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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换乘 第39章 我是坏蛋

云上飞鱼 · 耽于纯美 · 249 KB · 2026-08-04 20:05:20

第39章 我是坏蛋

  有三天时间,丛飞没回宿舍,甚至连课也旷掉。

  音乐节结束那晚,裴姨和奶奶在家又大吵了一架,各自生着闷气。到晚饭时间,裴姨只是去择个菜的功夫,无知无觉下,奶奶就推开了家门,再次不知所踪。

  等丛飞赶回家,裴姨已经打包好了行李。

  一早得知消息的郑涛在旁边劝了许久,没能让裴姨改变主意。见到丛飞推门进屋,裴姨眼圈一红,哑着嗓子讲,今天没看住阿婆是我的错,我引咎辞职好了,小飞,我真的是受不了了呀,劳驾你另请高明。

  说完,扛着两肩拉着行李,就义无反顾地往外走。

  郑涛急匆匆要追,却被丛飞伸手拦住。

  “算了。”他看着裴姨离开的身影,“再去劝就是强人所难了。”

  郑涛叹了一声气:“我妈和老邻居们已经帮忙找去了。也通知了派出所。”

  他示意丛飞看卧室:“你也别怪裴姨,那会儿裴姨打扫卫生,把柜子搬来搬去,阿婆见着,又以为她在偷拿东西,两个人起了争端,瓶瓶罐罐扔了一地,那都是阿婆攒的宝贝。他们肯定都觉得委屈。你说说,三番两次的出这事,谁能受得了啊。”

  丛飞说:“我知道,多谢你。”

  “又来了,咱们兄弟俩说什么谢不谢。”郑涛皱着眉。“就是裴姨这一走,一时半会儿可就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接她的活儿。我让我妈再替咱寻寻吧。”

  丛飞有些累了,靠到桌边,似乎想拉开椅子坐一坐,但没两秒,又起身,脚步朝外:“我去找吧。”

  正这时,郑涛他阿妈扶着个老太太进了院子,老远就嚷:“小飞你可回来了,知道你家老太太躲哪儿不?跑人垃圾站蹲着去了诶哟真是我亲姨诶,走吧,姨啊,衣服都脏了,我去给你洗洗好伐?”

  她搀着阿婆进屋,阿婆两眼空茫茫的,见着丛飞,呵呵笑了笑。

  丛飞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没太多力气地说:“阿婆,你到底要去哪儿啊。”

  阿婆点头,讲:“肯定是回家啊。”说完又去推郑涛母亲拉她的手,死活不肯朝浴室走,“哎哟,昨天才洗过的,今天哪能再洗呀。”

  郑母哼笑,脚步却不停,阿婆这耍赖的模样,她也不是一次两次地见了,三下五除二,浴室门一关,水声响起来。

  期末临近了,往年这个时候,气温早高得熬人,这些天,雨却来得没道理,断断续续下好几个整天,像老天绵长的抽泣,直到周三下午,才有了放晴的迹象。

  正如郑涛所说,裴姨离开之后,要想找合适的住家阿姨,的确有些难度。丛飞面了来应聘的两个,一个太年轻吃不得这苦,另一个没说几句话,眼神就往家里的陈设上偷瞟。

  于是这几天他只好时刻在家陪着阿婆。他阿婆是个闲不住的,常常饭一吃,碗一放,就迈着小碎步四处溜达了,也不管外头是不是落着雨,精力堪称旺盛。

  因此丛飞时刻都忙不停,只有郑涛来家里帮忙看着阿婆时,他才有时间去练一练琴。

  等到雨停,地面稍稍干燥,阿婆就让丛飞把车开来,迫不及待地宣告:“回家!”

  丛飞点着头,说走吧回家,跟郑涛两人把她弄出了家门,沿着金鱼巷走了几个来回,又到附近小学的体育场,陪她散了一小时步,其间遇到同样来散步的老邻居,阿婆还拉着人话了半天家长里短。

  等丛飞带着人往回走的时候,她早把“回家”的事情忘记了。

  郑涛傍着阿婆,笑着说:“阿婆啊,今天累不累,回去早些睡觉好伐?”

