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观音院是元都有名的集市,不少摊贩做着沿街营生,街道上人来人往、人声鼎沸,极为热闹。
而明珠坐在车厢里,暗红色的布帘将他脸衬得有些灰淡。见明珠兴致不高,杨春喜撩开帘子指:“殿下,那家糖酥好吃呢,据说前朝有个太后特别爱吃这个,还想将这儿的老板带进宫里去。”
明珠往街边瞥了一眼,从前在外面可没听过这么个传奇故事,可既然杨春喜说了,明珠也搭了话,“那麻烦你去帮我买一些,我带一些去客栈吧。”
“诺。”在外驾车的是新选的侍卫,无所谓什么眼缘不眼缘,只是拉到他和皇帝眼前晃了晃,站在原地全长一个样子,明珠选不出来,最后是皇帝拍的板。
二人体格剽悍健硕,一个叫任烈,一个叫任忠,兄弟俩人如其名,即便落入匪营依旧刚烈不辱其志,后被主人举荐而入选羽林卫,如今能被皇帝擢拔至明珠身边,实为高升。
沉甸甸四大包糖酥,两包留在车上想带回去给皇帝尝尝,另两包送给故人,略尽心意。
一大早,泰丰客栈的伙计还在打盹,一把横剑拍在案上,将他惊醒,任烈说:“醒醒,我家公子寻人。”
小二笑呵呵,问:“您来寻谁?”
客栈内实在有些安静,不像住有镖局的人,可明珠还是不死心,他问:“迎风镖局是在这儿歇脚吗?”
“哎哟,公子您可真不赶巧。”小二挠挠脑袋,说:“昨儿下午刚走的,说是有要事要提前赶去,不过镖局的少东家给小的留了信,说要我交给您。”
小二从衣服里掏出一张纸,明珠撑开一看,上面画着画,带剑的小人手上推着车,一转眼,他手上又牵住了扎辫子的小人。
画旁写:
等我送完镖,再跟叔父说来找你,清荷,等我。
小字标注:
不知你现今是否习字,总之,想你念你。
小二眼睛看着明珠抹额上的宝珠,试探说:“他们走得可急了,落了不少东西在这儿,公子您也不要伤心,相逢总有时!”
明珠拿着纸,小心翼翼折好,虽喜欢,可还不至于搁进荷包里,他对着小二点了点头,杨春喜朝柜面丢了几两碎银,说:“赏你的。”
小二忙不迭送走了财神爷,明珠坐在马车里,一时间没了主意,神色有些呆。
杨春喜问:“殿下,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好吃的玉峰酒楼、好玩的望仙桥,再不济寻两本好看的书去,总不辜负这一趟大费周章。
可明珠只是摇摇头,他说:“既然人不在这儿了,那就回去吧。”
明珠撂下帘子,将自己与喧嚣的街市隔开,只要没人和他说话,自己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他就会想到谢旻。
喜欢他,由于他也对自己好,所以并未成为他生活的全部,可现在叫他这样一晾着,便无论吃饭还是睡觉,心里都装着他了。
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口都痛,天底下没有这样重的滋味,明珠第一次尝。
他心中不静,连带着颠簸都开始惹人厌烦,杨春喜不想触霉头,决议抄近路回宫,不巧帘子被风吹起,望月楼的匾额撞进了明珠眼中。
他看着那几个字,现今终于认识了,想了想,还是说:“将车停一下吧。”
站在望月楼前揽客的叫大头,他又瘦又高,所以更显得脑袋出奇的大,是故得了这个名字,也和明珠一样,叫久了大头,原先的名字也渐渐不被人记得了。
说来也奇,今日望月楼外并无多少行人,仅仅只有些夜宿的客人朝外走出,更像是特意等候明珠到来,明珠与无所事事候着的大头对视了一眼,可对方似乎并没有认出他。
明珠忽觉的有些难受,他命杨春喜以及任家兄弟在马车上等候,自己走向大头。
大头看着明珠靠近,本欲开口招揽,却突然噤声,僵直在原处,他口中喃喃:“三……”后面的话却叫不出口了。
从前认识的、以为死了的人突然变成了这样富贵的人,大头第一反应是想躲起来,可这副情态落在明珠眼中,他更觉得悲伤。
明珠扯出笑容,唤他:“大头,是我呀。”
他这一叫,大头如梦初醒,喜悦瞬间漫过恐惧,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说道:“你被轿子抬走后就不见了踪影,玉妈妈找了你好久,我、我们都以为你……你等着,我去给你将他们都叫出来!”
