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带我走
街尾某酒楼,二楼雅间。
十来个人在庄砚宁眼前,或是划拳,或是行酒令,或是站在桌边诗兴大发,甚或是纯粹在高谈阔论。闹哄哄的,相互之间谁也听不清楚谁。而有些放荡不羁的,外袍早已不知甩到哪里去了。酒壶在墙角歪歪斜斜堆着,开着窗都散不去满室的酒气,似乎光是在此呼吸都能把人迷醉。
庄砚宁也喝了不少,眼神有些发直,但脑子还算转得动,坐在边上面色冷郁地旁观着一切。
他不是头一次身处这种环境,恰恰相反,他与一些文人朋友来往时,这种场面不算鲜见。可这次,他尤为阴郁。这种阴郁过于明显,使得在场一些还算清醒着的人,都不敢来怵他霉头,只敢时不时打量他一眼。
可总有那种喝上头了、没眼色的,拎着酒壶和酒杯,摇摇晃晃地就往庄砚宁面前凑:“庄大人,怎么坐着不动啊?今晚可还没见你挥毫泼墨,是不是喝得还不够?斗酒诗百篇,来来来,我跟你干一杯,你就能诗兴大发了!”
庄砚宁瞥他一眼,还没说话,便有另一人过来拉扯搭话的那个:“嘿,干什么呢,没看到庄大人和居士正说话吗?过来,别捣乱!”
是的,坐在庄砚宁旁边位置的,正是月琼居士。
过来打扰的那两人拉拉扯扯地走开了,月琼居士看着他们的身影,低头举杯慢饮一口,这才再次扭头看向庄砚宁:“隐霄,我刚才提的事,你不必如此决绝。我并非今日就要答案,你可以回去慢慢想,等酒醒了,认真考虑过了,再给我回答。”
“不必。”
月琼居士叫庄砚宁的字叫得亲近,庄砚宁却回得冷淡:“我没醉,也很清楚我在说什么,居士不用再劝。”
“即便你现在是清醒抉择的,也未必不会在将来又有新的考量。”月琼居士看着他,徐徐道,“而且这事常修(庄济之的字)还不知晓,你自己也做不得决定吧?不如你先回去跟他知会一声,商讨一二,再做决定不迟。或者他日方便之时,我与你们父子俩相约,再详细讨论此事……”
“我爹早已说过,不替我决定我的亲事。”庄砚宁只道,“我既已决定,便不会后悔。”
“哎,真是年轻气盛。”月琼居士瞧着他,状似包容地笑了笑,“不过也好,文人就该有点脾气。那些人云亦云、随波逐流之辈,我反倒不放心把女儿交给他们。有些所谓‘钟鸣鼎食之家’,只听闻我有小女到了年纪,便一窝蜂跑来扰我清净,简直狂妄。也不想想他们府里那些耽于玩乐、胸无点墨的少公子,如何能与我儿琴瑟和鸣!”
不知是哪句话,让庄砚宁偏头看了他一眼。
月琼居士却以为是自己说中了庄砚宁的心事,便趁热打铁一般继续道:“我先与你爹相识,可以说是看着你长大的,深知你品性高洁、文采过人,最不屑与那不文不武、才疏学浅之辈为伍。只是入朝为官,自有不得自由之处。所以你的一些‘请托’,我理解,自然也能帮你一把。不过,结亲可不是交友来往,总该选更……”
嘭!
雅间门被猛地推开,门扇撞到墙上发出声响,一下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只见开门的下人让开后,一名亮红袍少公子大步跨进,顾盼生辉、英姿飒爽,好似一团火云滚滚而来。
屋里或坐或站了这么一大群人,他就这样毫无畏惧地闯进来,拿眼一扫,随即直冲庄砚宁而来:“庄大人,可叫我好找!”
庄砚宁微微抬头,视线仿佛被这团火云粘住了,只回了一句:“……清和。”
“是我。咱们可约好今晚要去看新节目的,你倒好,先跑来这儿喝了一通。”沈昱上前拽住他的手,似乎要直接把他拉起来,“快走快走,为了找你我可耽误不少时间了,还有别人等咱们呢!待会儿酒桌罚你,你可不能不认。”
被无视得好像变透明了的月琼居士:“……咳,沈少爷。”
“月琼居士。”沈昱一副“原来你也在啊”的表情,朝他拱了拱手,还一脸好奇地问,“居士……也喝酒?”
不是说出家了吗?
月琼居士举了举杯子:“以茶代酒。”
以茶代酒,但是坐定在这种酒气如此浓烈的地方?沈昱真想嗤笑一下,但好歹是忍住了。他“噢”了一声,随即又转回头看庄砚宁:“还不动?庄大人,你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呢?”
月琼居士以为庄砚宁在被为难,便开口解围道:“沈少爷,我们今晚文人共聚,庄大人已经……”
庄砚宁顺着沈昱的力道站了起来。
“怪我。我以为这边能早些结束,不想却耽误了时间。”他冲沈昱笑了笑,“走吧,我的确得去陪个罪。”
说罢,庄砚宁还朝在场众人——尤其月琼居士——行礼道别:“我还有要事在身,告辞。”
月琼居士望着他,皱眉道:“隐霄,你若是不想去……”
“居士非我,安知我不想?”庄砚宁回握了沈昱抓着自己的手,语气轻松又笃定,还带着点意有所指,“何况清和是我至交好友,我与他经常一块玩乐,再正常不过。今日如此,以后也如此。居士若是对我们玩什么感兴趣,不如一块来,对吧清和?”
