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宝贝
外头的雨下得很细。
住院大楼楼下,人们打着伞,或是拿东西挡着头顶,匆匆跑过,无一人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自然也不会发现住院部六楼的一扇窗户里有人一跃而出。
巨大的离心力拉扯着身躯下坠,晚春的风中,姜徕的衣角和头发纷纷飘起。
凌乱的发丝之间,他双眼中那片空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霎那的迷茫和恍惚,紧接着瞳孔猛地收缩,彻底陷入恐慌。
细细的雨丝带着湿凉落进姜徕的眼里。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按钮。
灰暗的天穹像是在旋转,医院的楼顶在视线边缘滑入,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被从身体里扯出来似的。面对死亡时近乎本能产生的恐慌摄住了呼吸与心跳,让姜徕手脚冰凉,失去思考和行动能力。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明明上一秒他还在一边想那个“赐福”符号,一边回忆地下一层那份供奉在石台上的残卷的内容,然后他好像听见耳边有什么声音,是说话声,并因此晃了晃神,等再回过神来,眼前就剩一片灰蒙了。
这一刻姜徕感受到的恐惧比上次在展馆里面对那些扭曲的人类更甚,因为在意识到自己正在下坠的那刻起,他的本能就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一股说不上来的怨恨仿佛爆裂般在心里涌出,让他又想哭,又想骂人。
怪不得会有横死鬼。姜徕心想。
就在他无助地准备闭上眼,迎接死亡到来时,面前的空气扭曲着震荡起来。
周惟安的身影凭空出现,伸手将他一把拉住锁进怀里。
“周。”姜徕下意识地开口,想要喊周惟安的名字,那口气却哽在了胸口。
紧接着一股撕裂般的剧痛蔓延开来,令他痛苦地闷哼一声,意识不受控制地再次陷入黑暗。
衣角带着人消失在视野的瞬间,张之远腿都软了。但爆发的肾上腺素让他死撑着扑到窗边,探出窗外看去。
这个瞬间他有半秒钟的后悔,因为害怕自己会看到某些无法接受的、不堪入目的场面,以至于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连带着扒着窗台的手都跟着收紧。
可楼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没有肉。没有惊慌的尖叫和失控的人群。
只有那双棉布拖鞋孤零零地落到一旁,被水湿透。
雨水让地面变得湿漉漉的。积水的地面带着反光,扭曲地映出头顶天光蒙昧的天空。
零星的人流正穿行在雨里,踩碎倒影,并未发觉异常。
张之远整个人愣在原地,刚刚在眨眼间爆冲上大脑的血和肾上腺素让大脑在滚烫中停止转动,像是电脑过载卡死的CPU。
他直勾勾地盯着楼下许久,恨不得用眼神把那片水泥地刨开,但无论看几次、怎么看,确实没见到任何姜徕的踪迹。
怎么回事?张之远松了口气,恍惚地往后退了一步。
膝盖发软,令他不得不扶着窗沿蹲下,但腿依旧在发抖,于是张之远干脆直接放任自己跪到了地上。
大脑还在反复回放着不久前亲眼看到的景象,姜徕像一片碎纸屑般被风吹出窗外的那一幕,张之远压着狂跳的心脏和难以平复的呼吸,抬头往病床上看去——床上空无一人,病房里也不见姜徕的身影。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痛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也不是做梦。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听见喊声的护士匆匆跑来,站在病房门口问道。
张之远还跪在地上,看上去很是狼狈。他好几次试着开口,但不知道是没缓过来还是不知道要怎么说,只觉得话卡在喉咙里,堵得喉咙泛起一股血沫子的锈腥味。
“您这是怎么了?要帮忙吗?”护士认出了张之远。
住在603的病人自入院以来就是他们闲聊时的话题中心,毕竟人长得好看,还听话,以至于连疑似精神有问题这点都变得没那么让人敬而远之,反倒激起惋惜。而眼前这个男人这几天日日都来医院报道,看望603这位叫姜徕的病人,虽然对方自称是姜徕的朋友,但他们私下里讨论都觉得,男人不止有朋友的心思。
护士正想上前查看张之远的症状,却突然意识到不对——病床上的被子掀开,不久前还呆在床上的姜徕却不见了。
“病人呢?”她下意识地问了句,然后回过神来,自己在病房找了一圈,结果半个人影没见着。
完了,病人不见了可是头等麻烦。
