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救命之法?”沈恋摸了摸下颌:“您还真别说, 来吴县游玩之前,我对这消渴症,确实颇有点心得……”
“啊!”县令视力即将归零的眼睛都亮起来了:“还请神医速速赐教啊!”
沈恋遗憾地耸耸肩:“可惜方才我签下了不在吴县行医的契约,那可是县令大人根据王法定下的契约, 我向来安分守己, 如今爱莫能助咯。”
“噗……”一旁看戏的沈傲憋不住眯眼笑看着使坏的弟弟。
难怪签字签得迫不及待, 原来是看准了县令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情急之下连自己饭碗都赶紧砸了,也要看县老爷献丑。
不愧是他一手教坏的弟弟,沈傲抿着嘴莫名得意了起来。
对面的县老爷已经顾不上脸面了, 急得转身从师爷手里夺过契约,一双有些浮肿的手哗啦啦把纸撕碎了, “不作数!不作数!神医先生, 我方才以为您是外地来的江湖骗子, 为了确保百姓安稳,才谨小慎微先立下契约, 打算等去苏记分号调查完后, 再还您行医自由,如今你只凭眼力, 就能看出我的病状,可见医术不仅没作假,还高明的很呐!这契约我现在就给您作废!您赶紧给我治一治眼睛罢!若是三日内能有好转, 二两……不!纹银五两我双手奉上!”
沈恋依旧悠然摇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式两份的另一份契约:“那怎么行呢?说到底我确实是京城的坐馆大夫,跟苏记分号没有任何瓜葛, 药坊里没有认识我的人,您去查也查不出我的身份。这契约您可立得太是时候了, 我险些因为热心肠,一不小心把大人的病给治好了,这可坏了您吴县的规矩。”
县老爷急忙伸手去抢契约,却被那小神医躲开了,“诶哟神医先生!您就别拿我取乐了,我这眼睛是真的一日比一日模糊,从前揉一揉还能看清楚,近些日子人在我眼前就看不清鼻子眼睛,严重地很,人命关天,您连不认识的老百姓都愿意出手相救,总不能对本官见死不救啊!”
沈老爹和沈傲仰头看天,努力憋笑。
他们家幺儿这近一年的太医院可真没白熬,居然都学会打官腔来折磨人了,也不知这阴阳怪气的话术是跟谁学的,从前他们家恋儿可实诚着呢,没这么调皮。
“这怎么能叫见死不救呢?”沈恋反驳:“此前我出手施救,是因为不知道吴县有不可随意行医的规矩,如今您逼我签下契约,我总不能知法犯法啊,您吴县这么多医馆,都是有保结有籍契的好大夫,您有病找他们去啊。”
“大胆刁民!”一旁的师爷眼睁睁看着这外地人欺负到自家县太爷头上,实在忍不了了,“县尊赏识你的医术才没跟你计较,既已认可你的身份,你休要得便宜卖乖!”
“啪”地一声响,县老爷的巴掌扇在师爷后脑勺:“怎么跟神医说话呢?”
师爷愣住了,转头傻傻看着县令,支支吾吾地解释:“东翁,这小子分明是故意……”
“闭嘴。”县老爷生怕神医记仇,不肯拿出真本事给他治病,赶紧打发师爷去端茶倒水,“我不是没找过他们,姑苏城的名医我已经瞧了个遍,结果你也瞧见了,我这眼睛是真要看不见了!只有你敢说实话,那些庸医哪有这样的本事!”
