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本以为京城以外的地区房价得便宜得多, 一家三口来到繁华的姑苏城打听了一圈,城中寻常的三间房小院,价格居然跟京城同样地段的宅院差不多,还贵了五到十两。
那种繁华地段带商铺和后宅的房子, 甚至能贵两三倍。
买房计划立即转为租房计划。
老爹和大哥原本想要租间跟自家京城小院差不多地段的宅子, 但沈恋想找人少些的地方, 最终在姑苏城近郊,寻了一处僻静的小村庄落脚。
这里的租期居然是三年起步。
估摸着小男宠现在的愤怒值,一年左右就能搞定太子之位。
所以沈恋加了点钱,只租了一年, 一共二两银子的租金和一两银子的“押租钱”。
老爹和大哥一安定下来,就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小儿子究竟是得罪了谁。
沈恋为了举家跑路, 告诉老爹和大哥, 自己站队出错, 得罪了朝廷里的大人物,不跑路的话随时会被追责砍头。
老爹大哥吓得问都没空问, 就陪他一起卷铺盖跑路了, 如今安顿下来,两人肯定是想搞清楚状况。
尤其是老爹, 他是个恋家的人,余生所愿也不过是能跟亡妻葬在一起,如今他只盼这场政治逃难是暂时的, 否则就算是砍头,他肯定也要死在京城。
沈恋再三承诺最多只需要两年就能回京,坦白说是因为储君之争“站错了队伍”, 但皇子最多只是有些气恼,不会跟他一个小虾米记仇太久。
这话半真半假, 又不能说自己是穿越过来的,知道谁会当皇帝,不得已,要逼迫四皇子黑化觉醒,这种事老爹这个年纪理解不了也承受不来。
心底里,沈恋确实认为谢渊不会对他记仇太久。
并不是因为谢渊对他太宽容,相反,沈恋不认为自己在谢渊的心里能占有太久的空间。
或许在当上太子之前,就已经忘掉他这个扫兴的八品太医了。
这也是他没有太过谨慎的原因,谢渊可能根本不会来找他。
如果将来某一天,谢渊想起小男宠典夏的时光,出京寻一寻,那么沈恋希望自己能很容易就被找到。
更怕是小男宠就不找他了,逃出京都多此一举。
或许龙傲天连沈大人的卷款跑路理由都懒得听,只单方面升级了防诈级别。
夏日的江南水汽弥漫,空气里裹挟着一丝青苔水草的土腥气。
城里城外水网密布,临水建屋,推窗看出去,阳光下的乌篷船里的游客吟诗作对,把酒言欢。
只有沈恋走不出绵绵阴雨,反复刷新系统界面,看看小男宠的黑化值降下去一点没有。
看弟弟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沈傲以为他闯了大祸,逃不脱追捕。
虽然心中也是忐忑,还是忍不住上前安慰:“多大的事儿啊小呆子,活一天是一天,那就得开心地活着,别想太多了,你就算是被诛三族,往好处想,这不是还能拉着三叔一起死吗?”
