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没人会找你麻烦。
小男宠第一次打跑德惠家丁那天, 也是这样告诉他。
但小男宠的承诺没有前提。
只要典夏在,就没有人会来找沈大人的麻烦。
而现在,沈恋必须放弃毕生所学的医术,连不为挣钱的行医都被制止, 才能换来没有麻烦。
如果从来没遇见过小男宠, 沈恋此刻只会生气, 怒不可遏地跟一群地头蛇争论。
可他拥有过小男宠一段时光,以至于此刻对过去的思念让他没空发脾气。
他不想在一群正在威胁他的人面前显得脆弱。
努力露出个凶恶的表情,瞪着眼睛憋红脸,哑声质问:“你们能不能出去?这是我家, 你们私闯……嗯……”
他想说私闯民宅是犯王法的,说了一半哽住了, 低头捂住脸。
一群地头蛇还头一次见到如此惹人怜爱的矜贵小公子。
不是说京城来的叱咤风云傲慢神医吗?
听说北方大汉很霸气, 宁折不弯, 怎么这才刚进屋就把“北方大汉”吓成这样了?
心理落差实在太大,以至于南方地痞们都有点自责了。
一群地头蛇张口结舌地傻站着不敢出声。
倒是憋不住哽咽的沈大人红着脸陡然转头呵斥:“乃笃快眼测气呀!”
一群地头蛇瞬间都懵了, 睁圆了眼睛盯着北方神医。
这神医怎么突然开始说姑苏方言了?
原本大汉们不太会说京城官话, 为了展现气势,来之前把要吓唬人的那几句官话发音练习了几十遍。
结果这北方神医居然会说本地方言?
这神医原本说北方话就斯斯文文轻轻柔柔的, 还以为北方人比较爱撒娇。
此刻姑苏方言一出,一群地头蛇骨头都酥了……
已经忘了自己是来打砸恐吓。
地头蛇好奇地用蹩脚的官话询问:“小公子会说我们的家乡话?”
沈恋心里烦躁极了,他现在只想一个人痛痛快快地蒙头发泄一阵, 偏这群坏人赖在这里不走。
江南是他穿越前的老家,虽然古代方言和现代有区别,但大体相通, 来这里待了一个多月,已经熟悉了粗略的不同。
用方言呵斥, 本意是想提醒这群地头蛇,别把他当外地人欺负。
不知为什么,呵斥完之后,这群人非但不生气,反而一脸好奇地围着他问东问西。
沈恋一怒之下,转身四处寻找称手的家伙,想要用武力证明他并没有在跟这群人客气。
察觉到这位京城神医已经气急败坏,鬼使神差地,为首的地头蛇下令撤离。
回去交差,可以说神医吓得哭哭啼啼不敢顶嘴,就当是完事。
反正城里医馆的财路如何,与他们成义帮又没关系。
如果这神医还敢行医,医馆再请他们出面,还能再多拿一笔钱。
不是医馆自己养的家丁,胳膊肘往哪里拐就很难料。
姑苏城的黄梅雨已经连着下了七日。
青石板缝隙里漫出绿油油的湿苔,仿佛要蔓延到露台上晒不干的里衣袜里。
绵绵细雨挡不住城里百姓吃瓜的热情。
城里出了件大事。
恒通当铺的老东家钟老爷子出了事,把姑苏城里三大医馆的坐馆大夫全都请来了。
钟府北院卧房里。
前两日还精神抖擞的钟老太爷直挺挺躺在拔步床上,双目半张,眼珠斜向上翻,四肢僵硬,气都不大喘得过来。
外间的紫檀圆桌旁,坐着三位留着长须的老者。
桌上摆着三张不同的方子,旁边是钟家大少爷刚让人端上来的雨前龙井。
回春堂的孙大夫。
保和堂的李大夫。
济世坊的王大夫。
齐聚一堂,都想抢这笔长期给恒通东家续命的大买卖。
钟老太爷前几日突发急症,倒地不起,三家医馆轮番上阵。
回春堂用的是刺络放血,老太爷十根手指和脚趾的井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孙大夫称此举已将心包的邪热毒血逼出三分。
但就老爷子的状态,看不出什么疗效。
保和堂开的是重镇安神的虎骨朱砂汤,几碗灌下去,老太爷确实不抽搐了,终日昏睡,李大夫辩解这是脏腑得了休养生息的契机。
济世坊的王大夫切脉后直摇头,搬出百年野山参,切片熬成浓汁每日吊命,说老太爷气海已空,全凭百年野山参才能续气。
钟大少爷站在床边来回踱步,实在看不出这三家的治疗有什么效果。
没日没夜治疗了两天,老爷子却连参汤都咽不进去了,顺着嘴角往外淌。
正僵持间,管家急匆匆小跑进门,小声在大少爷耳边回禀:“那位京城来的神医还是不肯出山,加多少钱都不成,他说除非咱这里能买通全城的地头蛇,让流氓土匪不敢再去叨扰他,才答应出诊。”
原来京城来的大夫是被人私下威胁了。
钟大少爷点点头,对管家说了句什么。
管家立即再次出门去请。
桌边正在讨论老爷子病情的三位大夫一直在暗中较劲,都想替自家医馆抢下这笔大生意。
可钟大少爷迟迟没有宣布决定。
三刻之后,倒是等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管家再次进门时,身后跟着个年轻人。
走进门廊,站在正屋门前,年轻人才垂下雨伞,生怕淋湿了衣衫几日晒不干。
垂下雨伞的一刹那,屋里的丫鬟杂役,桌旁的三位大夫,都是眼前一亮。
年轻人穿着素色葛布交领长衫,没配玉坠香囊,腰间斜挎着一个发旧的木皮小箱,布鞋沾了一圈黄泥,灰布鞋面全都湿透了成了深灰色。
额前的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那张过分秀致的脸蛋上。
“大少爷,这位就是京城来的神医大夫,但高人不愿透露姓名。”
圆桌旁的三位老大夫一惊。
原来这就是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京城神医?年纪这么小?