  天色晚了,阿婆盯着脚前认真走路,闻言“嗯”了一声。

  丛飞脚步慢几拍,落在后面抽烟,一边抽,一边低着头看手机。满屏红艳艳的未读,他挑着回,翻到最下面,宿舍群没有一个人发消息,记录还停留在焦靖奇发的那张志愿者合照,陈似青冷淡而漂亮地站在他目光的聚焦点里面。

  他放大缩小,咀嚼似的,又找到陈似青的头像,点进消息框,发呆一样看了很半天。

  “飞哥。”到家门口,郑涛叫他,同时停住了脚步。

  丛飞就也不得不停下。路灯高高地竖在前方,视野里,路面那方没干透的水滩上印了一条瘦长而安静的人影。

  他抬头,也同样是目光的聚焦处,陈似青像从照片里走出来,身上笼罩着如梦似幻的灯光,站在他家门口,对他笑了笑。

  再仔细看,穿的衣服并不一样。原来是从天而降。

  “怎么不走了?”奶奶疑惑地问。

  “诶,这就走。”郑涛赶紧打开院门,冲奶奶说,“您小心着点,我去开灯。飞哥”

  丛飞扔了烟,上前两步,搀住奶奶,陈似青注意到他动作,也跟来,帮他搀另一边。

  奶奶笑着说:“用不着,这些孩子,把我当老太婆。”

  陈似青没讲话。进了屋,奶奶左看看,右瞅瞅,见这三个小伙子都不坐,便招呼:“别客气,你们先坐一坐,我去给你们做饭。”

  陈似青正在若有所思地打量丛飞平时的居所,闻言,有些讶异地问:“这么晚了,你们没吃晚饭?”

  郑涛说:“吃过才带阿婆出去散步的。”

  他这样说,阿婆却充耳不闻,闷着头就往厨房钻,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她拿出半把挂面,有些不好意思地讲:“米也没了,油也没了,我给你们下面好伐?”

  陈似青仔细看阿婆的脸,半晌,开口答她:“阿婆,我们吃过的。”

  阿婆却说:“再吃一点好啦,不要嫌弃面不好,粮食很辛苦种出来的。”

  丛飞不吭声地走过去。家里的食材不用时统统都锁住,连燃气灶都做了防备,也不知道这么半把过期挂面,她是从哪里翻出来的。他将挂面从阿婆手里拿走,置到她够不着的高处,被阿婆埋怨着搡了两把,丛飞没太大反应,任她动作,抬手关掉厨房的灯,把门栓好,旋踵将她带到卧室。

  见此场景,陈似青问郑涛:“是不是阿婆肚子饿?”

  郑涛摇摇头:“晚上吃的比我还多半碗,哪能饿。”

  又问陈似青:“你怎么找过来的?”

  “窦鸣给了我地址。”陈似青说。

  郑涛沉吟着看了他一眼,过了会儿说:“保姆辞职了,飞哥这几天才没去学校,在家照顾阿婆。”

  陈似青“嗯”了声。他细细去看陈设,丛飞的家看起来住了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不说多大,胜在温馨,装修在当年显然也前卫。他移动目光,又去看临院的窗台,果然在上面见到一盆白花橙蕊的盆栽,桩子已经很老了。

  跟随他的视线,郑涛也好奇地去看,并没看出那盆花有哪里特别。

  “是不是快到冬天就要结果?”陈似青轻声问。

  郑涛平时来丛飞家,几乎没注意过这些细节,只知道这个家里保留下来的花花草草,都是丛飞他阿婆很久以前亲手种下的。

  他想了半天,依稀地说:“可能是,我想想,红色的?小时候大家好像都喜欢种这个盆栽,他们家这个,我也记不清放这儿有多少年了。”

  陈似青对他笑笑:“叫冬珊瑚,有毒的。”

  郑涛觉得奇怪,这世界上会有人为了来看一束俗透了的盆栽而大半夜跑到别人家里来吗?

