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太医说明珠是着了风寒才发了高热,他开了方,杨春喜便立马去煎,取来了厚被子,往明珠身上盖。
谢旻的一只手被他捂热后,他就去贴另一只手,似乎这样才能叫他舒服一些。
烧得似乎有些糊涂,江有福送来浸了井水的绸布,仔细拧干后送到皇帝手中,他去给明珠敷上,明珠却不愿意,扭过脑袋,连眼睫毛都湿漉漉。
细细的绒毛倚在谢旻掌心,皇帝心软,叫江有福将井水都端来,他意图太过明显,江有福誓死不从,率先将手浸入水中,十指尖尖凑到了明珠脸侧。
皇帝看明珠,软乎乎的肉被他人捧着,也蹭,竟来者不拒,当下心中有些不悦。
江有福说:“皇上要保重龙体,有些事儿奴婢们能做便都做了。”
谢旻默不作声,煎好的药连着蜜饯都送到了他手边,他舀一勺送到明珠唇边,明珠却只是含住勺沿,嘴缝抿得死紧,叫谢旻气得笑了一下,本都抬手决议扇他屁股,好好教训,可临了又未忍心,只是揽着他的腰将他扶起,说:“你乖些,喝了药再睡。”
明珠乖的,倚在谢旻胸口微微张嘴,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就被灌进一嘴的药,在场的几个奴婢都惊呆了,皇帝居然这样……这样雷霆手段!
钦佩之余目光又纷纷转向明珠,只看他幽幽睁开了双眼,眼皮都肿成三行,一看到捧着碗的是谢旻,万般的怨气又一下消磨,哼哼了句:“嘴里苦。”
谢旻的手悬在碟上停了停,复一想,摘了一大一小两块樱桃蜜饯塞进他嘴里,明珠复又躺下,烧得稀里糊涂,半梦半醒间舌头搅出些小籽,一歪脑袋便吐了出来,也想不清谁来床上接的。
皇帝一边洗手,一边说:“去知会王公,教他明日不要来了。”
宫人趁着夜色出去了,皇帝还要躺回去,江有福又说:“皇上,奴婢新铺了床,您过去休息吧,若过了病气可怎么好。”
谢旻冷笑一声,说:“还要朕来教你规矩?”
话里话外是对下人的不满,早间好好一个人,能吃能睡能撒欢,现在就着了风寒,怎不见其他人也叫风吹着了?
江有福知道皇帝心中有气,或是想给明珠积德,未惩罚他们这群人,他也只能带着人闪到一边,皇帝没怎么合眼,一夜顾着明珠,是故他们更不能睡,紧紧照顾着皇帝。
汤药中至置了麻黄,被褥又厚,明珠发了一夜的汗,到清晨间时热消了不少,发现自己竟睡在皇帝怀中,登时警铃大作,他四肢酸软无力,头晕目眩,知道自己生了病,赶紧卷住被子捂住口鼻,一个人滚去了墙角。
谢旻醒来听到的第一句话是,“父皇离我远点儿。”
第二句是,“我不要和您睡在一起了!”
该撒娇时不撒,该强硬时不强。
本就睡不足,一夜都在和他擦汗,怕风钻进被中再添风伤,登时两句话砸来,脑袋里更是炸开了铁花,皇帝瞧着明珠,再气也只是起身扯过了被子将他露在外头的脚给盖住了,随后甩袖离开。
他还仅穿着单衣呢!
赶在明珠动前,江有福从架子上取下披风追过去,一路说:“殿下是心肠好,怕害了皇上您。”
“害了朕什么,他现在这样又能害的了谁?”
