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那三个“武林高手”一声不吭地消失。
巷子里死沉沉躺着的六个打手, 也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死了。
沈恋在惊惶中转身先跑回家找老哥。
老哥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赶紧报官。
但沈恋对自己的定位,算是卷款跑路的诈骗犯。
在姑苏城翻起这么大风浪已经很危险了,再去报官, 某种角度说难道不是自首吗?
报官可是要查明身份来历的。
古代出行不似现代自由, 为了地方税收和维稳, 各地都有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更不用说天子脚下。
按照正常流程,沈恋举家跑路,需要提前去申请路引。
类似于唐僧的通关文牒, 只是国内限定版,也要写清楚身份和体貌特征, 包括途经路线, 并且有效期很短。
这也是沈恋在京城滞留三天才出城的困难之一。
老爹和老哥去衙门托关系, 两天都没能弄到路引。
沈恋琢磨一晚上,还是去找苏子苓帮忙。
皇商运货有长期的商引, 沈恋可以跟着货车混出城, 一路直达姑苏城的苏记分号。
这次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卷款跑路,多亏了苏家帮忙, 说什么也不能报官暴露身份,给苏记添麻烦。
然而,沈太医的一系列古怪举止, 都让盯梢的玄麟卫百思不得其解。
依照祁王的震怒程度,玄麟卫的高级武官都以为,这沈太医是大皇子派来祁王身边的奸细, 甚至可能是通敌叛国的奸细。
总之跟着祁王这些年,还从来没见过主子气成这样。
那可是大魏战神, 被偷了军粮都得没日没夜在府里“以武会友”,也不知发生什么事,那日脸色惨白地回到祁王府门口,居然直接从他那匹宝贝逐北马背上摔在地上。
还是逐北的长啸让门房出门查看,才把四皇子抬回府里。
祁王昏迷了两日。
朝堂内都传开了,实在匪夷所思。
这位腾格里天刃屡次在鞑子铁骑的围攻下,几进几出,擒贼擒王,都能毫发无伤,不知此番为何会突然病倒。
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下达秘密追击令,祁王那眼神,看得几个心腹指挥使都腿肚子发抽,以为是找到了通敌叛国贼。
没想到祁王发动玄麟卫精锐,分三拨出城,追踪一个八品太医。
根据祁王的推断,沈太医在京城唯一能混到通关文牒的人脉,只有苏记药坊,所以第一支小队直接抄近道快马加鞭,斜刺苏记报备的商道,提前抵达关口,守株待兔。
其次,水路漕运的路线关卡,也被安排搜查。
最后,腾骧卫近七日出城公干的名单也被严格查验,以免沈太医借陆怀知的公务之便乔装出逃。
三条路封死了,结果沈大人选了最基础的一款,慢悠悠跟着货车,晚玄麟卫三天才到第二个关口,一下子就进入了大魏战神的猎杀视野范围。
但玄麟卫并未轻举妄动,因为祁王的命令是顺藤摸瓜,看沈太医背后有没有指使者,只能一路悄无声息地盯着。
这一路可算是让玄麟卫开了眼了。
就从没见过如此大张旗鼓的“逃犯”。
沈恋一家人一路游山玩水不说,路过每一个城镇,父亲和兄长还硬拉着沈恋去当地特色酒馆尝鲜解闷。
最后在姑苏城很不隐蔽的近郊,租了座不小的宅院,短短一个月,就用高超的医术震惊全城,鸡飞狗跳……
这究竟是畏罪潜逃,还是在挑衅祁王?