  可如果不是,陈似青为什么总要频频去注意它。

  几分钟时间,丛飞从里屋出来,陈似青将目光移到他身上。郑涛在这两个人之间梭巡几眼,没再多留,跟丛飞打了个招呼就转身离开。

  他一走,屋子里的空气流速好像立刻变得缓慢。丛飞这个时候才问:“等很久了?”

  陈似青讲没有多久。

  丛飞又问:“怎么不打电话。”

  陈似青看着他,静了两秒:“没有你电话。”

  原来这两人成为室友那么久了,竟然还没有互通过电话。

  丛飞靠在卧室的走廊边,陈似青立在客厅,两个人距离有些远,客厅的吊灯开成暖色,想是使用时间太久,功率衰减,所以把环境衬得昏昏然。

  墙上有好几幅挂画,最大的那幅,上面印着一位抱着花篮的卷发女人,就在丛飞的右手边,也挂了很多年了。

  丛飞低下头,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将机身贴在耳边,下一刻,陈似青的手机响起来。

  陈似青看向屏幕的陌生来电,又看丛飞,与他相视几秒钟,接收到他的想法,指尖轻轻滑动,接通了电话。

  听筒里问:听得到吗?

  经过电磁讯号,丛飞的声音要比平时听起来更低、更温柔一些,熟悉中带一点陌生和新奇。陈似青的耳朵好像并不太能适应,有些发痒,他看着丛飞的嘴巴动,对他点了点头,又想起这是在打电话,便“嗯”了一声。

  丛飞说:“今天穿得好漂亮。”

  这样的话陈似青从小听到大,早习以为常,但从丛飞的口中说出来,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

  他没说话,安静地呼吸着,因为沉默,所以清晰听到耳膜上心脏的跳动。

  不多时,又听到丛飞继续说:“每天都漂亮。”

  陈似青眼睛一弯,终于没忍住微笑起来。

  “阿婆还好吗?”陈似青问。

  丛飞漫不经心地讲:“哄她去睡觉了。”

  “听说你最近要辛苦照顾阿婆。”

  “哪里辛苦。是阿婆把我养大。”

  他们对彼此说话,明明声音很轻,却像附耳而来,无数倍放大,每个字都清晰。丛飞朝他踱步,不知不觉,两个人的距离慢慢缩短了,能见到对方的样子也更鲜活了,彼此都沐浴在同一盏复古吊灯之下,眼底投印着同样的辉光。

  窗外院子里,巷子里,都静极了,下过雨后,连虫鸣声都止息。很难相信城市之中还会有这样一隅净土,虽然城建老旧,却有着别的任何地方都比不上的安和静谧。

  这大概就是陈似青当年离家出走,会下意识顺着街巷深入此地的原因。

  “我还记得我小时候她的样子,阿婆变化好大。”陈似青说。

  这句话包含的信息太多。丛飞动作忽然顿了顿,垂眸不语,低头看他。耳边电话里面,他的呼吸声轻轻的。

  “原来只是不记得我。”半晌,丛飞说。

  陈似青微微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他的嘴唇、鼻梁,一路流连到他眉眼。大概是理亏了,所以陈似青不吭声,只这么看啊看啊,似乎想要在丛飞已经变得成熟的面庞上,找出他十二三岁时的模样。

  “所以是怎么记起来的?”他听见丛飞说,“还以为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陈似青转动眼珠,环视整个客厅。

  奇妙的是,随着他的环视,眼前的光影开始发生变化。

  夏、春、冬、秋,四季倒流,阳光潮汐一样,透过门窗,在印着漂亮花纹的瓷砖地面上起落,家具上陈旧的伤痕变新,变清晰,那棵冬珊瑚,开花、打苞、果实从窗台回到枝头,缀了满树的红色。

