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既叫他亲启,明珠并未多想,正待他打算撕开信封时,一直在旁边看着的沈义却出声唤道:“殿下。”
明珠猛地惊醒,目光落在明珠二字上。
因他从小不认字,从来也只是看画涂画,线画得不好,梨子就会变成葫芦,形画得不准,饭碗也会变成圆球。
明珠将烛台凑得更近些,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尤其是“明珠”二字,才发现信上乍一看是谢旻的字迹,可笔锋略显圆钝,并不似皇帝那般坦然洒脱。可见对方只是做拙劣的模仿,根本未学到皇帝的半分意气。
若谢旻有话对自己说,何必要给自己写信,难道不知道他会看不懂吗。
明珠手捧信封,心中陡然升起凉意。他不知是何人要仿冒皇帝的笔迹,信里写的什么、又有何目的。谢旻离开他,将他带到这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地方,怎会是小事,现在又徒然冒出这样一个赝品,实在不能不叫他多想。
他愣在原地,沈义得皇命,正欲开口劝他,明珠却直接将那信封连同者里头的信一起烧了。橙色的火光照他脸庞,神色坚定。
明珠说:“沈将军,此事不要告知父皇,好吗?”
皇帝登基后善待遗孀孤儿,当年惨状非常,战乱横行、饿殍遍野,皇帝登基后力排众议先设恤典,不欲伤了阵亡将士的心。赐葬、免赋,不少后人得恩荫入仕,愿为之肝脑涂地。不办国丧,开设恩科,不兴土木,与民休息,自己也只是简衣出行。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富足,不能说不是皇帝的功劳。
沈义也是英烈之后,属皇帝亲卫,他不愿忤逆,却又得明珠恳求,本还想说些什么问些什么,最后还是提剑站在了门口。
马蹄声哒哒,皇帝一人一马只身赶来,此时明珠才烧完了信封,心中正难受,忽看到谢旻进屋,顿时雀跃,一个箭步冲过去,扑在了皇帝身上。
谢旻接他,将他整个人抱起,随手将佩剑交与他人,便抱着明珠走入了内室。
“这样晚了还不睡?”谢旻抱着问。夜深得很,连个鸟影都瞧不见。
转眼走到床前,明珠背已经贴着塌,可他还是紧紧勾着谢旻的脖子,腿亦好好缠在他腰上,拖累皇帝还需一手撑住,才不至于压到明珠。
明珠小声嘟囔,“我还没问为何父皇这么晚才回来呢。”
谢旻问:“仅走了一会儿,便想朕了?”
明珠点点头,“父皇都知道了还要问。”他仰脸,做出一副要讨亲的架势,令谢旻无奈。
仔细看他与平日无不同之处,是故浮在皇帝心中的担忧也被扫除,他自放任自己也躺下,捧着明珠的下巴细细吻他。
明珠本就体力不支,更何况一直盘在皇帝身上,被亲得人也发软,便悄悄摸摸讨要更多。士兵说未有生人靠近过翠微山,沈义说明珠只是在其中弹棋看书,便只认为谢宴最后一语只是嘴硬顽抗,他行事不义,谁还会效忠一个将死之人。
皇帝窃窃含住他耳垂,问:“今日药都喝了吗?”
“喝了的,可父皇,我明明没有生病呀。”
“给你补身子用的,每日都得喝。”
“知道了知道了。”明珠嘴上敷衍,却已经先抬腿,忙不迭求:“父皇亲我,用那儿亲我。”
谢旻没拒绝明珠。
如此纵欲实为不该,明珠年纪小便罢了,怎他也跟着胡闹,可皇帝什么时候拿明珠有过办法,二人扭做一团,飞来的鸟儿都不敢乱瞧乱听,停在枝头上,忽一阵儿就飞走了。
山中喂马的马夫摸着那匹黑色宝马的脖子,心疼得很,问:“沈将军,这马儿都险些跑死了。”
沈义口中衔着草坐在草垛上,雨后空气凛酣,他眺望宫城的方向,淡道:“皇上做完了事情,不来这儿去哪儿?”
马夫听个囫囵,嘿嘿笑。沈义见和他没有共同语言,将草一吐,飞去了别的地方。
在他们兄弟的严密监视下,谢宴等来他的死期。
张蘋子带着食盒走进诏狱,谢宴并不看她,等她拆开布了好大一桌菜肴时,谢宴才悠悠开口:“我想了许多人许多事,独独想不到是你。”
张妃娘子敛神,凑近了谢宴,她俯身扶他起来用膳,男人却猛地站起,一个耳光将她扇得扑倒在地,她咬着牙,捡起地上那些碎珠玉钗放在桌上。
“我求皇上的恩典,来送你一程。”张妃取出食盒中的梨汤,送到了谢宴面前,“长瑜,你最爱喝的,我加了很多糖,生津止渴。”
“他有本事就手刃了我,叫你来算什么?”谢宴颓然坐在一侧,冷笑:“他到底有什么好的,怎么一个个都跟被灌了迷魂药一样,尤其是你,忘恩负义的贱人!”
