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喃呒
怎么回事?
姜徕回过神,转头想问柳钰这是什么情况,却发现有别的宾客到了,柳钰正在跟其他人说话寒暄,于是到嘴边的话便只好打住。
他又看了眼棺材,随后自己找了个空位坐下。
可能是告别厅里的空调开得太大,姜徕坐下没多久就觉得身上突然有些冷,像是有一团寒冷空气贴着他的后背似的。他将目光从周惟安的遗照上挪开,捏了捏自己带着凉意的双手,又把手叠在一起揉出些许热度,然后抬手搭上自己后颈,坐立不安般搓了两下。
接着他拿起手机,点开了自己跟周惟安的聊天记录。
两人最后一次聊天是上个月月底,周惟安少见地主动发消息过来,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姜L.:【就那样,考虑辞职了。应该会回东港休息一段时间。】
姜L.:【你呢?】
姜徕这两条消息发出去后,周惟安消失了整整半个小时。就在姜徕以为那人睡了的时候,屏幕上冷不丁地又弹出一句。
zzZ:【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这条没有前言后语的消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严肃,姜徕为此提心吊胆地等了十分钟,结果周惟安最后却改口说算了。
zzZ:【信号不好】
zzZ:【下次再说吧】
被他溜了的姜徕回了个发火的表情,然后说:
姜L.:【那到时候出来吃顿饭呗,我们挺久没见了。】
又隔了几分钟,周惟安回复了一个“好”。
聊天记录就这么停在了这里。
再往前翻,他们上上次说话还是去年的十一月,周惟安生日。
那天姜徕踩着零点给周惟安打了一通电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长半个小时。姜徕还记得当时他们只是简单聊了聊彼此的近况,没有花太长时间叙旧。
眼下,他看着两人的聊天记录,心里忽然涌现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懊悔和愧疚。
应该多联系的。
姜徕想着,重重叹了口气,点开了周惟安的朋友圈。
这人向来不爱发朋友圈,频率大概是半年一条,所以姜徕平时也不会想到要点进来看。眼下,姜徕毫不意外地发现,过去这几个月周惟安都没有发过任何东西,那人最近的一条朋友圈是今年年初的时候,分享了一首歌。
是张学友的《只有你不知道》。
姜徕对这条朋友圈毫无印象,完全不记得自己刷到过。
他给这条错过的朋友圈补了个赞,接着指尖悬在链接上好几秒,却没有点下去,而是放下手机从裤兜里掏出耳机。
有线耳机缠成一团,姜徕试着把耳机线解开,然而那些结死死卷在一起,好像怎么都没法捋顺。
隐隐的焦急和烦躁不知不觉在心底升起,可越是急切,手上的动作就越是容易出错,线团反而越解不开。
就在姜徕觉得自己快发火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一顿,解耳机线的动作也跟着停下了。他转过头,发现是高中时的同桌张之远。
“哎,姜徕,好久没见。”那人笑着跟他打招呼。
和跟周惟安高中毕业后就相隔两地不同,他跟张之远考到了同个大学,甚至是同个专业。虽然毕业后两人也因为工作忙碌,联系不如上学时那么频繁,但好在张之远这个人性格比较开朗外向,会主动在微信上找姜徕聊天,分享自己的近况,所以两人即便不怎么见面,关系至今都还不错。
“好久不见,”姜徕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那团没能解开的有线耳机放下,“你怎么有空来了?”
“正好在隔壁市出差,干脆跟领导提了一下,就直接过来了,”张之远说着,在姜徕身旁的空位坐下,“倒是你,不用上班吗?”
“准备换工作,刚好辞职回来休息一段时间。”姜徕回答。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
张之远伸手把姜徕的耳机拿走,三两下就把那团缠在一起的耳机解开了。
他把解开的耳机还给姜徕,然后看着周惟安的遗照,叹了口气,“这事儿挺意外的。”
姜徕不说话。
“你跟周惟安他妈聊过没?”半晌,张之远又开口问。
“来的时候打了个招呼,没细聊。”姜徕回答道。
张之远转头看姜徕一眼,似乎有什么想说,手机却在这个节骨眼突然响了。于是他说了句“不好意思”,随后翻过手机扫了眼来电人,接着便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外走,估计是工作上的事。
到场的宾客渐渐多了起来。
来往的人群中,姜徕见到好些久违的面孔,都是高中时期的同学,有熟的,也有不熟的。
柳钰的身影在人群中反复摇摆,像是一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芦苇。
这个场景让姜徕顿了顿,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柳钰身边,说:“柳姨,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柳钰仰头看着姜徕,表情有些怔愣,不过她很快回过神,轻声说了句谢谢,并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告别仪式的时长是定好的,只有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过后,慰灵厅里有种潮水退去般安静的狼藉。
柳钰看着姜徕,再次说道:“谢谢你,小徕。”
“没事的,”姜徕捡起地上的一个空水瓶,丢进垃圾桶里,看见披法袍出现在门口的人后,他问说,“还要做法事,是吗?”