沈恋猝不及防被哥哥逗笑了,关掉系统界面斜眼看他:“你能不能别胡思乱想了哥?没那么严重,都说了我只是惹皇子不开心了,不至于被追杀。”
沈傲将信将疑:“那你这半个多月愁眉苦脸的,这地方不是挺好的吗?除了衣服难晾干,吃的玩的都挺丰富啊。要不今儿后晌,咱一起去茶馆里听听那什么吃讲茶,可好玩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纠纷都能对吵一整天,没准还让咱围观的评理呢。”
沈恋毫无围观八卦的心情,但为了让大哥安心,还是答应了。
后晌来到茶馆。
当地的吃讲茶是一种独特的民事纠纷调解方式。
纠纷双方没有直接闹到官府,而是会在茶馆里当众“对决”,一般是请当地有威望的长者评理,这个长者有时候和双方都没有血缘关系。
今天茶馆里这家的纠纷已经闹到了第二天。
昨天一天没有判断出是非,今天继续“当众开庭”。
沈傲跟茶馆里吃瓜子围观的群众们打听了一下。
说是这赵家兄弟俩分了家产后,原本说好轮流照料年迈的父亲,但大儿子以经常外地贸易为由,推脱了照料职责,只说每年年底会分摊照料老人的费用。
根据昨天吵了一天的线索判断,这个大哥的照料费已经四年没给了。
小儿子这人比较温吞,加上老人当时分得财产够他一家子温饱大半辈子,他想着也就认了,独自承担了照顾父亲的所有劳动和开销。
没想到几天前老父亲突发恶疾,上吐下泻,眼看着人要撑不住了,居然颤颤巍巍把压箱底藏着的两张地契和田契给了小儿子。
不是姑苏城本地的财产,是老人在金陵老家分得的财产,加起来差不多值三百多两,这对两个儿子无疑是笔巨款。
大儿子是听说可能要见最后一面了,才来看一眼老爷子,又因为老爷子病糊涂了,把大儿子当成小儿子,再三嘱咐地契和田契不要急着出手,事情就彻底暴露了。
不论是哪个年代,这类家产纠纷总能占大头。
但是这个事情怎么看,大儿子也没胜算,这鸡贼的老小子以为吃干抹净了老父亲,就撒手不管了,现在想争遗产,在吃瓜群众的起哄声具有一定法律效力的法庭上,肯定得输。
事情能吵到第二天,是因为这个大儿子一口咬定是小儿子给老爹下了毒,想骗老爹提前把棺材本拿出来。
这么一说,事情还真扑朔迷离起来。
这两天老爷子病情稍微好转,但是依然吃什么吐什么,人都是被抬到茶馆的,大儿子请来的郎中把脉,也说是中了毒。
这么一来,连老爷子自己都心寒了,心痛又狐疑地打量小儿子。
现如今争辩已经陷入死胡同,大儿子一口咬定小儿子谋财害命,应该报官蹲大牢。
小儿子自己找来的郎中虽然没有断定中毒,却又说不出老爷子突发呕吐腹泻的病因。
这可把围观的八品青天大御医给难受死了。
这种小事,让沈恋上手把个脉,不就当场破案了?
但作为诈骗皇子三千两的在逃罪犯,沈恋又很怕不小心出风头,事情闹大了,群众会打听他的来历。
急不可耐地看俩儿子吵架一下午,最后那个有威望的大人物给出的提议居然是平分地契和田契。
看到这份上连沈傲都忍不了了,转头问弟弟要不你上去看看老头究竟中没中毒呢。
沈恋一咬牙就真上了,撸起袖子说要免费为老大爷诊断病因。
结果被老头家人忙不迭拦下了,问你谁啊你,家里请了这么多名医都诊断完了,轮得着你吗?