沈恋收起慵懒的神色,目光如刀,冷冷注视县令,沉默片刻,平静回应:“为何会有这样的结果?这姑苏城里每出一位有真本事的大夫,若是不愿意卖身黑医馆不择手段地卖昂贵药材,就要被三个垄断市场的医馆找人威胁,甚至剁掉手指。
大人身为吴县正堂,不说惩奸除恶,反而替这些人遮风挡雨,长此以往,别说是消渴症,你哪怕咳嗽两声,他们也让你买最贵的百年野参调理身子。
前些时日我每每外出,就有多少老百姓拦住去路,跪在我面前,爹娘妻儿危在旦夕,今日我治好了您的眼睛,明日黑医馆继续高枕无忧,百姓受苦的罪孽也有了我一份。”
沈恋后退一步,抱拳冷冷道:“小民不求悬壶济世,但求问心无愧。恕难从命,告辞。”
“慢着!”县令被这年轻神医如此耿直的训斥激怒,想不到京城那地界能当上皇商坐馆大夫的人,居然如此“迂腐”,不通世故。
气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呵斥的话到了嘴边,又不敢说出口。
这救命的大事,万一得罪了认死理的人,没有转圜余地,他这条命可真得丢了。
半晌,县令开口:“你若是觉得哪家医馆不守规矩,得拿出证据,你先把本官的病治好了,再派人替你查清楚,才能依法惩治,替百姓做主啊。”
沈恋:“他们前阵刚雇了人上门要挟,是钟家少爷替我花钱打点,才没有再上门纠缠,您可以派人暗中去钟家打听清楚那帮人的来历,自然能找出雇佣者,只要您亲自出面惩奸除恶,我一定拼尽全力保住您的眼睛。”
这话实际上算是挖坑。
以县令目前的身体状况,没有现代技术辅助,沈恋拼尽全力也只能给他续命五年。
如果这家伙为了活命突然疯狂自律,每天吃糠咽菜合理运动,极限也就十年左右。
就他这症状判断该是没有什么自制力。
也算是因果报应。
好在沈恋只打算在姑苏待一年,以他的医术,续命一年的承诺还是能给的。
退一万步,就算失手了,去世的贪官也没办法给他打差评,回京后依旧能在姑苏城留下百分百好评的神医传说。
意料外的顺利。
县令居然当即答应搜罗罪证,惩治涉黑医馆,并公开替沈恋撑腰。
回家后,老爹和老哥围着他嗷嗷叫个不停。
实在想不到自家小呆子居然能把县令耍得团团转,难怪一开始那么爽快地就签了契约,原来以此为由拒绝给县令治病。
沈恋有点心虚。
他最初爽快签字,就是单纯的受够了,什么心眼子都没有,只想快点完事,离开衙门,也不想再挑衅当地医馆。
只是出于职业习惯,恰好发现县令过于明显的症状,这才提了一嘴。
提心吊胆的日子总算熬过去,一闲下来就忍不住不停地刷系统界面,看黑化值有没有下降。
沈恋直接在家门口开了免费门诊,把清醒的时间填满,尽力不去思考会心痛的事。
这天一直忙到半夜才歇下,累得睁不开眼还是忍不住打开系统看一眼黑化值。
突然弹出久违的烟花特效立刻把沈恋吓精神了。
猛地坐起身,来回看了几遍系统弹窗里的几行字。
【恭喜宿主,男主提前两年零四个月扳倒大皇子,东宫之主任务完成后,推进主线提前达成的时间将转换成特殊积分,可用于兑换S级道具。】
扳倒大皇子?
沈恋的眼睛和嘴巴都张圆了。
他才来到姑苏城两个多月啊!
小男宠这是黑化还是变异啊?这两个月都在干什么!
怪不得没看到卷款跑路的诈骗犯通缉令。
原来在忙着干正事,早把沈大人抛去脑后了。
沈恋心情复杂,但总归是欣慰的。
那位龙傲天昂首阔步走向了属于他的时代,徒留下沈大人还徘徊在爱着他的旧时光里,不舍离去。
不过很奇怪,为什么都扳倒大皇子了,黑化值还是999?
