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那你去说服周惟安。”
乌云阴沉地压在头顶。黏人的雨让出门变成了一件让人心烦的事情。
针对展馆那些展品的调查,刘卫青联系了相关领域的教授,想要从专家那儿获取更多的信息,所以从医院离开后他就直接去了趟高校,等聊完回到警局,已经是午后了。
被细雨和潮湿侵袭沾染过的衣服黏在皮肤上,进到空调房后,立刻多了丝凉意。
刘卫青打了个喷嚏,顺手把资料袋扔到自己的工位上,接着整个人摔进椅子里。
他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歇了会儿,脑海中想起临走前姜徕对他说的话,于是便掏出手机,用姜徕的手机号码搜到了对方的微信账号,点了添加好友。
好友申请发出去后,刘卫青重新闭上眼,本想睡个短短的午觉,手机却在这时不长眼地响了起来。
“喂?”
“刘警官,医院这边出了点问题,那位叫‘姜徕’的病人不见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话让原本眼皮都没掀开的刘卫青一下睁开眼坐了起来。
“什么情况?”他反问。
然而那边却像是答不上来似的,半天没有个准确的说法。刘卫青脑子都要炸了,起身就准备往医院赶,然而就在他挂断通话后,不久前才发出去的好友申请显示已经通过。
他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妈,很抱歉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我知道最近我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对,医生给你的说法大概是我精神不好,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没问题。这点我绝对不会骗你。
现在的我有事情要做,是很重要的事。关乎到一个很重要的人。如果刘卫青警官因为失踪的事联系你,你可以让他直接联系我。
抱歉我没法跟你坦白更多细节,这里面有很多不方便解释,也不好解释的东西。或许我也无法承诺太多,不过我答应了要去小晴的毕业典礼,我一定会去的。
爱你,妈妈。】
丁既明看着气泡框里那一长串的字,读到最后那句话后,对着手机屏幕沉默许久,最终长长叹出一口气。
天知道医院通知她姜徕不见了的时候,她是什么心情。
她不断安慰自己没事的,姜徕这些年很少让她操心,也是个非常有分寸的人,可丁既明一想到姜徕最近的异状,靠着近乎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而勉强冷静一些的心又变得摇晃。
【能给妈妈打个电话吗?】她问姜徕。
消息发过去五分钟,姜徕才有回复,是一条语音。
“妈,我这边网络和信号都不太好,电话打不出去。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熟悉的声音响起,让丁既明的心终于安定了些。
其实她心里还有成千上万个问题想要追问姜徕,可这些问题归根结底都是不过是希望姜徕能够平平安安。而姜徕说没法坦白,丁既明也只得相信对方。
尽管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有没有错。
【记得跟你柳钰阿姨也说一声,她也很担心你。】
丁既明最后叮嘱了一句。
【好】
姜徕退回到好友列表。
张之远的头像上挂着十几条未读消息的红点,而底下通讯录那一栏多了个“1”,点开是个陌生的号码请求添加好友。姜徕想到刘卫青说晚些时候加自己,就点了同意。
接着他回到列表,点开和张之远的聊天界面。
从窗户里跳出去时他完全没有意识,自然也不知道这一幕刚好被张之远看见,但这几日张之远天天都来医院,光看现在这人的反应速度和发来的信息大概也能猜到,那幅场景大概刚好被张之远撞见了。
想到这儿,姜徕不免有些心累。
没法解释的东西太多了,他本来也不太擅长隐瞒或者撒谎,更何况是要对付张之远这种不好骗的。
他想了很久,敲下三个字:
【我没事】
点击发送。
几乎是消息成功发出去的下一秒,张之远的语音电话就打了过来。姜徕看着屏幕上弹出的等待接通的来电提醒,忍不住又叹了口气,然后才接起电话。
点下接通后,另一头许久都没有声音传来。姜徕放下举到耳边的手机,看着一直在加载的通话界面,给张之远发了条消息,说自己信号不好。
法内狂徒张三:【你在哪里】
对方的问题不出所料,姜徕早就猜到会这样,可他真的没法跟张之远解释,否则只会把那人也扯进来。
“我很难解释,总之我现在没什么危险,”姜徕长按语音回复,一边说一边也觉得有些对不起张之远,“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这条语音信息成功发送后,张之远许久都没回复。显然,要真的接受这么莫名其妙的事情并不简单。
就在姜徕准备收起手机起身时,两条消息又弹了出来。
法内狂徒张三:【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法内狂徒张三:【伤好了吗?】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姜徕回复道。
【一个人去?】张之远又问。
姜徕一顿。
他看着这个短短的问句,好一会儿后,打下一句话:
【不,不是一个人。】
就在姜徕忙着回信息的同时,祀庙的厨房里,于非正看着周惟安站在灶台前,熟练地开火做饭。
“他今天一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应该已经饿了。”周惟安和她说要借厨房做饭的时候是这么讲的。
这话硬是把于非听得当场愣住。
也不是说周惟安会做饭很不可思议,于非只是没想到这人的关注点在这里。要知道,刚刚他和姜徕在医院经历的可不算什么小事,大部分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感到后怕,要冷静好一会儿。
但周惟安没有。
这人甚至没有纠结更远的问题,比如要如何解决印记的事情,而是想到了姜徕会肚子饿。
就好像,周惟安早就将“时时刻刻把把姜徕放在第一位”这件事融入了自己的生活里,以至于他不止是遇到大事才会优先想到对方,就连像吃饭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理所当然地先想到姜徕。
“你们俩很早就认识了?”眼下,于非看着正往锅里下面条的周惟安,忍不住问。
“嗯。”灶台前的人惜字如金,但这个字倒是应得很笃定。
于非甚至听出了一种似有若无的炫耀感。
“为了姜徕才学的做饭?”
