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兹事体大,谢治令从属全力追查,却又在关键时刻陪在明珠身边,他邀请明珠去往东宫休憩。
东宫内古朴典雅,众仆人行进井然有序,宫殿内更是一尘不染,可见谢治平日里无论对仆从还是对自己都极为严苛,明珠与他本不熟,有了马场上的事情,他又更心生亲近,一路上都叫谢治紧紧握着他的手,临到明珠要吃东西时,两人才松开。
谢治说:“备下的糕点,不知你是否喜欢。”
明珠没多大心情吃东西,可还是捏了一块果泥糕在手上啃。
他吃东西的样子实在可爱,先闻闻、咬下一小口确认是否好吃,随后就是一大口,整个腮帮子都被塞满,咀嚼时,脸上的细小绒毛也随着光线一起闪烁发亮。
谢治替他倒甜茶,哄他:“喜欢的话便多吃点。”
“不吃了。”明珠擦擦手和嘴巴,说道:“父皇说叫我少吃糕点,不然用膳又吃不了多少,到时候又闹肚子疼。”
既然是皇帝之言,谢治便不再勉强,他遣宫人去太宸殿通报,说明珠在这儿用晚膳,明珠心下有些惊异,心想他也可没说要留在这儿,可一看到谢治的脸,他又舍不得拒绝,心中盘算倒也正好,他还不知道怎么面对谢旻呢。
谢治似乎卯足了劲想逗明珠开心,先是带他参观藏宝阁,又去了花园。
这样大一个宫城,除去左右局坊,竟只住着太子一人。明珠倚在阑干上,问:“哥哥一个人住在这儿不会寂寞吗?”
明珠或是古今第一问出这个问题的人,谢治看着明珠看了许久才揉了揉明珠的脑袋,说:“天底下许多事都要讲求缘分,若有缘分非生死不可干预,若无缘也不该勉强。”
似懂非懂,明珠还是有模学样地点了点头。
天色将晚,太子叫来侍卫,叫他们护送明珠回宫,明珠回头许久,约定下次还要来玩,这次不会爽约,因为他也认识好多字,不怕夫子啦。
越靠近太宸殿,明珠心里越慌,他反复叮嘱跟随的杨孙二人,叫他们不许将今日的事情告诉皇上,上次也就罢了,这次再说漏嘴就真得要拉他们出去打板子了。
杨孙二人跟在轿辇边上抹泪,如此大事想必都不需他们多嘴,早就传到了皇帝耳朵中去了,可怜小主子体恤圣上,简直苍天无眼!
明珠往宫内走,一路上都未瞧见江有福,只瞧见前来议事的官员陆续向外走去,等到他们走空了,明珠才进屋。
谢旻也瞧见了明珠,起身朝明珠走来。
这事本就是飞来横祸,明珠本以为自己都不难受了,可一见着谢旻,他心头就浮出好多委屈。
谢旻问:“今日学得如何?”
明珠吸吸鼻子,笑着答:“今日学得好极了,都能跑好几圈了。只是身上酸痛,今晚定然是背不了诗啦!”
