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皇帝正值壮年,一月内呕血数次,神摧心崩,非一人之事,乃天下计。
太宸殿殿门紧闭,太子立于巷前,他问:“江公公,父皇如何了?”
群狼环伺,皇帝晕倒的事情并未向外透露,然东宫与太宸殿联系紧密,稍有风吹草动,也会叫谢治察觉。
圣旨在前,江有福做不了主,只能将太子拦在门口,低声道:“御医正在里头请脉。”
太子抬步欲进,江有福灵地得往后一钻,成功吸引谢治的目光,太子从来清雅,连发脾气都显得温和,他皱眉:“竟连本宫都不能进去吗?”
江有福为难,垂着眼睛。
殿内传来隐隐的声响,太子抬头,却只能望见匾额,他问:“明珠在里面吗?”
“回太子殿下,小殿下在。”
“江公公。”谢治忽问:“父皇是怎样想的呢?”
“奴婢一个下人,哪儿猜得到皇上的意思。”江有福既知内情,也有心巴结面前的太子,他道:“小殿下年纪还小,皇上突然倒下,他心怕得很。”
“那你进去服侍父皇吧。”太子神色有些茫茫,嘴张了张,还是离开。
殿门拉开一个口子,本是容江有福进去的,里头的哭声却在此之际全漏了出来,太子回眸朝里看,很快只余厚重的宫门。
明珠伏在皇帝身边已经哭得没了力气,他眼巴巴地伸手推谢旻,求他:“父皇,父皇你醒醒呀,你怎不同我说话了。”
自然没有人应他,他又呜呜哭起来。
明珠自己赶走了皇帝,他心还乱着呢,外头就传来一阵叫嚷,杨春喜和孙有乐刚被搁进殿内,手段亦不如江有福毒辣,六神无主之际,明珠捂着肚子朝外跑,便看着了倒在日头下的谢旻。
他吓得腿软,当即坐在了地上。
江有福一个人调度两侧,指使太监与侍卫将皇帝抬回床上,本也想劝明珠回去,心中一动,叫杨春喜孙有乐这两个冤家别发愣,赶紧扶着殿下。
明珠踉跄着步子跟到了谢旻塌前,这才晓得皇帝早就从璧心阁搬出,放着偌大的正殿不住,跑来住他的小书房了。
他想问,父皇不是好好的,仅仅只是瘦了些吗,还以为这些日子他过得不差,可御医将他袖子揭开,上头竟全是口子。
他瞧见放在床边的小鸟,瞧见满纸的血经,流光揭下红盖头,喜袜垫在枕下……明珠快晕了,人这一生为何要有这些为难,这些后悔。
他不住地哭,他晓得,他一哭,谢旻就该来抱他,哄他。
都说血泪,哭干了眼中的水,明珠腹上又渗出血,他瘫坐在地上,身体沉成一座泥塔,待御医离开,他便抢过谢旻的手,叫自己的脸贴着他掌心,怎这样凉,恨不得再死一次。
江有福疾跑进殿,一进屋就瞧见这模样,明珠身骨清瘦,弱不胜衣,露出一截薄薄的足踝,赤足踩满泥灰,全沾在地毯上,整个人细得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折断。
“哎哟。哎哟,快,快扶起来。”江有福拿上药和生丝,急急忙忙将他往上捞,“殿下您听奴婢一句劝,就算是为了皇上,您也得好好顾着自己。”
“父皇怎么了,怎么样了?”明珠流不出泪来了,撩着衣袍,求江有福替他换药。
江有福不敢笑,不敢哭,闷着头说:“太医说皇上就是累着了,需好生休养。”
“怎会累着呢?”明珠脸都皱了,“从前都这样忙的,怎不见累着呢。”
“殿下,您是殿下,您若睡不好,皇上又怎能安寝呢。”
偏生爱人,哪来对错可言,若真是一只不通人性的畜牲,每日只晓得吃睡,说不定更快活些。
明珠嘴巴一瘪,眼泪却是安安静静落下来的,沿着脸庞,被他用袖子擦去,皇上昏睡,不想吵他。
江有福趁胜劝,“殿下,我们也回去休息吧,说不定您睡上一觉,皇上就醒了呢。”
明珠摇头,抵死不愿意回去。
一个样,全都一个样,都犟得很。
江有福只能故技重施,他推心置腹,“若皇上醒来时瞧见您在身侧,便晓得您未好好休息,心要疼的。”
“那、那……”
“春喜,快将殿下扶回去,这个时辰药煎好了吗,得吃了。”
“回干爹的话,煎好了,正晾着呢。”
明珠一步三回头得走了,一深一浅两碗药,不吃些蜜饯缓缓他怎喝得下去。可一想及谢旻,他又觉得自己的心更苦。早知道就不闹脾气了。
孙有乐跪着替明珠擦脚,宽慰:“皇上是真龙天子,受老天庇佑,身子好着,御医大人也说了,只需好好休养便好。”
不说还好,一说就叫明珠想起来自己瞧见的那些东西,身体这样好的父皇叫他给哭坏了,去年秋狩还打了好大一只老虎呢。
明珠眼睛肿成小核桃,累了又断断续续地睡,睡醒的第一件事就是穿上鞋往西书房跑,谢旻竟还未好。
江有福端着药碗站在一侧,面露难色,正好叫明珠瞧见,老太监也没了主意,皇上不怎么生病,现今又一下昏过去,紧咬牙关,连药也喂不进去。
倒也用了通关散,可那是皇上,若用过了量,弄出问题可怎么好。
江有福说完才觉得自己当真多嘴,这太宸殿内除了皇帝便是明珠最大,可叫他知道这些不是徒叫他担心吗?
