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等他分手吧
“你看看,到处是垃圾,保姆每天收拾都忙不过来嘞。”姓钱的女人指甲尖而殷红,指着房间里那堆颜色各异的塑料袋,“真不是我说她,小飞,你自己看,况且我也没说几句的呀。”
丛飞站在奶奶的房间里应该说,是孟宏伟在他家给他母亲留的房间里。
一眼扫过去,老太太被窗外大树半荫蔽的住处极为空旷,只靠窗的床侧堆放一些她收拾的袋子和纸盒,也都码得齐整。
丛飞朝外去了,孟宏伟和郑涛在客厅,坐立难安地等着他俩出来。丛飞走到茶几边,随便在桌上的烟盒里捡来一根烟咬进嘴里。
那女人跟在丛飞后面说话:“是,我和你爸爸是该尽孝,可她也不能总那么任性吧?我们这个别墅区,住的都是些什么人?老孟这么有头有脸的,出门哪能被人指着鼻子说有个捡垃圾的妈?”
她站到孟宏伟身旁,扶着他肩膀,半是抱怨半是诉苦地叽喳半天,总算挤出三两滴眼泪:“我嘛自问也是尽到责任的,现在警也报了,还能怎样,她要是听话,没事不要乱走,怎么会三更半夜还劳动大家?”
等她哼哼耸耸地说完这些了,丛飞也抽完一支烟。他将烟头按熄掉,出人意料地转身到她面前。
钱女士没防备,吓得不自主后退一步,跌坐回沙发。
丛飞倒是很平静地说:“别逼我扇你。”
闻言,在旁的孟宏伟倏地就怒了,起身横手护住钱女士,端着副当爹的架势,斥道:“怎么跟你阿姨说话呢?”
丛飞也仍然那么平静地看着他,几秒钟后问:“阿姨还是姐姐啊?”
说话间,郑涛也站了起来,手里抛着车钥匙。他们两个长得人高马大,穿着骑机车的便装,身上又都带着伤,不言不语盯着人看的样子实在让人很有危机感。
钱女士塌着肩膀,拉住孟宏伟,又往后缩了缩,生怕双方动起手来:“老孟,算了算了,还是孩子。”
孩子。丛飞听得哂笑了一下。
据孟宏伟先头所说,老太太是在傍晚时分不见的。吃过晚饭,孟宏伟受邀去隔壁邻居家打牌,钱女士见老太太看电视看得入迷,便进屋泡澡美容,半个多小时后出来一看,人就失踪。
托物业找了几圈,都没见着人影,调监控,发现老太太和往常不同,而是独自一人走出小区,这才正经着了急。
这地方在新区,周边全是封闭式高档住宅,一到夜里,路上鬼影子都难见一只。
丛飞和孟宏伟兵分两路,他带着郑涛,琢磨着她会选择的路线,来来回回,几乎找遍大半个新区,最后在个立交桥的桥墩下面发现了她。
人还睡得正香,丛飞下车走过去,到跟前,她都没睁眼。
“老太太嗳,这风水宝地,您可真会选。”郑涛松了口气,弯腰轻拍丛奶奶的肩,“醒醒,咱们回家了。”
丛奶奶穿那件她最喜欢的小花褂,就佝偻着靠在水泥壁上,两鬓散落几丝白发贴在脸上,布鞋上沾了点泥,也不知这么远的路怎么走过来的,瞧着狼狈得厉害。
居然在这还能睡着。
她有些费力地张眼睛,看着眼前两个高大的年轻人,显得迷茫而懵懂。
“走吧阿婆。”丛飞搭住她的胳膊,将她搀起来,“回家了。”
丛奶奶“哎”了声,跟着丛飞脚步走,她嘀咕着:“回家,我早就想回家了。”
郑涛听见,笑笑说:“哎哟我的老祖宗,你这是往城外走,越走离家越远啦。”
把她带到丛飞的车前,丛奶奶吓醒了似的瞪大眼,摆着手小步往后退:“你这大家伙我可不敢坐。”
“阿婆来坐我的啊,”郑涛开了辆轻便摩托,拍拍他的车后座,“我的车好坐,舒服过飞机诶。”
丛奶奶这辈子没坐过飞机,一听说比飞机还舒服,便顿了动作,抱着怀疑又跃跃欲试的态度,乖乖上了后座。
回老城,需得沿着这条路一直朝北走。新区的大道修得平整开阔,夜有些深了,放眼望去见不到几辆车,有种白日里难得一见的安静。
丛奶奶被绑带绑到郑涛身后。她紧抱着他,新奇地四处张望,过一会儿,又哼起小曲。
郑涛控着车速,在风里问丛飞:“飞啊,你听咱奶在唱什么呢。”