谢旻轻叹了一口气,说:“那今日不背。江有福,带他去休整。”
明珠泡了热乎乎的澡,脑袋一挨着枕头便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并不知道皇帝何时也上了床,又是何时吹的灯。
在外人看来,明珠睡得很沉,可他一直都是半梦半醒之间,身体如灌了重铅沉重不堪,两双鹰爪嵌住他脖颈,梦中鬼神面目狰狞将要来索他的命,祂们骂:你这无耻小鬼,本就阳寿已尽,还不快速速就范。
明珠拼命的跑,可下一秒他又出现在了马上,他抱紧马脖子,可那马竟直生生扭回了头,变成了黑窟窿眼的鬼。
明珠满头大汗,猛然惊醒,正瞧见皇帝拿着帕子替他擦汗,皇帝亦眉头紧锁,顿时,豆大的泪往下砸落,他哭,却没有声音,整张脸庞全都湿透,哭得叫人心垂。
谢旻说:“怎哭得这样伤心。”
他想了想,又说:“再哭都哭丑了。”
小儿止啼并非美谈,明珠闻此言不但没有停下,反而哭得更猛烈,辗转、辗转,将这透着青白的夜都哭得惨淡。
一颗连着一颗,连成丝线往下落,甚至不叫谢旻伸手同他擦泪,极为骄纵的孩子,胆敢拒受皇恩。
谢旻眉心也跳得厉害,想他身体特殊,并不好送去教养所,各方权衡之下决定将他留在太宸殿,本为权宜之计,却没想到将他养成这样,比女儿家的心思还难猜。
皇帝也无章法,只好将人抱在怀中,叫明珠依在他胸口,抚他后脑。
明珠抽抽噎噎,说:“父皇我怕……”
他当然怕死,可现在却更加眷念活着的感觉,他有了家人,对他这样好,怎么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呢。
可他此刻又被人抱在怀中,听着他的心跳,明珠才觉得自己也活着。
长久的黑暗里二人紧紧抱着,偶尔瞧见窗外的月光或是树影,也略显得单薄。
帝王的指缝中钻进柔软的毛发,不低头看,仅凭着身体起伏感受明珠的情绪。
“父皇为何不问我?”明珠问。
“你不愿意同我说,我便不问。”
明珠有些赌气地说:“我今日险些死掉了。”
“不会的。”皇帝语气极为笃定,“你兄长在那儿,就定不会让你有事,这件事朕也会追查下去。”
明珠又问:“可他们说那些人自尽了。”语气惶恐。
“人立于天地间,自然有亲人朋友,总有一处能追查下去,再次,也可查那些毒药是如何来的,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听皇帝这样说,明珠忽觉得有些担心,心底隐隐浮现一个他不敢设想的将来。
明珠问:“如果抓到他们了会怎么样?”
“谋害储君,意同造反,这件事会查下去,且会水落石出。”
明珠突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说:“父皇,我想睡觉了。”
“哭累了么?”
“有一些,可我又很害怕。”明珠伸手圈住谢旻,小声问:“父皇今晚可不可以抱着我睡。”
谢旻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推开明珠,他往下躺,叫明珠能枕住他的手臂。
明珠小心翼翼地说:“我不想学骑马了。”
“不想便不学了。”
“我们一定要秋狩吗?”
“这是古来便有的狩礼,在秋收前猎去侵扰农田的野兽,不仅皇家参与,全天百姓也会如此。”
“我什么都不会跟过去只会碍手碍脚。”
“那儿景色很好,朕也很希望你能多见些不一样的风光,并非只有会什么才能领略。”
空气沉酣,帝王身负龙气,低劣小鬼不能近身,明珠往他怀里钻了钻,仅仅这样一点接触都叫明珠十分安心。
他身上的衣服料子好软,爱摸;他身上的味道好香,爱闻;他身上的……
明珠闭着眼睛,声音沾上些鼻音,“父皇,你也会这样抱着太子哥哥和华阳姊姊睡觉吗?”
这问题实在有些无头无尾,也明珠偏就有这份魔力,谢旻在记忆中追寻,并不记得他何时这样对过谢治与谢纯。
他同明珠一般大时做了父亲,初为人父,兵荒马乱。谢治外热内冷,自小严于律己,有很多事都自己扛下,谢纯是女孩,他亦多娇惯了些,他这女儿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气高,并不喜示弱。
而明珠呢。
他呼吸浅而密集,小小一团蜷在怀中,像个温顺的的小动物,明珠明珠,亦好赏玩。
谢旻淡道:“他们可没有你这样娇气。”
明珠的眉毛皱了皱,可既然没闹,那大抵是没能听到。
可望着明珠莹白的额,瞧不见他的总弯成月儿的眼,谢旻也忽而有些想问。
那你呢。
除去太子,你也爱对其他人这般撒娇耍痴、投怀送抱么?
这念头仅仅闪过,便觉荒唐,于是未能说出口。
也从心头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