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生辰八字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柳钰。
她见姜徕愣愣的、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跑过来想要帮姜徕捂住不断流出的鼻血,却被喃呒师傅拦住了。
喃呒师傅反手扣住姜徕的手腕,问:“你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慰灵厅里的灯光依旧是暗的,衬得电子荧幕上周惟安那张黑白的脸像是要跳出来似的,越看越头晕。
姜徕不懂生辰八字这些东西,捂着流血的鼻子,好一会儿后才瓮声翁气地报了自己的出生年月日。
只听喃呒师傅嘴里念叨着,同时掐指一算,脸色变得越发凝重。姜徕离得近,在对方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声音下,他隐隐听到了两个字。
索命,还是什么的。
他不确定这两个读音对应的是哪两个字,但脑子里第一时间联想到的词并不美妙,于是忍不住问:“什么索命?”
喃呒师傅看他一眼,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只说:“放心,不是你想的那个索命。是门锁的锁。”说完转身回到放着神位的桌前。
柳钰这时才伸手,扶着姜徕坐下,问:“小徕,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耳边响起的关心让姜徕原本有些飘忽的意识重新集中起来,他看着脸上写满心疼和担忧的柳钰,笑了笑,说:“我没事,阿姨。”
柳钰闻言,抬手摸了摸姜徕的脑袋。
姜徕还是小孩的时候,柳钰每次见到他就会这样摸摸他。
纸巾被鼻血洇透,黏住皮肤,鼻腔里跟着升起一阵瘙痒。姜徕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结果下一秒,他便感到一股浓烈的铁锈腥味顺着鼻子倒灌进喉咙里。
柳钰连忙捏住姜徕的鼻翼,让他不要吸鼻子,用嘴呼吸。
“你今天还有别的事情吗?中午到家里吃顿饭吧,就当是阿姨谢谢你今天帮忙。”许久后,她开口道。
姜徕看着那双眼睛,无法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
法事最后还是没能做完。离开殡仪馆前,喃呒师傅和姜徕交换了联系方式,说这段时间如果碰上任何问题,都可以找他。
“你最近少走夜路,少去人烟稀少的地方。”师傅话里有话似的叮嘱道
姜徕答应下来。
雨还在下。雨水连成雾蒙蒙、白花花的一片,像是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层潮湿的雾气里。
周惟安的家仍在老地方。
这么多年过去,小区和姜徕记忆中的模样似乎没有太大区别,只不过是楼下原本的风雨连廊和水池被拆掉了,改建成供小孩玩耍的迷你儿童乐园。
打开家门,柳钰招呼姜徕先在沙发上坐坐,说像小时候一样把这儿当家就行。
“要不要喝点什么?我去给你切点水果吧,阿姨记得你爱吃水果。这个季节樱桃好吃,菠萝也不错的。”柳钰放下手里的包,嘴里习惯性地絮叨着。
姜徕摇摇头,说:“我哪里吃得了那么多,还要留着肚子吃阿姨您做的饭呢。不用那么客气。”
“哎哎,也是,”柳钰点点头,“你小时候吃得就不多,我看你现在也没长多少肉,原来还跟以前一样呢。那我现在就做饭,很快能吃。”说罢,她便一头钻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流水声便夹着切菜声传了出来。
趁柳钰在厨房忙碌的空档,姜徕在手机上搜了一下喃呒师傅说的锁命到底是什么情况。
但可能是他搜的不对,又或者是这个概念比较晦涩,他没能找到详细准确的说法,只在几个看起来不太正经的网站上了解到一点不知道对不对的信息。
姜徕总结了一下,大概的意思似乎是,一个人的命盘与另一个人的命盘恰好嵌合在一起,就像是锁一样扣住彼此,从而导致业力绑定,命格纠缠。
其中一个网站上写道:“锁命的关系通常会表现为初次见面就有强烈熟悉感,无法理性解释的牵引,或某种‘命中注定’的感觉。”
姜徕不确定和自己对应的另一个人是谁,但结合喃呒师傅当时的表情,他猜测应该是周惟安。
他不由地回想了一下自己跟周惟安的第一次见面。
那实在是很多年以前了,姜徕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记不起当时的场景,结果仔细回忆却发现脑海里竟然还有不少清晰的画面。
小学开学的第一天,他坐在闹哄哄的教室里,等着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声打响。
其它桌都在聊天说话,于是姜徕转头看向自己身旁一声不吭的同桌,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趴过去戳戳对方的手臂,说:“我叫姜徕,不是那个‘将来’,是这个‘姜徕’。”
说完,姜徕把自己的书推过去,翻开封面,让那人看自己一笔一划写在扉页的名字。
周惟安倒是真的扭头看了眼他的书,然后目光又落在他脸上盯着看了会儿,却不说话。不过姜徕觉得这人也没有恶意,可能只是性格内向,所以又自顾自地继续道:“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
周惟安还是不讲话,甚至把头转回去低下了。
直到上课铃打响,姜徕才听到身边传来很小声的一句:“周惟安。”
这就是他俩的第一面。
好像也没有什么强烈的熟悉感或者命中注定的感觉。结束回忆的姜徕心想。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那时候确实很想跟周惟安做朋友,只不过姜徕觉得那更多是小孩子进入新环境后对于陪伴的本能需求,所以哪怕当时的周惟安表现得有些冷冰冰,他也乐得主动贴上去磨对方。