老太监回身,小心翼翼的,又说:“喂也喂的,若能吃进去一些也好的,实在不行,再去叫太医来扎针,药喝下去便好了。”
明珠未扎过针,却看过,那些银针密密麻麻扎人身上,有的还会冒烟,看着吓人。想到谢旻要被扎,他害怕。
“江公公,叫我试试吧。”明珠担心得不行,顾不上许多,“不过、不过你们都得出去。”
其他人不晓得明珠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无论无何,死马也得当活马医,江有福心里却敞亮。当时皇上也不叫他们用药去熏殿下,说万一熏出了事拿谁过问。
门被江有福从外带上,明珠心里打着鼓点跳,深吸一口气后才端起药碗,小心地抿了一口。
简直苦辣,比他的药难喝多了,明珠险些喷出口,可他又知道不能,只能冒着泪花凑到了谢旻唇边,轻轻地贴了上去,想将药渡过去。
不过第一次并未能成功,药水沿着唇角流下,明珠赶紧用袖子给他擦了。
难不成这样是不行的吗?可他见从前望月楼里的盼盼姐就是这样给人喂药的,那男人夜里敲了她的窗,满身是血的样子叫盼盼姐心疼,攒下的体己银子都给了自己,求他去请个大夫来。
他心疼盼盼姐,还往里添了两个铜板,找来了大夫和药,男人是个行走天下的侠客,临死前只求再看故人一眼,盼盼姐不让他死,整日煎了药就嘴对嘴喂。人活着,身不由己的事情多了去了,玉妈妈心狠,也没拦着,说这些日子里盼盼姐可以不接客。
盼盼叫那个男人叫死鬼,可死鬼真叫她喂活了,侠客说等他攒够了钱就带盼盼姐走,也不晓得盼盼姐走了之后去了哪里,总之同心上人在一起过得不会太难受吧。
明珠吸吸鼻子,说:“师傅说良药苦口利于病,父皇不能因为嫌药苦就不吃了,喝了药,身体才会好起来。”
有些气馁,不晓得他是否能听到。
明珠给自己打了打气,又喝了一小口,这次他捧着谢旻的脸,闭眼亲了下去,或当真被听到,谢旻松了牙齿,那些药便顺着喉管往下流,明珠喜出望外,乘胜追击。
好苦好苦的药,叫他舌根都麻了,可他欢喜,拿着空碗出门找江有福,江有福跟着欢喜,夸:“还得是仰仗殿下您,不然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明珠并不想叫别人知道这件事,毕竟就算是喂药那也是亲了谢旻呀,不过想来他也不会跟自己生气吧,当晚自己都快叫他啃掉了肉。
他以为自己藏得好,却未发觉从此后桌上多了蜜饯和漱口用的清水。
明珠从此坚信,谢旻就算晕着,也能听到自己说话。想哄人开心,却突然发觉他竟不知道皇帝喜欢什么,只好将自己喜欢的东西都供上去。
荷包里的漂亮宝石在谢旻身侧垒了一小堆,送他的披风和手套被他盖在谢旻身上,想了想,把长命锁和明珠都放在他心口上。
可这样,谢旻还是没醒,明珠求助身边的江公公。
江有福想笑不敢笑,点拨:“皇上从前说,您多识些字背些书,他就高兴。”
明珠茅塞顿开,捧着诗念起来。
明珠背:“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明珠还背:“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前前后后都要背完了,也不见谢旻醒,明珠怕叫他听见自己哭,只是闷闷地靠在床上,把脸藏进臂弯中,他早先屁股就没流血了,肚子上的伤口也结了痂,他却不晓得谢旻怎么样了。
他悲恸难抑,全然没发觉榻上人缓缓睁眼。头顶忽然传来轻缓的抚触,明珠猛地抬头,一滴泪顺势滚落。谢旻撑起身,指节擦去他眼下泪水,笑问:“怎么又哭。”
他稍一牵动身子,身上挂着的东西全滚落在塌,玉击石,石击铁,叮叮框框一阵响。帝王眼疾手快,将明珠抢在手心。明珠怔怔望他,鼻尖猛然一酸,扑在了谢旻怀里。
额头抵着他单薄的衣料,明珠肩头一抽一抽,哽咽开口:“我最讨厌父皇。”
一手握着明珠,另一手还需扶在身后提防他滑落,谢旻问:“怎突然在背书。”
好讨厌他,也不见松开手,柔软的颊肉挤成扁扁一片,明珠抱怨有理,“不背给父皇听,父皇怎会醒。”
“照你这般说,你是朕的救命恩人。”
明珠觉得倒不用将马屁拍成这样,脸红扑扑,眼底水光未散,悔恨:“父皇,我错了。”
“不。”帝王心动容,他轻抚明珠后脑,看取心上明月,他低声道:“全是朕的不是,你如何怨恨都不为过。”
明珠把脑袋快摇成拨浪鼓,又听见他贴在耳畔轻声道,“方万里早前递了请罪折,自言不堪承受皇恩,恳请为幼子辞去婚约,举家迁往凉州,承袭先祖遗命,世代戍守边关。朕已然准了。”
明珠脊背僵住,皇帝许诺:“从今往后,但凡你不愿做的事,朕都不会再勉强你。”
“朕……”
似有话未尽,终未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