  站在丛飞家里,已经模糊黯淡的记忆,好像又被陈似青从翻页的书卷中找寻回来。老天爷冥冥中在指引,十二岁,他孑然一身,从青山湾出发,兜兜转转,来到这条金鱼巷,在巷口的桂花树下,被丛飞的阿婆认出来,边念叨,哎哟这小孩怎么在这里呀,边牵住他手带回家。

  印象一点点逐渐加深,辨别起来,那是个深秋,进了家门,阿婆就拿厚厚的毛毯给陈似青裹上,陈似青小团子一样,安静而谨慎地站在窗边,视线边缘就是那棵冬珊瑚,挂着龙眼大小的果子,红艳艳地发着光。

  阿婆从厨房拿出热水袋灌好,转头见陈似青似乎想伸手去碰那果子,便急急拦住他,把热水袋塞进他手中,讲,乖囝,有毒的,这可吃不得,阿婆给你拿金桔好伐?

  陈似青没有说话,直直盯着她,她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摸他头发,说瞧瞧这头发,留得真漂亮。

  话没落地,门外脚步声响起来,一个剃着寸头的男孩推门进屋,讲阿婆,大大又找我要烟袋。

  阿婆佯作生气地说:“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子,给他拿去丢掉就好了呀。”

  那男孩“唔”了声,没动静了。陈似青扭头看他,发现他长相格外好看,就是奇怪得很,一直不挪眼地盯着自己看,陈似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阿婆见状便笑,对陈似青说:“别怕,这是你孟叔叔的儿子,孟叔叔你记得伐?前年元宵节,你们还在一起吃过饭。乖囝,跟哥哥讲你叫什么名字?”

  陈似青其实没有太多印象,他那时候太小了,也不想要随随便便告诉他们真姓名,但出于礼貌,还是开口,轻声说:“我叫囝囝。”

  那男孩古怪地看了他好久,又碰了下他的头发,说:“原来男孩子也可以留长头发。”

  又说:“长这么大了,也叫囝囝吗?”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和审视,陈似青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唇,诚实道:“我叫小青。”

  阿婆直起身,一拍手:“好啦小青,让哥哥带你玩?阿婆去给你们做饭,吃完饭,叫你爸爸来接你回家好伐?”

  陈似青小小一张脸立刻变得冷漠。

  “不要。”他讲,“不回家。”

  小孩子做怄气的样子,在大人看来是很有意思的。阿婆笑呵呵地点头,讲好嘛好嘛,那你就在阿婆家里住下,做阿婆的孙子怎么样。

  这话她只是开玩笑,在小孩子听来却当了真。阿婆转身去了厨房,那男孩随即对陈似青说:“既然这样,以后我都要做你哥哥了。”

  陈似青看了他几秒,没说肯还是不肯,于是他又道:“我叫丛飞,记住了?以后要叫我哥哥。”

  陈似青不吭声,丛飞伸手,把毛毯给他整理了一下,蛮不高兴地说:“你身上的小毯子都是我的。”

  陈似青低头,看着身上的毛毯,上面印着叮当猫,的确是小孩子会喜欢的样式。被裹得太暖和,这时候,他也不大愿意把毯子脱下来还给对方。

  “好吧。”陈似青妥协,“哥哥。”

  紧接着,丛飞带陈似青参观他即将入住的新家,真像个称职的好哥哥,讲哪间房是大大和阿婆的,大大生病了,最好不要打扰他,又讲哪间是书房,哪间是琴房,到最里面靠院侧的那间,丛飞推开门,大方地将屋子分享给陈似青,说以后你就跟我住一间,桌子上的小孩琴归你了,我教你弹钢琴。