门外的响动落进明珠耳中,适逢孙有乐又端来了药,明珠想也没想便一饮而尽,也没向谁讨一颗蜜枣,兀自又缩进了被窝里,抱着枕头鼻尖酸酸。
因明珠生病,屋里较往年早生了炭,他生了病,既不能出去玩,连最痛恨的背诗都做不到,杨春喜撩开新装上的暖帘惴惴不安地走到了明珠跟前,看他两眼通红,说道:“殿下,奴婢来给您讲故事。”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来一本书,上面画着明珠看得懂的小人,叫什么俏林志。
杨春喜念,说是从前有座山,山上长着黑色的树,忽有一日,山中大火,大火之后树中娩出一个女婴,众人皆以为惊奇,将其供养称为女神——
明珠越听越不对,他笑着说:“春喜,你不要你的脑袋啦!又从哪儿弄来这种书。”
明珠笑,周围的人也跟着笑,杨春喜抬手擦泪,说:“奴婢的脑袋还好好长着呢!这是、这是陛下给奴婢的……”
他说完,偷眼看明珠,看明珠垂下脑袋,他又说:“皇上惦念着您,怕您无聊,亲自选了书来叫小的念给您听。”
明珠手挤着被子,叽叽咕咕:“谁叫他这样了。”
“皇上心疼您,一晚上都没合眼,喝水擦汗都是亲历的,您现在是好些了,晚上那会儿一直叫唤难受,奴婢看着皇上心都快碎了!”杨春喜脑子眼睛一转,又说道:“您想想,这样心疼您,结果您早间第一句话就是赶人走,奴婢们是无所谓,可……可那是陛下不是。”
杨春喜把江有福和事的功夫学了十成十,说得明珠也觉得自己不好。
眼看着谢旻去了早朝、又去了书房,不见他踪影,本以为他不会来了,又开心又惊惧,坐在床上远远听到了江有福的声音。
“皇上,今儿屋里内外炭火都烧得足,每隔一会儿都通了风,殿下已经好不少了。皇上,您在这儿烘着,奴婢替你解披风。”
“皇上,殿下也是为您好,您进去可不能又生气,殿下身上本就难受,又遭您这样一说,今儿下午呀眼睛都哭成核桃大啦,奴婢看着都心疼。”
谢旻没怎么搭理他,再过了一会儿,皇帝就撩帘子进屋。明珠将自己包在被中,仅露出个脑袋,像个粽子,他主动认错:“父皇我错了,我不该这样。”
“哼。”谢旻没说话。
明珠想了想,又说道:“可是孔夫子说,忠君也要直言规谏,我觉得父皇也有错。”
多新鲜的事儿。
谢旻眉峰稍扬,“你说说,朕有什么错。”
“父皇不能睡在这儿,因我生了病,若也惹父皇生病,那我要无地自容,父皇的心意我收到了,但父皇要以自己为重。”
明珠难得变成小学究,摇头晃脑,十分可爱,谢旻多几丝笑意:“你的意思是你要管起朕来了?”
“才、才不是管!”可他又拿不出任何话来指控对方。
谢旻说:“天下父母都会照顾自己的孩子,即使是朕也不能免俗,朕睡在这儿,分明天经地义。”
“父皇就是错的!”明珠结结巴巴,“那个、那个他们说,那个,要孝顺!”
“到底谁错。”谢旻步步紧逼,“你明知每日与朕同吃共寝,还一个人跑去池边去吹风,叫自己染了病,如今更是还学会了顶嘴,谁将你教得这样坏了?”
“才没有坏呢。”明珠说:“我只是担心父皇。”
谢旻眼睛里满是笑,明珠终于意识到不对,他对着江有福告状,他说:“江公公您看,父皇在欺负我。”
江有福只是抿嘴笑。
谢旻更是一副能奈我何的表情,以上欺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明珠都忘啦,这儿最厉害的人是皇帝!
明珠想了想,说道:“我将今日的药都喝了,那会显得我乖一些吗?”
谢旻没应他这样明显的讨赏,上床的时候说道:“只是风寒,并不严重,你仅需顾你自己,朕自己心中有数,所谓什么病气,更是莫须有的事情。”
明珠捂在被中,圆形的凸起晃了晃,似乎在点头。
可临睡前,也是谢旻说:“或许朕不该将你锁在这处,你若能到处游戏玩乐,大抵身体会好很多。”
他能安抚受灾的百姓,给予他们钱粮,派遣贤明的官员抑制地方豪强兼并土地,安置屋房盖起,修缮崩溃的堤坝,可他似乎也有很多无能为力的事。
明珠怎就这样难养,吃少了皮包骨头,吃多了又容易积食,哄一哄就要蹬鼻子上脸,凶了他嘴巴就扁起,说哭就哭,心思过分难猜,他却又过分在意。
“才没有,我每日也在宫中乱跑,不是还惹了很多祸吗?”明珠憋着气,声音哞哞响,“若不是遇见了您,我肯定也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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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告示板:
最近有出行计划,所以更新会比较随机,日更了一个多月了吗?休息一下再日更。——616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