他转身要进屋,却被明珠抓住。
明珠想也没想,只将明珠与竹鸟取出,重新放回心口,将整个荷包都交送到了大头手中。
“你、二胖、狗娃,还有姐姐们一人一颗,这些足够找个新地方置办田产做正经营生了,不会怕吃不饱,穿不暖。”明珠说,“还有剩下的便替我交给玉妈妈,你跟她说,她的恩情我今生还不完了,下辈子我给她当真儿子。”
大头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捧着这样亮闪闪的宝物,把不住在里头翻搅。
明珠看着他眼中泛出绿光,说道:“大头,我麻烦了你,你多拿一颗也无妨的,只是你不要同我耍心眼,我全部都知道的。”
“你替我向玉妈妈捎些话,我感激你,你叫她夜里将枕头垫高些,不然夜里总会想吐,我不在,你帮我照看着她,她过得也苦的。”
大头迷糊了,他问:“你怎么不自己去说,玉妈妈最疼你了。”
明珠摇摇头,想起来了什么一般,嘱咐:“不要说我来过,如果今后有人来这儿问我,你们就说从不认识我,一定要和我撇清关系。”
“可……”大头紧张地看向荷包,问:“那这个该怎么说。”
“我、我也不知道,你到头寻个由头吧,大头,你这样聪明,但凡过得好些,能读上书,能当状元的。”
“三幺儿。”大头似乎是做了极大的决心,将荷包重新放回了明珠手上,“我最后一次这样叫兄弟你,为什么你看着比从前还要不开心呢,你真惹了祸,就赶紧回家来,玉妈妈她虽然厉害,但不会不管你的。”
“你若不想回来,这些也是你傍身的东西,不仅我不会要,玉妈妈他们也不会要的。”大头推明珠,赶他走,“我瞧着那儿有人在等你,你才要保重自己,快将我们都忘了吧。”
“大头……”
“你走吧,你快走。”
大头力气大,真将明珠推出去一截,将明珠送上马车,又对着杨春喜他们鞠了鞠躬,说:“公子您慢走。”
明珠坐在马车上,上气不接下气,将额角抵在窗边,干涩得连眼泪都落不下来。
任烈任忠问:“是否需要将那人抓回来,他惹殿下不开心了。”
杨春喜脑子也卡了壳,嘴里没味,赶紧制止:“好兄弟,快别说话了,莫再惹殿下生气。”
任烈任忠点了头,杨春喜也并未贸然钻进轿中,到了宫门,又尽心尽力服侍明珠换轿辇。
明珠回到太宸殿,正当其踏入宫殿之时,忽一阵寒风吹来,他忍不住偏头咳嗽,落进眼中的正是那个摇摇晃晃的秋千,无所依靠,回眸也不见他。
风越来越大,杨春喜将手中的裘衣罩在明珠脑袋上,掩住他身形回房。
隔日起床,孙有乐取来的衣饰不再鲜亮,明珠这几日消减得厉害,反显得清雅素净,只是他黑色的眼珠不太聚焦,到头也没发现今日与往常不太一样。
他只静静倚在床上,杨春喜跪着替他穿鞋,窗外有宫人快而不乱的脚步声,江有福声音尤为突出,他请皇帝上轿,谢旻一走,整个太宸殿便安谧到可怖。
明珠不想呆在这儿,低头一瞧,手中还捧着玉兔手炉,他瞧着这个,便想到太子。
谢治对他好的,想到这处,明珠突然也想见他,他跳下床往外走,却正好看见谢治站在檐下,他气度温雅,白衣极适合他,只是今日显得有些缟素,明珠低头,这才发现今日他也同他穿得颜色一致。
明珠生的白,全然不是因为擦了什么粉,只因为天生如此,连额角、喉管上的脉络都十分明晰,今日瞧他有些憔悴,连嘴唇都失了血色,眼角却肿出一种妖异的粉红,叫谢治看得有些忘神。
可明珠叫他,“太子哥哥,你怎会在这儿。”
“我……”谢治走上前,替明珠将发丝挽去耳后,笑着说:“我来接你出宫,华阳也在外等我们。”
“哦。”明珠不知道为了什么,可不管要做什么,都比呆在太宸殿好。
他与谢治一起坐上了轿子,太子同他嘘寒问暖,问他这段时日过得好不好,每日又吃了多少饭,怎看起来气色不怎么好,是不是病未好全,要不要请太医。
这些问题接连砸在明珠的脑袋上,他抿着唇笑:“太子哥哥好关心我。”
“怎么能不关心你呢?”谢治眼皮跳得厉害,牵着明珠的手,仔仔细细丈量,“才几日不见,你突然这样清减,父皇可问过了?”
明珠摇摇头,并非是回答,他想要说些什么,可轿子突然被放下,谢治牵着明珠的手下轿,谢纯见着他们,也牵着驸马的手与他们靠近,才看见此夫妇二人也穿着素衣。
迎着太阳一瞧,他们四人正站在大佛寺外,正月十九,今日正是先皇后祭辰。
明珠心里打着小鼓,他心头最关心的问题却是是否会在这儿碰见皇帝。
谢纯解释,“父皇在这日从来都不和我们一起的。”
明珠心头有些莫名的失落,连带着他在跪拜时都不敢抬头看那位曾朝夕相伴于皇帝身侧的先皇后画像,唯恐受他审视,是以两股战战。
而太子与华阳的表情却是极为哀痛与虔诚的,明珠走出大堂时还被门槛绊了一跤,好在是二人有心,左右稳稳将他扶住。
谢纯松下一口气,说:“府中已经备好了酒菜,阿兄,明珠,我们一同过去。”
两轿一前一后到达公主府,因皇帝爱女心切,公主府也建在离皇宫极近的街道上,公主府内奇珍遍地,极尽奢华,可明珠却无观赏雅兴,他闷着头跟在太子身边往里走,落座后手也嵌在膝盖上,缩成一小团。
碗中堆成菜肴堆成小山,可都是谢纯为他夹的,他筷子在碗中夹来夹去,看着忙碌,却没吃几口。
沉默之后,明珠突然张开嘴巴,声音哑得可怕,他说:“若不是因为我,母君也不会死。”
坐下俱惊,先是太子皱紧了眉头,随后,华阳伸手捂住了明珠的嘴,不曾掉的眼泪落在手背上,似捉不住的蜡血,顷刻凝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