  在丛飞家生活的那几天,陈似青是很无忧无虑的,白天丛飞走街串巷呼朋引伴,带着陈似青,把他没经历过的市井小孩的玩乐统统体验了个遍。

  到晚上,两个小孩就被印着叮当猫的毛毯裹住睡在一处。小孩子忘性大,只是过了一夜,陈似青转头就将惹他伤心的家事忘到九霄云外,

  他们家的院子,花园菜园分两边,陈似青来得不巧,花坛边只垂着几头残菊,景色衰败,因此他常坐在客厅窗台前看那棵鲜艳的冬珊瑚,丛飞一见就要提醒他,有毒,不能吃的。

  又说,他们管这花叫吉庆果,但你跟着我认,这叫冬珊瑚。

  陈政被突然回家的孟宏伟通知来接孩子的时候,丛飞正带着陈似青挖蚯蚓玩,天知道陈总见到自家漂亮儿子鼻头通红花猫似的抓着把泥铲子,蹲在白菜地里是什么感受,当天他就把陈似青接回了家,甚至陈似青都来不及收拾他换下的衣服。

  丛飞丢掉铲子,跟着他们走出金鱼巷,眼睁睁看着陈似青被人宝贝地护着坐上那辆回家的车,脸上表情动也没动。直到见到陈似青终于回头看,他才走到了车边,隔着半降的车窗,看了他半天,对他说,“我叫丛飞,记住了?”

  陈似青顶着一头丛飞每天起床都要给他仔细梳过,此刻却被风刮乱的长发,点点头,“嗯”了声,说,记住了。再见,哥哥。

  然而时光荏苒,太多的记忆像丝线,编织进了成长的衣装,与小丛飞相处的短短三天时间,不过如同一朵傍枝的小花,在整片画卷一样的布料上是那么的不起眼。

  没人能保证,自己在多年以后还会记得并辨认出已经长大的童年伙伴,陈似青连对方名字都遗忘,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现在这些事情能被他一一回忆起,是因为他重回故地,因为在他人生最无措的日子,丛飞的家成为承接他情绪落点的地方,所以显得特别,值得记忆。

  “巷口有棵很大的桂花树,”陈似青说,“再往里走,看到那些院墙,再见到阿婆,感觉很熟悉,进了院子,看到葡萄树,你们家里的挂画,还有这棵冬珊瑚,我才确定。”

  “不是说记住了么。”丛飞没什么表情地说,“哦,原来花花草草都记得,就是不记得我。”

  “你和你小时候太不像了。”

  丛飞声音很轻:“难道要怪我长得更帅了?”

  陈似青莞尔,他微微仰头,一点点接近丛飞,看着他眼睛:“那你认出我,是因为我和小时候很相像么?”

  实际上陈似青不知觉间露了许多马脚。他教人难以忘怀的铃兰初开的美丽,他的姓名,他家人对他的宠爱,还有他颈侧那块浅红色的胎记。

  非要说的话,丛飞在学校见他第一面就已经确认。

  但他此刻回答陈似青的却是:“你的脚链。忘记了?拽坏掉以后,那段红绳,是阿婆替你缠好的。”

  陈似青怔了怔。

  “当时我们两个都在旁边,我心想,以前从没听说过,这是哪里来的宝贝,磕不得碰不得,居然还要戴这样子的脚链。”

  丛飞说,“没想到现在还戴着。”

  陈似青眨了眨眼睛,讲,是小时候有段日子总生病,阿爸阿妈给我戴上的。

  丛飞“嗯”了声。他将手机挂掉收回去,又替陈似青拿掉手机。

  “说了这么多,我还没问你。”丛飞低头看着他,“陈似青,这么晚了,到我家来做什么?”

  确实是很晚了,也快要到宿舍熄灯的时间,这个举动,放在无情感关联之下的任何人身上,都是很蹊跷的。而陈似青望着丛飞,把“来找你”三个字念得理所当然。

  丛飞笑了:“找我做什么?”