“啊?”沈昱怔了怔,看看庄砚宁,又偏头看一眼月琼居士,随即挑眉一笑,“行啊,居士想来当然欢迎,保证安排妥帖,服侍得舒舒服服的。”
月琼居士听他那些张口就来的混账话,跟脏了耳朵似地露出瞬间的厌恶神情,随即道:“不必了,二位既然有事要忙,那便去罢。”
“多谢各位‘放人’,改日有缘再聚,告辞!”沈昱当即抓着庄砚宁,风风火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人就这样干脆离场,留下雅间内众人面面相觑。
尤其看到月琼居士那明显冷下来的脸,方才还火热的助兴游戏,这会儿好像怎么都起不了兴致了。
***
另一边,行驶中的马车上,沈昱已经没了刚才那潇洒昂扬的模样,而是直接歪在了靠枕上。
“庄大人,我可为你结结实实得罪月琼居士了。”小少爷轻哼一声,“要是我爹日后因此责怪我,那我只能说都怪你。”
“是怪我。”庄砚宁帮他扯了扯皱成一团的衣襟,“我今日是应别人之约,没想到月琼居士也在,还是来逼问我的。”
“我听你下人说了,他是来给你强行说亲的,你不乐意,他还利用其他人灌你酒。”沈昱动了动,靠近仔细打量庄砚宁,“你还真喝多了?你怎么能吃这种亏啊,你的脾气呢?”
“一开始不想真伤了和气罢了,他好歹是我爹的故交,还与皇家沾亲。”庄砚宁自嘲一笑,“却是我高看这位居士的品性了。”
“呵,‘居士’……”沈昱心道这月琼居士才真是道貌岸然之辈,说是出家了,还用权势和名誉这套获利,装什么装。
不过他毕竟是庄家的世交,沈昱也不好当着庄砚宁的面说得太过火,只得话锋一转,问道:“可是,庄大人既然只是想离席,为什么不找人说你家里有事就行,非得我来一趟,还让我说要跟你一块去玩儿?
“你那小厮还说,我说去玩什么都可以,就按我平时跟齐晓白那些人相约出去玩的样子来找你即可。我那会儿都躺下了,但为了给你撑场面,我还爬起来,特意拾掇得光鲜亮丽地来了……我没猜错你的意思吧?”
“没猜错。多谢清和为我费这番心思。”庄砚宁低笑,又抚了抚他的红袍衣角,“我好像又没见过清和穿这身,很衬你。你有这么多亮色的衣服,我却没见过几次。”
“……这是重点吗?”沈昱总不能说“我平时都在都在学你,没机会穿”,只能又把话题掰回去,“我这样来抓人,月琼居士肯定觉得我要把你带去什么乌烟瘴气、骄奢淫逸之地了,他还想拦着,不让我把你带走呢。你真跟我走了,就不怕毁你清誉?”
“清和言重了,这能毁什么清誉,最多是毁了他们想象中的那个‘我’罢了。”庄砚宁垂眼一笑,“月琼居士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可我偏要让他知道,我不是。”
“可是,你是真不是,还是只想跟他反着来?”沈昱隐隐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劲,觉得这人今晚的状态相当奇怪。他不是最爱惜自己的羽毛吗?怎么这会儿还主动破坏了?
不过,庄砚宁的确一直很厌恶别人妄自猜测自己,更不喜他人试图插手自己的决定。月琼居士的所作所为,不仅精准触碰了庄砚宁的逆鳞,还暴露了自己的伪清高、伪善。庄砚宁会对他故意逆反,也不算太奇怪。
就是如果仅为了逆反而自毁名誉,似乎有点得不偿失,不像庄砚宁的风格。
“我真不是。”庄砚宁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难道清和也认为,我是个迂腐刻板的人?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在大戏院里见过,我还捧过戏班子里的角儿?”
顿了顿,他又语带嘲弄道:“而且你今晚来时,看到这些文人的所谓聚会,难道就不觉得乌烟瘴气?”
“啊……”沈昱轻咳一声,“这不是看在庄大人面子上,没好意思说吗?我还以为你们聚会,都是‘昙花诗会’那样的呢。”
“有诗会那样的,也不少今晚这样的。”庄砚宁看向沈昱,昏暗的灯光下,男人的眼睛好像尤为深邃,“清和与其他人玩的时候呢?又是什么样的?”
沈昱道:“前几天你不是看过了吗?”
“你带刘世安那次?你们收着安排了吧,后面他们不是还带刘世安去舞乐坊了?”庄砚宁道,“听起来沈少爷也是常客,不如今晚就真带我去见识见识。舞乐坊的新节目,到底是什么新节目?”
“哎,那不行!”沈昱摆摆手,“我把你从月琼居士面前带走就罢了,还拐你去舞乐坊,让我爹知道了得打我。”
他也不是真不敢带人去,只是怕到了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无意间漏了什么不该漏的底,让庄砚宁暗抓把柄,那真是自找苦吃。
“丞相大人说你,只管来找我。”庄砚宁却抓住他的手,态度执着,“我不是勉强自己去的,刚才也不是为了顶撞月琼居士,才故意说那些话。我说的都是真话。你都随我去诗会好几次了,怎么就不能让我随你一块去玩?
“而且我上次就说,我是真心与你结交。是你误解我,还如此防备我。现在你连带我一块去玩都不愿,我们之间,难道还比不上你和齐公子他们了?”
“唉……哎呀……”沈昱直叹气,他怀疑庄砚宁其实醉了,但这些话也太溜了,沈昱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想来想去,算了,庄砚宁今晚既已自毁形象,那不如就帮他一毁到底。这人身上有了污点,以后再跟自己敌对的话,谁也不比谁清高。
“行吧,那今晚就舍命陪君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