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如果再见
一开始,很多官员都认为,洛南官员案不过是个普通的小案子。
毕竟这案子安排给了庄砚宁来负责,他可是丞相府小少爷沈昱的至交好友。且沈昱还和小皇子关系亲近,甚至能一起出宫玩,这就代表着丞相府依旧颇得圣心。而洛南官员案里不少人跟丞相有所牵扯,既然丞相还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那他的关系者应该也不太会被严查才对。
然而,当一切尘埃落定,众人看到的是完全相反的结局。
洛南一案的所有涉案官员,整个利益网络几乎都被连根拔除了,包括沈方平的好友。
这些人的利益链条上下游,通通被穿透,不仅被查得一清二楚,惩罚也无一幸免。而且御史台陈列的罪状中,也不单单包括本次洛南相关的利益输送,就连既往的行贿受贿、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等,也被白纸黑字地写了出来。也就是说,朝廷借着这次洛南案为突破口,彻底清算了一批相互扶持、相互遮掩的蠹虫。
其中最高级的官员已官至太守。他是丞相沈方平的同门,平时与沈方平以师兄弟相称,的确是沈方平的重要人脉之一。然而这名太守在这次案件中被贬了职,还被调任到了很远的地方任职。通常来说,他已经不太可能东山再起了。
此人一失势,皇帝便狠狠削掉了丞相府的重要臂膀之一。虽然这次查案还没动丞相府,但任谁都能看出来,这是对丞相府的警告。
一时间,朝野上下气氛紧张,众臣躁动不安、人人自危。
皇帝在短时间内连续对三公九卿的其中二人动手,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姜承耀绝不是宽厚仁爱的皇帝,上次他把朝廷搅得翻天覆地,还是在他登基之时。这次会不会为了给小皇子铺路,再来一次?他想把朝廷整顿成什么样,才会停手?
罗家已是树倒猢狲散,沈家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罗家,彻底倒下?
“……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
沈方平的书房里,沈旬把洛南官员案的结果给沈昱详细说了一遍。当他的最后一句落下,没人再接话,书房里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沉默。
沈旬喝了两口茶,“咚”的一声放下茶杯,看向自己弟弟:“清和,你怎么想?”
“……啊。”沈昱恍然回神,怔怔地看了看自己大哥,又看向书桌后的亲爹,问道,“咱们家……没事么?”
“明面上没说查到咱们家,但如今这形势,已是句句不提咱们家,句句不离咱们家。”沈旬沉声道,“而且爹的同窗好友都被贬了,和我们沈家关系亲密的其他人,自然也会疏远观望,生怕被连累。”
“原来如此。”沈昱都有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索性站起来,面向亲爹和亲哥道,“我……请个罪吧。”
说着,他一撩衣摆,径直跪了下去。
沈旬一下也站了起来:“你这是何必……”
“虽然这案子查不查、怎么查、查出什么结果,并非我能撼动的,但我毕竟算个引子。没有我擅自把洛南那些人的话转告庄大人,查案可能来得不会这么快。”沈昱垂着头,叹道,“是我的过失,让咱们家猝不及防地面临现在的处境。我理应请罪。”
其实沈昱内心并不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但此时此刻,他一想到是自己亲手推动庄砚宁来关注此事的,让沈家陷入到被动之中,还是感到十分难受。不跪下谢罪,他心中波澜难以平复。
明明他已经成功让沈家避免陷入万劫不复,为什么心里还是如此……空虚呢?
前五世,这个洛南官员案就是最后引爆丞相府的引线。查此案的最终目的,就是把沈方平拉下马,把丞相府一脉全数覆灭。这一世,虽然还是办了一批洛南的官员,还把丞相府的重要力量削掉了,可丞相府本身算得上全身而退。沈昱终于办到了轮回五世都办不到的事,应该要高兴的。
可此刻他的心中,只有恍惚和不安定,如堕梦中一般。
毕竟还没到前几世丞相府真正倒下的时间,按照沈旬所述,丞相府目前也还没彻底安全,沈昱实在无法放心。这一次,丞相府是否会换一种方式、换一个时间倒下?