反正沈太医没觉得哪里有毛病,已经很低调了,都被雇佣杀手追到面前,都没敢报官,正是担心闹大了,会被小男宠发现行踪。
差不多已经忘了,当初仅凭苏记一纸诉状,就推断出德惠藏匿赃物窝点的人,就是他家小男宠典夏。
反正沈大人觉得自己已经滴水不漏了。
只担心当地医馆又会雇一拨新杀手,完全没有细想瞬间干掉六个杀手的三人身份。
沈大人不考虑这些。
但姑苏城的大医馆得考虑这些。
江南最强悍的暗影组织,无往不利收钱了事的白兴帮。
六个杀手的雇佣规模。
最终没拿到盛放京城神医手指的小盒子,反而得到杀手失利,不明原因身亡的答复。
白兴帮没退定金,但也没索要尾款,只是不肯接这个任务了。
怀疑这个神医的身份不简单,不敢轻易再动京城来的人。
永远想不出天子脚下的神人有多神。
白兴帮都不敢接,反倒让三大医馆一时也找不到人手。
阴的不成只能玩阳的,又去京城神医所在的吴县打点县太爷,想吊销这外来竞争者的医疗资质。
沈恋不清楚外面还有没有危险,在家躲了七天,老哥和老爹轮流蒙面出门买菜。
没有再遇到歹人,沈恋这才战战兢兢地偶尔在哥哥、以及看不见的玄麟卫保护下,出门散心。
苏州城里能认出京城神医的老百姓已有不少。
沈恋本就只有三套换洗衣裳,款式颜色都差不多,其中两套还是从哥哥身上“继承”来的,大了很多,穿起来袖子拖老长,加上被传成“倾国倾城”的长相,走在街上很容易被认出来。
老百姓们的热情挡也挡不住。
除了好奇的、仰慕的,最麻烦的是家里真有病患的,拿着全部家当跪在沈恋面前,一个劲磕头求京城来的神医救命。
这让沈恋十分不得劲。
换作从前,不收钱他也会跟病人家属上门,看看能不能帮点忙,但现在他已经不敢随意行医了,只能告诉家属需要等待时机。
如此低调地过了几天安宁日子,居然被县衙门的差役找上门了。
真是绝了,沈恋没报官,官自己找上门了。
老爹和大哥不放心,跟随沈恋一起去了衙门。
倒是没升堂,是私下的交谈,县老爷挺着啤酒肚斜眼问了几句话,就转头对一旁师爷使了个眼色。
“大魏律例,游方行医者,需有本县十位乡绅名医作保结,方可坐堂!”师爷立即替县老爷说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一无保结,二无籍契,借苏记这块招牌妖言惑众,骗取民财,有违王法!若是今后再敢行医……”
“不会的。”沈恋听得不耐烦,当即打断施法:“我不会再给你们姑苏城治病救人了。此前我分文不取救了两条人命,你们这里的医馆买凶威胁我不说,如今连县老爷都找这罪名治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不会在此地行医了,诸位尽管放心。”
这场争论还没开始,就被单方面终结。
县老爷和师爷都懵了,此前准备的辩论理由还没用上,京城来的神医就自愿放弃能发大财的医术。
“你……你……你果真不会再行医吗?”师爷强撑气势,要他留证:“那就签下保证书,按下手印!”
沈傲急忙上前一步,护住弟弟:“老爷,我弟弟不是游医,他是……京城皇商药坊的坐馆大夫,被分配来分号教学一年,有医馆的凭引作证啊!”
“大胆刁民,大人问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师爷准备的辩词又有了用武之地:“京城的凭引如何能用在姑苏城?若想直接行医,至少得……”
“我说了,不会在你们这里行医了。”沈恋从大哥背后探出头,嗓音平稳,没有半点波澜:“也不会在你们这里久住,要签字手印可以,但我只保证不在你们姑苏吴县行医,别处你们管不着。”
没想到事情如此轻易就解决了。
此人确实有医馆的凭引,真上了公堂,县太爷根本不能阻止他行医治病,所以才私下威逼利诱。
这还没利诱,对方就答应了。
这次贿赂赚得轻松。
县令双手交叉托在圆滚滚的肚子上,满意地点点头,指挥师爷动笔重新草拟契约。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县令已经端起茶壶,先后灌下四茶碗的水。
茶水是略烫的苦丁茶,他喉结快速滚动,吞咽声极大。
一旁等待签字的沈恋,目光顺着县令喝水的动作上移。
这县令脖颈两侧,乃至脸颊下颌交界处,有一片黑灰色色素沉着。
表面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有些雾面的粗糙褶皱。
皮肤增厚,像是一层洗不干净的厚重污垢死死扒在皮肉上。
是黑棘皮。
胰岛素抵抗。
潮湿闷热的江南空气里,甚至能闻到类似烂苹果发酵的那种酮气味。
不多时,契约拟好,沈恋细细看后挥笔落下“沈不器”三个字,又在印泥上按了红戳,重重压在名字上。
老爹和老哥憋屈地看着恋儿放弃自己的吃饭本领,忍不住频频侧目瞪视县老爷。
事情完成,师爷立即打发沈恋一家子离开,以免他们反应过来,反悔闹事。
沈恋不疾不徐地放下笔,绕过师爷打量县老爷两眼,随口提醒:“大人这消渴症已不在浅表,寻常药方恐难续命,现如今应该已经视物模糊了吧?若不及时重剂开窍,并辅以雷火针灸刺通下肢经络,不出三个月,就会失明,大人得留心了。”
鸦雀无声。
沈恋转身就走。
身后师爷回过神立即跳脚:“你敢诅咒县老爷?!”
“慢着!”
正欲骂街的师爷,被身后陡然起身的县老爷一把推开。
“神医留步!神医留步啊!我这眼睛真的是越来越模糊了!您可有救命之法?”县老爷像看见神仙显灵了一样扑上去求救。
他这视物不清的毛病都持续好久了,近些时日确实越发严重,寻遍姑苏名医都无法缓解。
买了许多昂贵药方将养着,都承诺说会慢慢养好,唯独这“京城神医”说他三个月内要瞎了。
县老爷完全不生气,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要瞎了。
“神医!您行行好,一定要保住我这双眼睛啊!”
刚签完不行医协议的沈恋侧头看向县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