“对。”周惟安还是单个字往外蹦。
“那你俩现在什么关系?”于非内心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好奇,问道。
这回周惟安连一个字都不往外蹦了。于非察觉到什么,清清嗓子,从厨房里溜了。
才刚出门没走多远,她就正好撞上往这边走的姜徕。
那人身上的病号服已经换成了日常的休闲装,衣服是周惟安亲自跑了一趟拿过来的。对方见到她,脸上神情一亮,说:“方便聊一下吗?”
两人在亭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于非没有瞒着姜徕的必要,把先前和周惟安聊过的猜想跟姜徕又讲了一遍,顺便提到了鸤的事情。
假设那个人面鸟身的怪物就是鸤,那它到底是被哭声吸引来的,还是另有别的原因?
毕竟这世上每天要哭的人数都数不过来,总不能是个人在哭,都会引来这种怪物。
“然后就是你给我发的那些展品,大部分都是祭祀场合才会出现的物品,不是日常生活中能用到的,”于非总结,“至于那副T型的挂画,应该是帛画,也被叫做铭旌,说白了就是送葬时会举的魂幡。再结合碑文的内容,我觉得大概率是祭祀亡者有关,而非神明。”
这点姜徕也想到了,毕竟“呜呼哀哉,伏惟尚飨”这八个字的特征实在很明显,原意就是古代祭文结尾的固定套语,表示伏地恭敬请被祭者享用供品。
“不过,我有个想法,”姜徕想到当时在地下一层的遭遇,还有那些行为古怪的跪倒在地的人,开口道,“你觉得这个‘供品’指代的到底是什么?”
于非先是一愣,接着才意识到姜徕这话背后的暗示。
出于习惯,她想当然地觉得供品一般就是瓜果、鲜花、茶酒之类的物品,可如果这里的供品讲的……实际上是人呢?
寒意猛地爬上于非后背。
这就说得通了,她想。
之前她一直不明白的一点就是,“呜呼哀哉,伏惟尚飨”这两句一起出现的情况通常都是祭奠先祖、英烈,因为“呜呼哀哉”带有强烈的哀叹。
如果是祭神,通常只会用“伏惟尚飨”。
残碑上的内容,虽然乍看上去确实跟亡者有关,但仔细读的话,像“将赴玄门”“不敢啼哭”“滞其仙足”这几句,实际上都隐隐透出一种微妙的矛盾感。
比起为亡者哀悼,整篇祭文的内容描述的实际上更像是在送亡者登仙的场景。
既然要成仙,就不该有呜呼哀哉的哀叹。
于非一开始还觉得这或许是祭文一代代传承下来时不可避免出现的偏差,而如果真如姜徕猜测的那样,很可能就不是了。
这句“呜呼哀哉”指代的对象并非是即将登仙的亡者,而是“供品”。
比如名字被刻在残碑上的王桂全。
又或者,那些地下一层跪伏在石台前,没能留下名字的人。
还有……姜徕。
于非忍不住看了姜徕一眼,忽然有些后悔刚刚把周惟安的猜想就这么说了出来。假设方向是对的,那么以这人的脑子,现在不难猜出自己也成了供品的可能。
好在,姜徕的表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那人半垂着眼,看上去只是在沉思。
片刻后,只听姜徕再次开口:“假设我身上有‘赐福’的符号,而符号是力量的载体,是不是可能有办法反向利用这点?比如能够通过我身上的印记去引诱那股力量出现,或者追溯力量的源头。”
话音落下,气氛骤然陷入沉默。
“……不行吗?”姜徕看着不回答的于非,追问。
“不,可以的。你说得很对,”于非回避了两人对视的目光,停顿几秒后,继续道,“只不过,这个过程中一旦出现差池,对你的影响首当其冲。而且,你我应该都知道,那东西肯定不是善茬,以我目前的能力,并没有足够的把握能够控制局面。”
最重要的是,周惟安不一定愿意让你冒这个险。于非咽下了后半句。
都不是不一定,是一定不。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姜徕眨眨眼,片刻后,将目光投向青翠的山林。
漫山的绿带着湿润,流入眼中。雾气似有若无地缭绕着。
山里清静,光是听着着雨声就能感觉思绪和心情都平静下来,不再那么纠缠躁动。
“光靠一点点摸索太慢了,何况这种晦涩的知识就算能找到相关资料,也很难查证真实性,”好一会儿后,姜徕再次开口,打破沉默,“像你说的,我们现在有大概的方向,能够确定这个信仰是傩和方仙道的结合,那如果能实际去试一试赐福有什么作用,无论答案结果如何,都会是一个明确的答案。”
于非憋了一会儿,转头说:“那你去说服周惟安。”
姜徕抿着嘴,不讲话了。
两人瞪着眼面面相觑,显然都识破了彼此心里的小算盘。
“还有一件事,”良久,姜徕忽然再度开口,视线先是不经意地扫过厨房,然后问,“周惟安现在情况还好吗?”
