉得自己不能这样没志气,但是这个水磨坊确实顺利运转起来了。
为了大魏子民,谢渊也得坐下来好好研究。
“这才六月。”谢渊视线仍旧盯着图纸,“家里没囤些冰块?”
“囤在哪里呢?”小太医站起来,光着脚踩在湿润破旧的木质地板上,蝴蝶一样在日光里转了一圈,侧头对小男宠笑:“我家的御花园就这么大,挖了小小的坑当地窖用,夏天一晒,冰就全化了。”
谢渊正人君子的目光终于从图纸转到小太医身上。
他感觉事情可能有转机。
但之前碰过壁,他知道这一次不能贸然出击。
小太医可能想要挽留他这个用的最顺手的牛马,但谢渊不确定小太医会退让到哪一步。
这一次不能直接问。
界线向来是战神自己一寸寸打下来,而不是问领地内的主人“我能进去吗”。
之前他过分笃定小太医的爱意,才莽撞失了手,这次不会了。
“脖子后的绑绳你自己系的?”谢渊仰头严肃地指导:“系得太高了,这肚兜的尺寸其实很适合你,转过来,我帮沈大人重新系绑带。”
沈恋感觉更闷热了,红晕从他用来做坏事的肚兜内部向上扩散,锁骨到脖颈汗涔涔的。
他上前一步,腿靠近小男宠的膝盖,转过身,颤抖着半蹲下来,低头献出后颈的系带。
小男宠一条长腿突然向前舒展,靴尖推着他的脚后跟,缓慢却无法抵抗的力道,沈恋瞬间失去平衡,一屁股摔进身后人的怀抱里。
谢渊顺势揽着小太医的腰,转向一侧,逼他面对自己,一脸疑惑地质问:“沈大人为什么突然坐在我的腿上?上次说不跟我玩那种游戏了,那现在这样,不是游戏?”
沈恋惊呆了,没想到自己已经抛弃了下限,竟还是没能达到小男宠的无耻级别。
“你刚才踢到我的脚了,我没有站稳……”沈恋一只手按在他心口,挣扎着想要站起身,但侧腰被小男宠的手掌牢牢摁着,完全无法动弹。
谢渊并没有承认罪行,垂眸看了眼,面无表情地质问小太医:“为什么不穿鞋子?脚都弄脏了,大魏的朝廷命官不需要注意仪表吗?需要劳驾我抱沈大人去床上清理干净吗?”
沈恋:“……”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不让光脚你就帮忙把鞋拿过来就好了吧!
沈恋很怀疑这个邪恶的小男宠有了新的战略战术。
完全没有之前君子翩翩的试探与寻求允许了,小男宠不会以为他穿上肚兜,就代表可以直接到某一步了吧?
沈恋还是有底线的,至少恋爱期间不能有其他“妻子”。
“不用了。”沈恋喘息着吞咽一口:“我的地板每天都擦洗,只是看着破旧,不脏的。”
“可是我进来了,没有脱掉靴子。”谢渊志在必得地注视失而复得的机会,“我把你的地板踩脏了,我得解决你的困扰,因为我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和我的前妻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