丛飞淡笑了下,没说话。他寒假那阵子在家里写的歌,竟叫这老太太默熟了去。
十字路口,两人慢悠悠地停了车。这是个大路口,红绿灯时间长得有些过分,丛飞拿出手机,还没看几秒,左侧逐渐停稳一辆车。
那是辆街上不可多见的豪车,郑涛打量了半天,见丛飞没反应,“啧”了声,示意让他扭头。
于是丛飞这才把注意力从手机上收回来,转脸一看,才注意到那辆车后座半开着窗,有个人肩抵着车门,靠在窗边,一脸肃冷,双眼微阖着,盯着半空,走神得厉害。
丛飞没犹豫,挂了空挡,长腿撑地,机车便跟随他身体重心的改变而后退,与那扇窗平行。
车里的人自然要因这动静抬起头。见到丛飞,双眼微微睁大了,似乎并未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遇到他。
“丛飞?”他放低车窗,看看丛飞,又看看丛飞身后的郑涛和一头白发的老太太,仿佛从没见识过老太太坐摩托,脸上更露出几分不可思议。
丛飞则偏着头,一言不发地端详他的面颊。
“陈似青。”几秒后他问,“怎么不开心?”
陈似青明显愣了一下,而后十分迅速的,脸上表情消褪掉。他也不笑,就是沉默地看着丛飞,偏偏这张脸的皮肤太白太滑,以至于有那么一点点别的东西残留,痕迹就十分明显。
可能受委屈的小花猫自己没有注意到。
丛飞伸手,隔着距离,刚好抚上他眉间的发。那动作风般轻柔,指尖又有一些冰凉,于是便像水珠一样从陈似青眉眼之间滑过。
这时候倒要嫌红灯时间太短,倒数计时那几秒钟,丛飞开口,不是关心究竟发生什么,也没有安慰的意思。
他说的是:“跟我走吗?”
陈似青看着他,目光放空,仿佛陷入抉择。丛飞静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他。
路灯高又冷,总给人很疏远的感觉,但今晚月光亮,洋洋洒洒地落在地球上,连冷硬的新城市都要比平时温柔几分。
三。二。一。
小花猫在月光里摇了摇头。
交通灯放行了。
车窗升起来,隔开两个世界,那位名为贾斯丁的鬼佬,等不及下班一样,立刻踩了油门。
车影穿过路口,越变越小,逐渐在道路前方成为一个黑点。
回到金鱼巷,先给奶奶冲了包感冒药,奶奶端起杯子小口喝着,一张脸皱成苦兮兮的样子。
丛飞说:“差不多就行了,这药甜得像糖浆。”
“骗人。”奶奶把杯子放到桌上,穿着拖鞋在客厅走了一圈,拿起水壶,走到角落那片绿植区。
“好啊好啊,回家了。”她咕咕叨叨,明显得意起来,“瞧瞧这花。”
丛飞靠在窗边,一边抽烟,一边沉默着看她给植物浇水。过了会儿,他问:“以后还想不想去孟宏伟那?”
丛奶奶专心盯着那盆跟她一样高的植物,没有回答,过了会儿,自言自语地说:“还是家里好啊。”
“那你还跟着别人跑。”丛飞冷冷道。
奶奶忽然顿住动作,转头看他,“飞飞啊。”她语重心长地说,“你爸爸都带女朋友回家了,你什么时候带回来?”
丛飞掐了烟,走过去拉住她手,把她带回房间,替她脱掉拖鞋,耐心地安置她睡下。
“别操这些心,睡觉吧。”
他关掉房间灯,也关掉客厅的,只留下一盏光线黯淡的壁灯,靠到沙发休息。
四周安静极了,只听到自己的呼吸。果不其然,合上眼睛还没多久,奶奶的门“吱呀”一响,又被打开。
老太太蹒跚地走出来,四处探了探,见到沙发上有人,便迈开脚步。丛飞听到动静,睁开眼,跟走到自己面前的她四目相对。
身上还半披着睡衣,像打探什么秘密似的,她把自己和丛飞的手指攥到一起,小声说:“到底什么时候啊?”
丛飞不禁淡笑了一下。仰头看了她半天,他摇摇头:“再等一下阿婆。”
“从小你教我的,做人最重要是品德高尚。”他说得多么襟怀坦白、乖巧正直,“我们等他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