  陈似青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沙沙簌簌的声音愈渐大起来,忽起的雨。屋子里说不出来的闷热,把人逼出汗来,空气中,潮湿的气味带着一点点腥。

  丛飞的注视仿佛也落尽夜雨,有种被打湿的深色。他看着陈似青,如同小时候第一眼见到他时那样不挪眼,但其中又多出好多别的东西,那些东西有生机,像长了触手,黏而滑,裹紧陈似青,要将他拉进热浪做的漩涡里。

  “丛飞。”

  丛飞“嗯”了一声。

  半晌,陈似青说:“别这么看我了吧。”

  丛飞曾对他也说过的,但丛飞说的时候,表情没有这么漠然,语气也并没有这么冷淡。

  这让人很难拿准陈似青的态度。如那个人所说,丛飞没资格,没有资格,只好沉默。

  可哪知道,下一刻,他听到陈似青轻声说:“我快要硬了。”

  丛飞看着陈似青,原来对方被自己的影子结结实实遮住,光线太差,他注意力也一直被陈似青之前的言语引开,直到这时候仔细去瞧,才发现有地方不对劲。

  陈似青盯着丛飞,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呼吸急促起来,清冷的脸庞覆上一层薄薄的粉色,嘴唇干燥得起了皮。

  心中洪潮般的冲动难以抑制,丛飞去抚他的发,随之慢慢降下脸,越来越近,差那么一点点,就要超越Kiss Cam那时的距离。

  “对我说这种话,”丛飞显然呼吸沉了,雨声都不见,满屋子都是他们心如鼓擂的声音,“你真是……”

  咔哒

  就在这时,门锁一响,阿婆穿着睡衣,拉开门,双眼放空地从卧室走出来。

  丛飞和陈似青同时顿住动作,都看向她。阿婆环顾四周,没注意到他俩近得异常,像是想找什么东西,在客厅转了半天,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最终来到沙发坐下。

  两个人的脑袋跟随她的动作转动。

  阿婆安静地坐了几秒,才记起来似的,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肚子饿不饿,我去给你们下面?

  陈似青心中诧异更甚,回头看了丛飞一眼。

  丛飞习以为常地说:“阿婆,赶紧回去睡觉了。”

  阿婆怪道:“叫什么阿婆,我是小芳。”

  “你不是阿婆,你是小芳。”丛飞问她,“那我是谁?”

  阿婆呵呵地笑,说:“我怎么会知道,你来说说看好了。”

  她竟是连自己最疼爱的孙儿都不认识了。

  陈似青久久说不出话。看到阿婆径自拿起遥控板,对着电视摁了半天,误打误撞地将电视打开,旁若无人地看起来。丛飞几次催她赶紧回屋睡觉,她也当充耳不闻,抬眼见到陈似青,认了他半天,无果,干脆招呼陈似青坐到她身边去,跟她一起看电视。

  陈似青小声问:“阿婆是不是……”

  丛飞“嗯”了声,继而露出点没办法的表情:“陪她坐一会儿吧。喝点什么?家里只有瓶装的橙汁。”

  陈似青点点头:“也可以。”

  丛飞转身去了厨房,陈似青则坐到阿婆身边,低声问:“阿婆,还记不记得小青?”

  “哦,小青啊,我知道,嫁给山下的厂工了,”听起来她像在胡说,“好多年都没回家了。”

  从前只在媒体上听说,第一次接触阿尔茨海默症,陈似青很受一番冲击,拉着阿婆的手,有些鼻酸,不甘心地问:“阿婆,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阿婆笑呵呵地盯着他看了半天,自顾自地说:“瞧这孩子,长得真是灵。”转而又去看电视上的新闻重播。

  “别跟她聊了,再聊,她能半夜三点都不睡觉。”丛飞把橙汁递给陈似青。

  陈似青看着橙汁发了一会儿呆,才对着杯子喝一口。他问丛飞:“她这样很久了?”

  丛飞点头。

  踌躇了一下,陈似青又问:“大大呢?”

  丛飞说:“那年过后的夏天去世的。”

  陈似青沉默下去。丛飞拿烟去了另一边的阳台,点燃吸了一口,讲:“没必要难过,人老了,生病很正常。”

  陈似青“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或许太安静,夜也太深,没多大会儿,阿婆靠在沙发睡着了。丛飞把她送回卧室安顿,出来跟陈似青说:“晚上带她去散步,太累了,本来早就该睡,但如果客厅有人,她就一直不愿意好好睡觉。”

  陈似青下意识问:“那我们是不是不该待在客厅?”