于非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一下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姜徕留意到她的表情,解释道,“你跟我说过,最好不要让他再吞吃邪祟怨鬼,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我的,只是觉得他现在这些能力,应该不是正常人的三魂该有的吧?”
这点姜徕从在展馆时就有所察觉了。后来他在医院里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鬼缠上,也是周惟安忽然蹦出来解决的,这压根不像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
“他……。”于非开口后又顿住,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好。
关于这件事,她知道的实际也不比姜徕多多少。再加上有些事情无法确定,她不好随意定论。可以确定的是,围绕在周惟安身边的黑红色雾气越多,这人的力量似乎就更强,也越容易失控。
而对于那些黑红色的雾气,于非近乎本能地感到厌恶和恶心,甚至不用靠近就能感到鸡皮疙瘩在皮肤上浮起来。
这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鬼怪邪灵都要更可怖。
“先吃点东西。”
突如其来的说话声打断了于非,她猛地回过神,只见周惟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亭子里,将手上端着的两碗面放到石桌上。
热腾腾的面汤冒着一股香味,于非看着被摆到自己面前的那一份,有些受宠若惊。
“这段时间打扰你了,不好意思。”周惟安言简意赅地说道。
“没什么打扰不打扰,当初我答应师弟去帮他看看的时候,或许一切就注定了。”于非说着,没拒绝那碗面。
姜徕早饿了,面一端上来就提起筷子,飞速地扒了两口。“哦对,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回答可以不回答,”此刻他咽下嘴里的食物,看着于非,开口道,“你今年多大啊?”
“十九。”
气氛忽然陷入沉默。
姜徕竭力压制脸上的表情,但眉眼间还是闪过一丝微妙的自责和愧疚。
就连一旁的周惟安都跟着顿了一下。
尽管姜徕早有心理准备,预料到于非应该挺年轻的,但十九岁实在是年轻过头了。这个岁数比他的异父异母的妹妹也就大两岁。
之前那位人近中年的王师傅一直管于非叫师姐,以至于姜徕心里总是会有种仿佛侥幸般的念头,觉得于非可能只是因为修炼,所以看上去年轻。
想到自己和周惟安一出事就来打搅这么年轻的孩子,姜徕的愧疚感就越来越重,而且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你们是好奇为什么我看起比我师弟年轻,他还叫我师姐吧?”于非见他们不说话,便把话头接了过来,“我们的辈分是按入门时间算的。我从小就由师傅带大,刚学会走路就开始跟着她学习这方面的事情,我师弟要比我晚拜入师门。”
“哦,那你这个岁数……你要上学吗?”姜徕小心翼翼地问。
“要啊,我读大二。课多的时候我就不住山里了,空闲才回来,”于非回答道,“我要是呆在山里的话,师弟他就会每周固定给我送点肉菜和生活必需品上来。”
“那你师傅呢?”姜徕顺着又问。祀庙本就不大,但来来去去只见到于非一人。
气氛突然沉默。姜徕回过神,意识到自己似乎问了不该问的,咳嗽一声正要把话撤回,就听见于非说:“我也不知道。我下山去上大学那年师傅就不见了。我从学校回来,只看到她留给我的一封信和一个信物,是她从前随身佩戴的香囊。信里她说自己得道飞升,不用费心找了,要我以后好好生活。”
说实话,作为一个被社会痛打过好几年的成年人,姜徕一听这个说辞,脑海里就自动解读出了不太好的意味——这番话怎么听都像是于非师傅的遗言。
可转念想到,那些从前他觉得怪力乱神的事竟然是真实存在的,自己这段时间又亲身经历了一连串不寻常的事情,姜徕又觉得,说不定对方真是得道飞升了。
“原来如此。”姜徕也有些不知道要怎么继续这个话题,于是没话找话地应了一声,然后在周惟安眼神的督促下,埋头吃面。
于非看着周惟安一直停留在姜徕身上的眼神,也没再挑起话题,安静地吃起自己碗里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