“在下是苏记药坊在京的首席坐馆大夫,此番下江南游历,恰巧路过,见诸位难断疑案,便想出手相助。”
这身份并不是沈恋瞎编的,苏记药坊帮他宣传白仙散的时候,确实给了他首席坐馆大夫的名号。
苏记药坊在姑苏城当然有分店,而且是全姑苏城数一数二的药坊,一听是“皇商首席专家门诊”,赵家人态度本能就变得恭顺了。
轻言细语地询问一番,感觉这专家确实有两把刷子,可是看着未免也太年轻了,姑苏城里寻常医馆,首席坐馆大夫年纪都得四十岁起步了,这小子看着顶多二十岁上下。
赵家的年长者出面询问:“恕老朽冒昧,先生可有苏记的凭引?兹事体大,若是无法证实身份,您的诊断未必能取信于人呐。”
“有的。”沈恋确实带上了那块牌子,因为临行前苏子苓嘱咐过,如果遇上麻烦,就用这块牌子去分店求助,“但我得回家去取,需得请诸位稍候片刻。”
“不用!”沈傲立马吐了瓜子壳,挺身而出:“沈大夫只管看病,我回去取凭证来,你告诉我放在哪里。”
沈恋同大哥耳语一阵,让他顺便把自己的药箱针灸包都拿来。
随后,沈恋走到竹编躺椅旁蹲下,“我先替病患把脉。”
“有劳先生了。”
赵家人和茶馆外围一群看热闹的老百姓神色都很复杂。
案子吵了两天,先后经历全城六个口碑顶尖的大夫出诊,都没说出个所以然。
这个自称京城来的坐馆大夫如此年轻,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恋深吸一口气,连日来淹没在心酸担忧中的灵魂久违地聚焦在病人身上。
椅上的老者双眼半阖,眼白泛着浑浊的黄。
干瘪的胸腔起伏微弱,每一次吸气,喉咙深处都带着风箱拉扯般的杂音。
尤其在如此近的距离,茶香已经掩盖不住老者身上的酸腐气味。
比起避开几步外的大儿子,被指下毒的小儿子始终站在不远处,时不时用帕子擦拭老爷子嘴角的呕吐物。
沈恋抬起右手,食、中、无名三指并拢,搭在老者右手寸关尺上。手腕冰凉。
指腹施加三分力道,没摸到脉动。
再加五分力道,指尖压至筋骨,才察觉到脉管如同细线般游丝跳动。
跳得极快,却涩滞无力。
沈恋漆黑的双瞳微微流转,片刻后起身,绕到另一侧,去探老者的左腕脉象。
周围几个年长的大夫交头接耳,对这个自称苏记坐馆大夫的年轻人显出不满的眼神。
大儿子请来的老大夫冷哼一声:“四肢厥冷,脉微欲绝,口吐白沫,加之水米不进,分明是砒石或是断肠草之类的毒物伤了脏腑。如此明显的病症,还要右手探罢探左手?这苏记也不怕你砸了他们的名声?”
周围的茶客窃窃私语,几十双眼睛盯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年轻后生。
沈恋像是没听见嘲讽,指尖仍在老者的左腕上停留。
三息之后,他站起身。
“没有中毒。”沈恋神色平静地给出结论:“若是砒石之毒,脏腑溃烂,必然便血、七窍流血。若是断肠草,瞳孔会大如铜钱,对光无感。老者双瞳聚光缩放如常,身上也未见半点血迹,全无中毒迹象。”
“妄言!若非中毒,这四肢冰凉、脉象沉绝,你作何解?”
“脾主四肢。脾气衰绝,阳气被阻,自然无法达于手足。”沈恋解释:“右关脉候脾胃,左关脉候肝胆。老者左手脉象细弱欲绝,但右手的关脉,重按之下,却有滑实之感。这是浊气上逆,胃失和降,食滞胃脘,演变成了关格之症。上下不通,才导致呕吐与昏迷,很可能是由积食诱发。”
茶馆里的议论声一下子消失了。
虽然在场绝大多数人一个字都听不懂,但直觉感觉这糊涂案子是真的要破了,都睁大眼睛看着那个年轻医生如何给结论。
大儿子上前一步,指着沈恋鼻子斥责:“你胡说什么!我爹这几天连水都喝不进,何来积食之说?”
沈恋并不搭理指责,转而弯身在老者耳边低语商量。
老者闻言,没怎么犹豫,连连点头,答应配合沈恋能破案的治疗方式。
沈恋当即出手,顺着老者的膝盖骨向下摸索,停在膝眼下三寸、胫骨前嵴外侧一横指处。
拇指指腹顶住穴位,左手交叠压在右手上,向内、向下,狠狠发力一碾!