一时间护士顾不上关心表现怪异的张之远,立刻转身跑出病房,直奔护士站。
绵延翠绿的山林坐落在两省交界处,就是这片拔地而起的山脉,隔绝了由西伯利亚一路南下的寒冷气流,也截断了太平洋吹来的暖湿季风,让东港的春天变得闷热多雨,夏天尤其漫长。
祀庙被这耸峙的群山环抱着,自崖壁上飞流而下的瀑布于山间汇聚成回转奔腾的溪流,经过古朴的山门前。
密柱穿斗。暗沉的木柱仿佛被是被年岁的烟火熏黑的老木。又因南方气候潮湿多雨,山里时时弥漫的雾气令青苔和野草肆意生长,静静爬满了石板台阶、院墙还有屋顶青黑的瓦片。
木构的寺庙本就不似大多数道观、佛寺那般恢弘气派,如此一来,更加隐入了山林中。
雨水顺着压低的檐口泄下,落进泥里。
——丁零。
树上的铜铃又响了。
听见声音的于非手上动作一顿,接着脑海中便有了预料。
她有些无奈地想,当年师傅留下的话果真没说错,自己今年有一劫。想罢,她放下手里正重新缠绑到一半的七星剑,起身走出屋子。
湿润的山风吹来,雨细细密密地下着。薄薄的雾气萦绕在山间。
虽然早有心理预期,但真的见到前院柳杉树下的场景时,于非还是不由愣住了。
只见周惟安垂头跪在被连日的雨淋得稀软的泥地里,肩背弓起,不停起伏,仿佛在喘息。他的身影有些虚,轮廓边缘像是在融化一样,拖着丝丝缕缕很薄的黑红雾气弥散在细雨中。
而他的怀里,死死抱着一个人。
周惟安的双臂托起那具身体,让其远离泥泞的地面,又把对方抱成一团禁锢在怀中,严密锁住,连雨都淋不到几滴。
这个姿势像是在把什么很珍贵的东西藏起来护着似的。
于非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是从露出来的条纹衣裤不难猜到,周惟安怀里的应该是姜徕。
“你们这是……?”她皱起眉头,实在猜不出发生了什么。
光看姜徕赤裸的双脚、身上的身病号服,还有昏迷的状态,于非的第一个想法甚至是,难不成周惟安疯到这个地步,直接把人弄晕从医院里偷了出来?
“姜徕出了点问题,”周惟安好一会儿后才开口,声音明显有些压不住的颤抖,也不知道是因为透支了力量,还是在害怕,“他不能再呆在医院里了。”
很好,至少还能交流。于非想着,松开了偷偷掐起的指诀。
她看着这幅场景,叹了口气,说:“跟我来,先让他躺下吧。”
这座祀庙并不大,平日里也只有于非一个人住着。侧院有一间空余的房间,原本是给师弟留的,不过后者更乐意待在山下,房间便闲置下来。
于非打扫祀庙时,偶尔也会顺手去收拾收拾,房间因此倒也算干净。
看着周惟安把晕过去的人小心安顿到床上,盖上毯子,于非这才问说:“怎么回事?你们遇到什么了?”
周惟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开病号服的领口,检查了一下姜徕肩上的伤有没有撕裂,又探了探那人的脉搏和体温,确定身上没受什么伤后,这才转身看向于非。
“他好像被什么控制了。”
周惟安开口第一句话就让于非的眉头皱了起来。
等听完来龙去脉后,她的目光不由地落在床上的姜徕身上。其实她能隐约感觉到姜徕身上被不干净的东西缠着,而且那种感觉比之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更明显,但于非无法判断这究竟是周惟安导致的,还是别的东西导致的。
“他晕过去应该是被我强行拉过来造成的,但医院的事另有原因。我觉得,姜徕身上可能也被刻上了‘赐福’的印记,”周惟安顿了顿,“那颗柳杉上挂着的铜铃有辟邪的用处,所以想着他在这里呆着或许会安全点。”
嗯,这不也没把你辟走。于非忍不住腹诽,然后神色复杂地看向周惟安。
那个雨夜的雷光威力足以将大部分邪祟冤鬼劈得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偏偏周惟安连形都没散,只是原本环绕在周身的黑气被劈散开来,减轻了不少。
这根本不可能是普通人的三魂能够承受的。
而如今周惟安身上的气息也早就变得跟于非最初在姜徕家里感觉到他存在时完全不同了。
要说这都是因为吞食了太多恶念和邪祟才导致的,那周惟安根本不可能还能保持清醒,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这人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三魂。
可面对她的质问,周惟安自己也给不出明确的答案。
思来想去只得到更多疑惑的于非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然后她将思绪拽回来了些,重新回到姜徕的异常上。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翻找资料古籍,目的就是想要弄清楚落仙村这个信仰和习俗的来源是什么,最少也要有大概的方向。
可这件事谈何容易?