“嗯。”
只见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动作麻利地把折叠凳都收好,只留了两张给姜徕和柳钰,又将花圈暂时靠在墙边,告别厅就变成了临时的法坛。
头顶的白炽灯关得只剩离门口最近的那几盏。昏暗的光线下,慰灵厅中央摆上了一张长桌,桌上铺有黄布,上面供着五方神祇的神位。
神位前,新点燃的高香笔直立在黄铜香炉中,正袅袅冒出青烟。
地上的火盆里,蘸满生油的纸元宝在点燃后窜起阵阵火焰,而火盆四周按特定方位摆上了九块瓦片,象征着九重地狱的门。
身穿红色法袍的喃呒师傅请完神,一拂宽大的衣袖,转过身来,面朝火盆,手里的桃木剑在半空中挽了个剑花,轻轻搭在臂弯处划。
告别厅的喇叭里响起了鼓声和铜鈸擦击的声音,还有木鱼敲击的轻响。师傅以指比剑,隔空点住那团火,然后踏着乐器敲击的节奏绕着火盆步罡踏斗,手里举着招魂幡,用不高的声量念道:
“东方风雷开,
锵啷!
铜鈸随着念诵声再次铿锵地撞击在一起。急促的木鱼敲击仿佛是在引导、催促游荡的魂魄。
“慈尊下宝台。
师傅念诵的每一句都沉稳有力,不急不缓,音调跟着敲击的乐声微微起伏,撞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谨请雷部神将,开幽关,破重狱,引周惟安亡魂,出离苦海,登慈航之岸。”
话音落下,桃木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瓦片随即在剑尖应声碎裂。
姜徕的视线穿过升起的火光望向周惟安的灵位,许久后,又投向站在他对面的柳钰。
火光的照耀下,柳钰眉头蹙起,双眼蒙着一片摇晃的水光。但她没有流泪,只是用力地攥着手里的纸巾,好一会儿后又松开,低头把揉皱的纸展开,对折,再对折,不断将那张本来就不大的纸巾折成更小的方块。
空气里涌动着一股生油和纸张烧尽的焦灼气味,喃呒师傅将一张疏文掷入火盆。
纸很薄,火光不过轻轻一撩便被点燃了,边缘迅速蜷曲起来。而原本要落下的疏文因为火盆之上的狂乱气流,又重新被扬向半空,不断地翻飞,带着火光碎裂,直至化作灰烬纷纷坠下。
“叫人!”喃呒师傅高声喝道。
“惟安!”柳钰压着近乎哭泣的颤动声音,呼喊周惟安的名字。
就在这个瞬间,姜徕觉得整个慰灵厅微妙地静了一下。他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他忽然耳聋,又或者周围的一切声音全都凭空蒸发了一样。
与此同时,原本正绕着火盆步罡踏斗的喃呒师傅似乎感应到什么,猛地扭头,目光直直落在姜徕身上。
可还不等姜徕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异变陡生。
忽地一阵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阴风从慰灵厅的门口呼啸着涌入,“扑”地压灭了火盆里的火。
与此同时,本来在播放着音乐的喇叭发出一声尖啸,接着陷入静默。
静到极点的慰灵厅里,空气近乎凝固。一种不太明显的恐慌蔓延开来。
主导这场法事的喃呒师傅停了下来,他静静立在熄灭的火盆边上,目光紧盯着盆里烧了一半的纸元宝以及那张只剩一小片的疏文,表情变得格外难看。
片刻后,他抬眼扫向在场的众人,坦白说:“仪式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姜徕问。
“我拿不准。可能是亡者不肯走,或者走不了,”师傅皱着眉头说道,“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那现在要怎么办?”柳钰看着喃呒师傅问。
她的表情有些微妙的担忧和不安。
喃呒师傅转过身,重新对着桌上的神位一拜,然后展开两张黄纸铺在桌上,提起毛笔,蘸上朱砂调成的红色墨水。
笔尖点落黄纸,红色瞬间晕开,喃呒师傅不作任何停顿,运笔的手一气呵成,同时口中念念有词,很快一枚符箓便在笔下成型。
符箓画好后,师傅将那张黄纸折起,拈在指间,绕着神位前那三柱还未燃尽的高香绕了几转,接着如法炮制了第二张黄符。
完事后,喃呒师傅将那两枚折起的符箓分别递给姜徕和柳钰,让他们这段时间尽可能随身携带。
“法事今天没办法继续了,这件事我会去找我师姐问问,最近你们多加注意,”师傅叮嘱道,“还有,尽量不要让符箓沾水。”
姜徕伸手接过那枚符箓,正准备开口道谢,就感觉鼻子里忽然生出一股痒意。
那种感觉像是鼻子里有虫在蠕动着往外钻一般,引起阵阵瘙痒,姜徕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抬手,往鼻子下方抹去。
一片鲜红的颜色沾在指尖。
“啪嗒”一声轻响,瓷砖地上多出了一块溅射的圆形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