  丛飞看着他,半晌,似笑非笑地讲:“来吧。带你参观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往里走,经过书房、琴房,到最里面丛飞的房间,记忆其实并不清晰,但总有给陈似青留有印象的细节一一出现在眼前。

  比如丛飞的房间其实很大,还有一个阳台,连接着小院,这一侧也能供人进出,比如他床头的壁灯是只瓷做的孔雀,窗帘有着彩色的复古花型。

  陈似青跟在他后面进了屋,环视四周,有些惊讶没想到的是,丛飞屋里多了好几组衣橱,每组衣橱都挂得满满当当。

  惊讶过后,又觉得好笑,怪不得总是见他穿得不重样。

  再仔细瞧,一些小型乐器都被他放在阳台的置物柜上,其中有好几种陈似青见都没见过。

  他走过去看了半天,叹道:“这么多。”

  “写歌采样用到的。”丛飞站在他身后,“琴房放不下才摆到这里。”

  “我们家就没人有音乐天赋,小时候妈妈给过我一把口琴,可惜坏掉了。”

  “下次拿来,我给你修好。”

  陈似青忽然转身,见到丛飞正抱着手臂靠在桌边看着自己,嘴角带着浅笑。

  “怎么了?”丛飞道貌岸然地问,“等雨停了,我送你回家?”

  陈似青摇头,一步步接近丛飞。只是倏忽之间,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湿、变得软,春光朦胧地看着丛飞。

  这样的眼神,丛飞见过,在那个午后,令他每每夜里梦回,总是记忆犹新。

  往后两三步,就是床,但丛飞没退,是陈似青站到他面前,手掌抵着他胸膛,直直盯着他,一点一点将他推到床上。因为惯性,在丛飞倒下去的那刻,陈似青也往前跌。

  丛飞伸手将他稳住,拿自己的胸膛给他做肉垫,令他不至于摔到床下。

  陈似青喘着气,还在看他,喉结上下滑动。

  “脱了。”他抓了把丛飞的衣领,发出祈使。随后目光移动,落到丛飞的嘴上,看了几秒,低下头,似乎想将唇印上去。

  对方却是忽然将脸一偏,撤了一下。

  陈似青露出点不高兴来:“怎么不让我亲?”

  丛飞冷静地看着他:“陈似青,我不做小三。”

  陈似青没什么反应,抬起手,顺着丛飞脸部轮廓认真地摸,同时同分,视线也跟随他自己手的移动在移动,一直往下,到丛飞的下颌、喉结,被他拉开的衣领,隔着织物的他硬实有弹性的腹肌。

  雨滴答滴答地敲在玻璃和院外的葡萄叶上,屋子里越来越深重的呼吸、心跳,都跟雨声驳杂在一起,像陈似青耐心耗尽的倒数计时。

  好碍事,陈似青说,脱掉它。

  他手指触碰那条骨蛇,按压着丛飞腹部底端的肌肉,将唇贴到丛飞嘴唇,蜻蜓点水地亲了他一下。

  丛飞眸色深了,他抬手拢住陈似青的后颈,紧盯着他的唇,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两个人鼻尖碰撞,难耐地蹭着彼此,炽热的呼吸全然交杂在一起。

  陈似青脸一倾侧,便又逗弄似的,啄了他一下。

  道德的防关被打破,底线便要一降再降。丛飞气笑了,仰起下巴要反客为主,陈似青却反而不负责任地想逃。

  哪有那么容易呢?