“我是爱你的,长瑜,你叫我入宫,叫我给他下毒我都做了。你和我说他是史上最虚伪的小人,我也一直深信,我怕他来我的宫中,即便是你说要让我给他生个孩子。我不懂,却又恨他,我觉得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可他从未召我,皇上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说我珠算算得好,问我是否想去管六宫开支账簿——”
话未说完,就被夺过,“一个奴做的活交给你你便欢欣鼓舞,如得至宝?你便忘了我?忘了洄儿?简直妇人之仁!我若称帝,洄儿便是太子,你是太子的母亲,你是太子的母亲啊!”
张蘋子推开他,抹脸上的泪,仰着天望,“我等不到那一天了,你心中所念所想不是我,也不是洄儿。”
“我怎待你不好?又怎待洄儿不好?他是我第一个孩子,我让他骑在我的肩上,我教他写字,我给他打秋千,我封王,他便是世子,你入宫后,也从未褫夺他封号,府中的妾哪个不比你家世好,我可曾正眼看他们?”
他越说,说得越忘情,张蘋子脸色越冷,她想叫他死个明白,“长瑜,人各有志,你为何处处要学他人,他人的是他人的,你的却是你自己的呀!难道你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现在就像个靠哭闹博取眼球的孩子吗?你到底在要什么、求什么!!”
“你胡说!他是个冷血无情的怪物,在他身边的人只会被他害死!我学他,难道我也想当怪物吗?!你从哪儿学来的顶嘴,翅膀硬了,你现在翅膀硬了!”谢宴又要去打她,就像当年的先帝对云妃一样,可张蘋子向后一步躲开,谢洄碰不到他也伤不到她。
“若你真的爱洄儿,将他当作自己的亲人、孩子,就不会叫他卷进这些事中。我怀他的时候太小,叫他瘸了腿,后来又不能陪在他身边,我说你要讨你父王的喜欢,于是他满心满意只想跟在你的身后,没有人教他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谢宴已然疯魔,他大喊:“娘!娘亲!阿兄他疯了,他要杀我!他要杀我!我要见太后,我要见太后!!!”几个士兵从后面冒出,站在张蘋子身后,她重新端起桌上的梨汤,“我来送你,并非是你你情不情愿的事情。”
“难道我死了,你的儿子还会活下去吗?难道谢旻就会放过他吗?”谢宴怒吼。
张妃道:“皇上即日将下旨,谢洄承袭王位,前往封地,我会随他一起过去。”
“他说的话你也会信吗?”挣扎中,他已没了力气。
“我与陛下对璧心阁四面神佛起誓,我助他擒贼,他会善待洄儿。”
谢宴冷嗤:“说来说去也只是利用,我还以为他比我高明。”
“他是比你高明。长瑜,世间最好利用的东西便是真心,你会用,他也会用。可你却不知道,真心被辜负久了,就会碎,捏了一把渣子,只会伤了自己。到头来,我还是念着你当年的好。即便是哄骗我的话,我也都愿意信,可你将我逼到没有选择的绝路。”
“洄儿也……咯……不会放过……你杀了他的父……”谢宴说不出完整的话,全因他的下巴被人捉住,张蘋子将那一碗梨汤全灌进了他的嘴中,他忽口吐鲜血,摇晃几下后便倒在地上。
张蘋子走出诏狱,正逢第一缕阳光照射大地,周围宫人见她仪态不整,皆上前替其遮拦,她却毫不在意,待她回宫盛装,向其余人带来了皇帝的旨意。
圣旨道,今圣上念后宫众人久困宫闱,思乡情切,特颁恩旨,遣散妃嫔,各归故里。有子嗣者,其子仍为皇嗣,享宗庙奉养,母凭子贵,恩泽不断,嫔妃出宫后,婚嫁自由,与皇家恩义两清,不复相干。自愿留宫者,待遇从旧,同为朝廷官员,各升一品,依例可置宅邸,自由行走,朕不闻尔。
张蘋子说:“各位请多加思虑,再做决断。”
与此同时,另一道圣旨也传到了明珠跟前。
江有福扶着明珠,笑容满面,“皇上说了,您不用跪。”
明珠将信将疑,坐在床上啃荔枝。
江有福清了清嗓子,念:“皇二子明珠,性秉纯良,才德兼备,遇叛臣谋反,临危护驾有功,朕心甚慰。今特晋封昭王,封地永安,特准于京中置宅,加赏黄金万两、丝绸千匹。爵位世袭承替,永保恩荣。”
话音才落,啪嗒一下,明珠刚剥好的那颗荔枝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床底,变成灰扑扑的小泥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