好家伙,千里迢迢来姑苏城抢他们的生意。
天子脚下待久了,是容易鼻孔朝天,不自量力。
据说是前阵子在茶馆里协助断案,治好了一个积食的老人家,就被传成了京城神医。
回春堂的孙大夫端起茶盏,眼皮微抬,视线在那年轻人单薄身板和旧布鞋上扫了一圈,悠然自得地抿一口茶水,全不放在眼里。
保和堂的李大夫捻着胡须,目光盯着沈恋稚嫩的面容,“这年头,江湖骗子忽悠人的本事,真是越发精进了。也该掂量掂量,耽搁了钟老爷子的病,还能不能活着离开姑苏,继续行骗。”
沈恋把伞靠墙放稳。
压根没注意身旁的挑衅,快步绕过屏风,落在里间那张雕花拔步床上。
又是浓重的参汤气味,当初第一次见太后的时候,沈恋就跟参汤周旋了长达一个月,才总算让太后放弃了这款百搭补品。
“已经确定病因了吗?”沈恋问迎上来的钟大少爷。
没料到神医如此年轻,性格耿直,客套话都不说一句就直入正题,钟大少爷愣了片刻才回答:“是的先生,三位名医一致确诊,家父这是中风偏枯。”
沈恋径直走到患者床边,麻利地弯身扒开患者眼皮观察。
不多时,松开眼皮,伸手探入老人颈后。
食指顺着枕骨下方,一寸一寸向下摸索。
在滑过第一颈椎与第二颈椎交界处时,指腹停住。
沈恋皱眉细细摸索。
有突起,棘突明显偏离了正中线,右侧的肌肉隆起,左侧凹陷。
松开手,沈恋转头看向管家和钟大少爷:“发病前,老人家是不是受过外伤?楼梯跌落之类的?头部有撞击吗?后仰这样的动作?”
钟大少眨眨眼睛,立即回答:“不曾跌撞。”
“噗!”三个医馆大夫都笑着摇头。
这年轻后生居然说老爷子是摔伤。
一旁管家却忍不住插话:“少爷,前几日老爷的马车滑进水坑,当时脑袋磕在车窗框上,但老爷说也不大疼,回来热敷了一会儿就没事了,不知这算不算跌撞。”
钟大少爷茫然:“若是摔坏了,怎会第二日才瘫倒?三位名医都说,中风多发于清晨,夜间邪风入体才是病因,想来还是那晚上窗子没关好。”
“不是中风。”沈恋给出诊断结论:“是急性颈椎寰枢关节半脱位。马车猛地翻进坑里,头颈受到鞭打式撞击,头骨下方的第一和第二节颈骨失去了咬合,齿状突向后移位了。”
他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个相扣的关节错开的动作,转身摸向老爷子的患处:“就是这个位置,压迫了中间的脊柱神经,导致手脚失去知觉,呼吸肌肉开始麻痹,再这么乱吃补药不治本,要出人命的。”
屋内一静。
三位老中医的脸色同时一变。
一系列闻所未闻的词汇。
“狗屁不通,”孙大夫叹息:“钟少爷若信这等江湖骗子,我们即刻退还定金,人命关天,老夫蹚不得这摊浑水。”
钟大少爷额头冒出一层细汗,看看眼前年少的京城神医,又看看三个拂袖欲走的名医。
“病情紧急,我得赶紧动手,来吧。”沈恋没时间辩解,直接招呼周围人帮忙:“你站在这里,双手按住老人家的肩膀,要压紧哦。你,还有你也过来,按住这里。”
“你想要干什么?”被无视的孙大夫气急败坏。
“闲杂人等请去卧房外等候。”沈恋面无表情地指挥清场,目光始终落在患者身上。
准备就绪,双掌贴上患者面颊,左手托住下颌,右手托住后脑枕骨。
呼吸放缓。
手指感受着皮肉下那错位的骨骼结构。
向上,拔伸,牵引。
老太爷僵硬的颈部肌肉在持续的拉力下,微微舒展。
沈恋抿着嘴,胳膊持续发力。
“住手!”被侍从往外挡的孙大夫吓坏了,生怕这江湖骗子直接弄死了老爷子,砸了这笔大生意。
沈恋的双手突然向右上方猛地旋转扳动。
“咔哒。”
骨性结构重新咬合的声音,在寻常人听来简直恐怖。
满屋子的人倒抽一口凉气,脚步齐齐后退。
“杀、杀人了!”