文化习俗的交融本就是不可避免的过程,随着时代改变而发生,随着人们改变而发生,在没有完整记载的情况下,她只能透过别的蛛丝马迹去反推、猜测。
这么做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过,现在她能肯定的是,落仙村的信仰融合了远古的傩文化和方仙道,并且将这两个分支中的一些古老的习俗和仪式都保留了下来。
“用符号承载力量在傩文化和更古时的信仰中是很常见的,因为大多数时候,神明的力量是通过符号和仪式传承的,而非文字,”于非解释道,“当然,这样就会对举行并领导仪式的人有所要求。”
在久远的年代,通常是由大傩作为仪式的专门代理人,他们呼喊神明、诉说愿望,并通过特定的符号借用神力。而如今,真正能驱使这种力量的存在已经几乎不存在了。
所谓的不存在,不是说这些人都消失不见了,而是有关仪制的细节都随着社会与文明的发展,消融在历史的漫漫长河里,以至于没人能够完整、准确地复现最初的仪式。
诸如方相氏这样象征着原始自然崇拜的角色,也渐渐变成了符号化的职位,再也没有能沟通天地人神的能力。
周惟安听着于非的解释,再联想到姜徕以及牵扯进这些事情里的人的异常,还有自己父亲的研究,忽然想到,或许当年的周野真的复原出了一套祭祀流程。
如果真是这样,祭祀的对象是谁?所求的又是什么?
“你觉得会有办法把印记去掉吗?”沉默过后,周惟安问。
“抱歉,我才学疏浅,之前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于非很坦然地承认道,“而且,哪怕是要想办法,那也得先知道这个印记到底是什么时候,以什么契机出现的吧?”
两人正说着话,床上突然传来一声轻哼。
然后便见原本陷入昏迷的姜徕缓缓睁开眼,下一秒,猛地坐了起来。
凉意如同一张渔网缠着身体,将他勒得浑身发麻,姜徕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几秒后,他发现胸膛里竟然还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那颗心眼下跳得飞快,像是要蹦出来似的。他恍惚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接着握了一下拳头。
也是冰凉发软,但触感很真实。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周惟安眨眼便出现在姜徕身边,开口问道。
“周惟安。”那人喃喃地喊了一声。
下一秒,泪水从那双恍惚睁着的漂亮眼睛里流了出来。泪珠挂着一道潮湿的痕迹滚落,但姜徕好像对自己哭了这件事一无所知,仍是那副没有回过神的样子。
周惟安的心像是被那滴泪击穿似的,生起一股刺痛。
他上前捧着姜徕的脸,亲掉了那人眼里留下的泪水,然后手臂锁着对方的后背,掌心托着后脑勺,用这副完全将人拉向自己的姿态紧紧把姜徕抱在怀里。
“没事了,”周惟安小声安抚道,“姜徕,你不会有事的。”
片刻后,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一句话也没说地回抱住他。
于非早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此刻房间里格外安静,只剩窗外的雨声、流水声和偶尔响起的清脆鸟鸣。
一瞬间,周惟安脑海中有个奇怪的念头。
他想把姜徕嵌进身体里、心里,这样就能把人困住并保护好,也让对方无法离开。
而姜徕沉默地靠在周惟安怀里,脑海中出现的是从六楼坠落时见到的周惟安的脸。
他记得自己从前会打趣周惟安白长了一张俊脸,如果多笑笑,不知会有多少人沦陷。
那人向来表情很淡,生气也好,开心也好,难过也好,最后浮现到皮囊上的变化都非常细微。哪怕姜徕觉得自己足够了解周惟安,知道这人并非如此,但偶尔光看他的反应,姜徕会觉得这世上好似就没有什么是周惟安真正在意并放在心上的。
但落下的瞬间,姜徕发现的周惟安脸上有着不需要仔细揣测都能明显看出来的恐慌。
他真的很喜欢我。姜徕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