“呃……呕——!”老者的身体剧烈痉挛,猛地侧过身去。
伴随着咕噜噜呕吐声,一滩黏稠的浊物呈喷射状吐在青砖地上。
一股浓烈酸腐气味瞬间将茶馆里的茉莉茶香冲得一干二净。
众人下意识用袖子捂住口鼻,原本争着往前面挤的看客都恨不得贴在墙上。
一连吐了三大口,老者剧烈喘息着瘫回躺椅。
但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浊物吐出,老者高高隆起的胃脘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原本发青发紫的嘴唇,随着胸腔大幅度汲取空气,竟泛起了一丝血色。
在宫里给太后和太贵妃们处理积食问题许多次,沈恋也算有经验,及时避开了呕吐物。
他淡定转身注视老者的小儿子:“前日未时前后,是不是给老人家吃了较为肥腻的猪肉或是炖汤?”
小儿子张着嘴,看看地上的呕吐物,又看看呼吸平稳下来的父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实认罪:“是……是我喂的!爹这几日吃什么吐什么,实在撑不住,拉着我说饿极了,我就……我就想着把肉炖汤炖烂了,炖化了,总该能咽下……”
“起来吧,可以理解你的用心,”沈恋平静地安慰:“现在已经没事了,我给你开方子,还有半个月的食谱也得按我说的准备,是小毛病,不必担心,你爹会恢复健康的。”
一阵惊愕中的沉默。
茶馆外围突然有人大喊。
“破案了!”
“京城来的神医破案了!”
大儿子见状火冒三丈,跳脚指着沈恋说他是小儿子请来的托,一口咬定父亲就是中毒,看起来好转只是这庸医催吐,逼出了毒药。
沈恋翻了个白眼:“那现在毒都被吐出来了,你不是说下了砒霜吗,你拿银针戳一戳呕吐物不就能证实了?有疑问就自己去取证。”
此时沈傲跑得气喘吁吁回到茶馆内,把药箱递给弟弟。
沈恋正准备翻找凭引,断案的长者笑眯眯地上前拱手致谢:“凭证大可免了,几息之间就破了此案,先生大才,苏记药坊当真名不虚传!”
沈恋抱拳跑路:“过奖过奖,我还有事先走了。”
沈傲大惊跟上前抱怨:“这么快?我都没看见经过!你小子等你哥到场了再破案啊!回去得给我重演一遍。”
虽然已经及时深藏功与名,但苏记神医的名声还是一下子传遍全城。
沈恋带足了生活费“畏罪潜逃”,没料到才住下半个月,姑苏城内大大小小的富豪纷纷登门,想聘请京城的神医出诊。
沈恋原本不想出山,但又发现工作的时候能暂时止住思念,便当是打发时间。
仅仅一个多月,姑苏城内许多疑难杂症,被他的针灸之术与药方缓解。
原本对他而言是挺有成就感的事,不料这也能得罪地头蛇。
有几户富豪原本每月都要在大医馆里斥巨资买昂贵的补药。
如今被沈恋扎过几次针,喝廉价的方子,身体比从前好多了,直接断了医馆的财路。
立即有医馆找了打手,摸到沈恋住所找麻烦。
沈恋也是服了,死了一家德惠医馆,到了外地还有一窝“新德惠医馆”,这古代黑诊所怎么这么多?
连手段都很相似。
最先是带一群打手上门威胁,不让他在姑苏城行医治病,否则就报官抓他。
沈恋原本没什么情绪,反正他不缺钱,不让行医那就不行医。
可此情此景,一下子让他想起第一次被德惠打手包围。
是小男宠捂着他的眼睛,把他关进小破御花园,独自揍趴了那群恶人。
官府派人抓他,是小男宠连夜驱车赶在他之前平定事端。
被德惠派杀手埋伏,是小男宠蹲在他家院子里全程守候。
一群凶恶打手逐渐愣住了。
眼睁睁看着这个京城来的傲慢神医忽然红了眼眶,两眼失神地开始啃咬拇指指甲,一言不发,紧接着整张脸都憋红了。
打手们都懵了,为首浑身刺青的壮汉居然反过来安慰神医:“小公子不用害怕,只要你答应别在此地行医,没人会找你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