伴随着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和切菜时菜刀剁响砧板的声音,厨房里没多久便飘出一股香气。
这几年在外地上班,姜徕养成了一个不太好的习惯,基本不吃早餐。他是那种会为了多睡一会儿牺牲早饭的人,哪怕真饿了,也都是等到了工位再用咖啡面包随便对付两口,很少会正经吃热腾腾的食物。所以,今日一早为了赶去周惟安的告别仪式,他也没有吃早餐。
本来姜徕还不觉得饿,但现在一闻到空气里弥漫的食物香气,肚子就自顾自地叫了起来。
他看了眼时间,起身推开厨房门。
油烟混着热气涌出来,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柳钰听见声音,转头朝他看过来,说:“哎呀,进来做什么?很快就开饭了,小徕你去饭桌上等吧。”
姜徕当然不可能真的干坐着等饭吃,他看着那几碟明显已经炒好了的菜,主动上前把盘子端起来,拿到饭厅的桌上。
因为只有两个人吃饭,所以柳钰做的菜不多,姜徕扫了一眼,发现每一道都是他爱吃的。
“味道还可以吧?”柳钰捧着饭碗,没有急着吃饭,而是看向饭桌对面的姜徕,目光既紧张又有些期待。
新鲜现炒的菜散发出热腾腾的香气,姜徕一个人生活惯了,已经很久没吃过真正意义上的家常菜了。
他咽下嘴里的饭菜,然后回答说:“好吃,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柳钰闻言,脸上浮现出笑容。
这好像是她今日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可笑着笑着,她眼里又涌现出一片水光,在饭厅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她装作不经意地偏过头,抬手用指尖抹了抹自己的眼角,几秒后,说:“那就好。”
气氛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惟安的父亲很早就走了,他是母亲一个人带大的。如今周惟安也不在了,只剩柳钰孤零零一个人。
姜徕想到这儿也不禁有点难受,他看着柳钰,说:“阿姨,我现在回东港生活了。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情,或者只是无聊了想找人聊聊天,都可以来找我。”
“嗯。好。”柳钰轻声应道。
等她的心情看起来略微平复一下后,姜徕才小心地再次开口,问说:“阿姨,关于惟安的事,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你问吧。”柳钰回答得很干脆。
“我看棺材是空的,惟安他……到底遇到什么了?”
柳钰放下筷子。
这次台风登陆前夕,沿海一个叫落仙村的渔村里,有渔民在码头收船时捡到了被冲上岸的周惟安的背包。渔民把背包送到了当地最近的派出所,警察通过包里的证件联系到柳钰,确认周惟安失联后,立刻在当地及附近海域组织展开了调查和搜救,可始终都没能找到周惟安本人的踪迹和更多的相关物品,只找到了周惟安停在渔村里的车。
车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失窃的迹象。
根据周惟安下榻的小旅馆前台证词,周惟安是一个人来到渔村的,没透露过来做什么,旅馆前台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3月28日,台风警告发布前的两天,此后周惟安再也没有回来过。
在排除自杀的可能性后,警方根据经验和当时的天气推测判断,周惟安很可能是意外坠海。
而如果周惟安真的坠海,存活的可能性就非常低。
姜徕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觉得哪里不对,似乎这个故事的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
“周惟安没跟您说过要去那儿做什么吗?”他问。
“嗯,”柳钰顿了顿,一瞬间她的表情有种难以形容的自责,甚至是绝望,片刻后,她继续道,“他谁都没说。”
3月28日……姜徕心里念叨着这个日期,然后突然想到什么。
他掏出手机,再次打开了自己和周惟安的聊天界面。
他们的最后一次对话,也就是周惟安说有事想告诉他的那天,是3月27日的晚上。
姜徕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以他对周惟安的了解,这人如果明确说有事情,那大概率不会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否则周惟安绝对不会用这样的句式。
可为什么最后又没有说呢?
当时的周惟安到底在想什么?或者说,在顾虑什么?
姜徕一边思索一边把饭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
桌上的菜已经被扫荡得七七八八,他暂且打住思绪,不顾柳钰的客气自觉地起身去收拾吃剩的碗筷。
哗哗的水声里,柳钰看着姜徕穿着衬衫西裤,系着围裙的背影,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孩子都长大了。她想。
这是好事,可她总是忍不住想哭。
“阿姨,”洗完碗的姜徕把手擦干,转头看向柳钰,“惟安的那个背包在您手里吗?我想看看惟安的……留下来的东西。”他原本想说遗物,但这两个字实在讲不出口。
柳钰又低头抹抹眼睛,然后说“你等等”,随即转身走进房间。
没一会儿,她手里便提着一个黑色背包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