  丛飞收紧手指,将人锢住,不再给他反悔的空间,一仰头就吻了上去。

  陈似青的嘴唇带着橙汁的味道,又有绵柔的触感,吃起来又甜又软,跟他整个人好不一样。在唇瓣相接的那瞬间,丛飞就无师自通轻车熟路地撬开他的齿关,在他口腔中肆意勾连辗转。

  吻的滋味原来这样美好,湿的、热的,像过电一般,软乎乎麻酥酥,伴着一点细微的水声和喘声在耳边,因为太美好,反而显得怎么吻也吻不足够,显得自己后来者的身份愈发落寞。带了些气,丛飞揽住他腰肢,边吻他,边重重将上下颠覆。

  窗外的雨声都好像变成木柴噼啪燃烧的声音,陈似青燥热极了,耳边心跳狂乱地响着,胸口起伏不定,两条舌难舍难分湿乎乎地缠着,氧气也在这胶合之间急速消耗,令他头晕目眩。

  陈似青眯着眼,汗津津,手搭在了丛飞的腰间。丛飞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嘴唇,撑起身体盯着他,几秒后,抓住下摆,一抬手,便将上衣脱了下来,之后是索在裤袢上的皮带。

  紧接着,他嵌进陈似青双膝之间,重新覆在他身上,再吻住他,胡乱在他颈侧锁骨间流连着,找到他那片胎记,在其左右留下许多令陈似青感到痛的吻痕。

  陈似青因此低低叫了出来,他眼里盈着水花,一副受到欺负的样子,身体反而更柔软了。

  丛飞喘着气,指腹在他湿漉漉的唇瓣上不轻不重地揉按,看他一会儿,低头附在他耳边,声音有些闷:“陈似青,你是要我做小三吗。”

  陈似青却轻声说:“难道不是你一直在引诱我吗。”

  说完,他无意识地舔了下唇瓣,舌尖不小心碰到了丛飞作弄他的手指,却没有马上分离,而是用齿尖轻轻地磕着他,小猫似的舔着他。丛飞只是动了动指尖,他自己哼上了,带着鼻音,没耐心地催促丛飞,快一点,好难受。

  丛飞笑了。身下的陈似青双眼,脸颊通红,头发凌乱,嘴唇湿润,浑身上下终于印满了丛飞的痕迹,泛着娇气横生无与伦比的艳色。他那么忍不住,在陈似青脸上亲了两口,胸膛里的一颗心化成在他血管里沸腾奔涌的熔岩。

  “是,我是在引诱你,这太不好了,抱歉。”丛飞说,“我是小三。我是坏蛋。”

  话虽这样讲,他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没有停。

  陈似青的衣衫一件接一件落下来,丛飞的吻一个比一个缠绵深入。陈似青微微阖着眼,心神晃动地看他,原来当梦境成为现实,他比梦中的自己还要对莉莉丝更难以抵抗。

  看起来总是寡面无情的陈似青,对于心上人,无疑是纵容而柔和的。他无条件地给他吮,给他尝,给他探索,被对方抬高双膝,脚踝上那条带红绳的金链子也叫他含进嘴里。

  心脏狂跳,从没有这样急切过,到后来,他甚至要嫌丛飞做得太过小心细致。只是丛飞手上的茧太密太硬,他还没讲出口,加进来的粗糙手指就令他红了眼睛。

  “囝囝。好软啊。”丛飞粗喘着吻住他,又问,“没有东西可以吗。”

  陈似青睨他一眼,咬着嘴唇不说话,手却轻轻抱住他。

  丛飞笑一笑,浑身大汗,脸上满是一副很为陈似青着迷的模样。凶器可怖,带着虎狼之势,终于从牢笼中被释放出来。

  “囝囝,囝囝。”丛飞吻着他颈侧,在他耳边叫。

  正是这个关头,叮叮当当,铃声大作。是陈似青的手机。

  丛飞不想理会,可这声音没完没了,他“啧”了一声,抓过落到一边的裤子,从兜里翻了半天,翻出手机,瞥了眼来电,神色发冷,眼神暗下来。

  他拿着手机,翻转屏幕,给陈似青看,问他:“要接吗。”

  陈似青眼尾发红,喘着气,看着屏幕不说话。丛飞盯着他看几秒,笑了笑,将手机放到陈似青耳边,手指一滑,接通了来电。

  ※作者有话说

  三章合一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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