沈恋松开手,扶正患者。
拔步床上,方才双眼上翻、呼吸微弱的老爷子,胸腔突然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像是堵在气管里的塞子被突然拔掉了。
“嗬——咳!咳咳咳!”
痰液喷溅,老爷子僵直的右手手指抽搐了两下,缓缓抬起,抓住了床单。
眼珠转向钟大少爷,浑浊的眼睛里聚起了光,含糊地呻吟:“哎……哎呦……”
紫檀圆桌旁的三只茶盏还冒着热气。
确诊中风的三个大夫如同三尊泥塑。
真是见了鬼了……
这江湖骗子有什么起死回生的邪术吗?
“神医!当真是神医啊!”钟大少爷激动得眼眶发红,一把抓住沈恋胳膊,叽叽咕咕地用当地方言不断说着感激之词。
好在沈恋能听懂,一边擦手一边回应:“不用酬谢啦,你们请我来的时候答应过的事办妥就行。我还得给你开个消水肿的方子,你们自己去打磨一圈硬木头,把老人家的脖子固定住,十天内不能转头的噢,半月后下地走路。”
大宅外的吃瓜群众不久后就得知,三家大医馆的大夫都没抢下这门生意,那位京城来的神医进屋半炷香工夫,就把钟老爷子治好了!
短短一个月,两次震撼大瓜。
姑苏城的老百姓对京城大夫的医术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初印象。
沈恋凭一己之力拔高了京城医疗条件的口碑。
也彻底砸了姑苏三大医馆的招牌。
医术再高明,依旧不通人情世故,钟家确实能出资跟当地地头蛇打通关系,却无法提防医馆去外地买凶。
几日后的傍晚,沈恋趁着雨停了去集市买菜。
路过一处人烟稀少的胡同岔路口,六个身披蓑衣的男人慢悠悠地上前,堵住了两头。
沈恋退无可退,后背贴在墙壁上,“你们又是哪来的?钟家没跟你们打招呼吗?谁给你们付了钱,你们可以去找钟家领双倍的报酬。”
这次的来人却没有开口说任何警告的言语,从身后拔出匕首,步步逼近,“别乱动,雇主只要我们剁下你双手的食指中指,办完事你自个儿去医馆包扎一下,不会要你的命。”
沈恋一惊,这听着不是威胁,就是要直接废了他把脉的手。
“你们别过来。”沈恋下意识摸索腰牌:“我是朝廷命官!”
“你是谁不重要,”为首的刺客拔出匕首,吊儿郎当地一笑:“只要你不知道我们是谁就好。”
不及反抗,右手手腕就被猛地勒住。
“放手!放手!你们放手啊!”
几人像聋了一样,训练有素地将沈恋两只手按在墙壁上,强行分开五指。
为首的刺客举起匕首,对着食指根部。
“放手。”沉稳的嗓音从高处传来。
一众刺客猛一激灵,仰头四顾。
三个身穿暗红底色绣锦鲤纹的高大身影从天而降。
三人包围了六个刺客。
刺客见来人只有三个,鄙夷嗤笑一声,暂且放开那京城神医,转身举刀扑袭。
毕竟是没去过京城的匪徒,认不出玄麟卫的穿着,冲上去还没来得及动手,咚咚几声闷响,全都无声倒地。
还贴在墙上的沈大人睁圆了眼睛。
那三个陌生的恩人二话不说,转身跃上墙头。
“恩公留步!”
沈恋赶忙追上去,跳起来想拽住恩人的衣摆:“诸位英雄好汉在何处高就?我可以雇你们当保镖吗?我特别需要!价钱好说!”
没有回应。
玄麟卫来此地并非为了保护沈恋,而是为了盯梢。
原本不该现身,可事发突然,祁王殿下那句“别让他跑了”,自然也包含“别让他死了”,三名玄麟卫不得已出手相救,并未回应沈太医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