会不会完成黑化任务后,这个数值就作废了,所以不会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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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伏天的暑气烧不进宫殿内。
紫宸殿四角的黄铜冰鉴大敞着盖,半人高的冰块融化缓慢。
屏风后,两个太监拽着粗绳,悬在横梁之下的七尺帛扇缓慢转动,将不属于夏日的凉风推向皇帝与四皇子。
谢渊面无表情地翻看奏疏。
皇帝靠在引枕上,一声不吭地盯着儿子良久,忽然站起身,抽出块淡青色帕子,替儿子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问:“看这么慢,还没想好如何搪塞父皇?果然一遇上你外祖父的事,大魏的天刃也难断家务事啊。”
“父皇明鉴。”谢渊合上奏疏站起身,退后半步,低头回话:“这份互市条陈毫无诚意可言,断然不可应允,儿臣只是在思索钳制之策。如今楚魏国力相当,若隔江列阵,轻启战端,则边患胡虏坐收渔利。若要不费一兵一卒,摁着楚使的头在勘合上落印,还得先抽干他们的底气。”
皇帝微扬起下巴,一双龙目微眯着审视儿子的神色,“这么些年过去,楚国的底气,那可是一年比一年更足了,”低沉的嗓音隆隆,仿佛即将扑向猎物的饿虎,蓄势待发,杀气隐藏在谈笑般的嗓音里:“不开战,朕的小天刃打算去哪里抽他们的底气?”
谢渊迎上父皇的目光,平静回答:“前些时日,有民间一位巧夺天工的偃师,进献了一件‘水转连磨’的机枢木样。儿臣找人推演过,若能依样在河道上造出实物,借水力舂米,大魏的粮价能压低三成。”
皇帝眯起的龙目陡然睁大:“噢?”
谢渊颔首:“南米倒灌的死局一破,他们库里的存粮便如黄土。到那时,这互市的规矩,该父皇说了算。”
一阵沉默。
皇帝脸上看不出情绪。
转身踱了几步,才低声喃喃:“阿渊啊,阿渊,你向来沉得住气,此番怎就当着武英殿阁议众大臣的面……好一句‘潜越关防,暗递军储’,说得还挺客气,你是连父皇的后路都没留啊,朕是不是还得谢你没有当朝上奏,给老谢家留了几分脸面?”
皇帝主动提起这件事,反而意味着谢渊方才的回答通过了考验。
谢渊立即拨开衣摆,单膝跪地,等待父皇给大哥通敌之罪定调。
皇帝负手走到儿子身旁,深吸一口气,如闷雷般沉声低语:“以你的定力,这盘棋明明还没到合围之势,刀未开刃便急着见血。阿渊,什么事让你突然如此心急,嗯?”
谢渊颔首不语。
“你不肯预先知会父皇,却也没有冒进上朝,是为了先击溃他的党羽?真是让朕刮目相看了。”皇帝缓慢踱步,低头盯着儿子:“八年前秋狝,朕亲手教你挽弓,还记得吗?朕问你,楚国抢了大魏百姓的生意,子民无米下锅,该当如何。你仰着小脑袋告诉父皇,要去求外祖父开仓济魏。朕告诉你,大魏的社稷,容不得外邦施恩,只有朕会给自家的百姓放粮赈灾,你那时如何答朕?”
谢渊双拳攥紧,艰难地说出十一岁那年让他失去一切的蠢话——
“外祖父……也是自家人。”
皇帝弯身凑近,沉声问:“现今如何?把生杀大权寄于自家人手里,日子好过吗?”
谢渊头压得更低。
“天底下所有的温柔善意,都来自朕对你的宠爱,爱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儿臣谨遵教诲。”
“可你对楚国的钳制之策,依旧春风和煦,楚国仍旧是你的家人吗?”
一阵死寂。
谢渊抬起狭长凤目:“是。”
皇帝没有显露任何情绪,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模棱两可地说了句:“重情义,一直是我儿的优点。”
跪在地上的谢渊仰头直视父皇,一字一顿道:“楚国亦是儿臣的故土,可短短百年,叶山南麓一百二十里沃土,盈疆关外二百八十里军镇,都被外祖父拱手输给了胡虏。如今楚国倒欠儿臣四百里疆域,理当由儿臣……”
喉结滚动,谢渊绷紧的手臂青筋凸起,努力平稳嗓音,一字一顿,铿锵有力:“亲自……收!回!”
如同惊雷炸响。
隆骁帝看不出喜怒的眼睛突然一亮。
潜龙出渊,比预想中早了许多。
明明没有遭遇重大劫难,他的儿子为何突然长出野心与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