而且案子水落石出前,沈昱还幻想过庄砚宁会因为跟自己的关系,尽量放丞相府一马。现在看来,他查案时应该也没怎么收着力吧,沈昱觉得自己之前的幻想还挺可笑的,也太不切实际了。
——都有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了……
“我儿不必如此懊悔。”
沈方平也起身走了过来,沈旬将弟弟扶起来,沈方平便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御史台查此案,必有圣上授意,不是这次也是下次,与你是否主动关系不大。而且这次出结果前,圣上与我已谈论过此事。咱们家对此并非全无准备,这结果对沈家也不全是坏事,所以你不用觉得自己罪无可赦。”
沈昱茫然地一眨眼:“真的?”
“真的。不过清和,你最近一定要安分一些。”沈方平凝重地叮嘱道,“就算圣上未必盯着沈家,可现在形势如此,肯定有人盯着我们,想要借机生事。有时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别被这些有心之人抓到把柄,你明白吗?”
“……明白。”沈昱有些恍然,好像有了什么灵感,但又抓不住,“儿子一定会谨慎行事。”
“也不用太过谨慎。”沈旬在旁提醒,“要是咱们家都夹起尾巴做人,别人看到了,还真以为沈家要不行了呢。那原本不敢动的人,也有可能来趁机落井下石了。虽说我们也不怕处理这些,但虱子多了也烦人不是?
“何况你被圣上叫去带小殿下游玩,这是何等殊荣!圣上既然还以此来平衡安抚咱们家,便说明近期应该不会对沈家如何,让我们的反应不要过于激烈。那你也应当自然一些,平日如何现在就如何,别再额外惹是生非就行。”
“我知道了。”沈昱点点头,说起“殊荣”,他还想起一茬,“对了,我还有免死金牌呢……”
“对,你还有免死金牌,说明圣上还是喜欢你的。”沈旬听他连免死金牌都提起了,还以为他心里其实怕得不行,于是继续安慰道,“不过这才哪到哪,还远远到不了用免死金牌的地步。放松点,你该干嘛还干嘛。若是有人因此针对你,你只管回家说来便是,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如此自作聪明、如此狂妄。”
“行了,刚让他消停点,你这话一说,回头他又出去逍遥去了。”沈方平终于止住了大儿子的话头,又看着小儿子道,“你且记得,出去玩可以,别喝醉了乱说话、乱打人就行。也别跟不熟的、新认识的混一块,即便是你自小一块长大那些,也嘴上把牢些。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也该筛一些真朋友了。”
“儿子明白。”历经五世,沈昱早已知道哪些是真朋友。但说起“朋友”,他还有一个疑问:“爹,那小殿下、还有庄大人那边……”
“照常。你往日如何待他们,现在也如何对待。”沈方平回道,“我沈家的人,不要因为这点事就慌张异常。沈家也用不着你一个小辈去谄媚他人,以换回地位稳定。”
“庄砚宁用沈家来当做爬上御史中丞的梯子,我倒是想看看,他若有脸还来找你,会如何待你。”沈旬在旁嗤笑,“本来你给他转告的那些信息,也算是功劳一件,现在全给他做嫁衣了。他要是把这功劳吃得心安理得,那他的君子之名趁早扔开算了,也不嫌臊得慌!”
“别撺掇你弟弟了,这事是圣上瞩意,若是因此针对庄砚宁,只怕有心人会瞎传我沈家不服圣上旨意。”沈方平难得多数落了几句大儿子的臭脾气,又叮嘱小儿子道,“刚才你哥说这些,你别往外说,尤其别往庄砚宁面前说。一切自有命数,若是能给你争来的,我们沈家自会帮你争来,用不着求一个外人让给你。”
沈昱听出亲爹亲哥对庄砚宁颇有不满,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点头称是。
——是啊,庄砚宁会用什么态度来对我,我又该……对他作何反应呢?
***
虽然沈方平说一切照常,沈昱此后出门还是低调了许多。
最明显的就是,他懒得和一大群人一起去寻欢作乐了。即便在酒楼里喝酒玩乐,来的人也精简许多,吵闹声也不再像往日那般吵得耳朵疼。齐晓白等人大概是看出他的郁闷,每次来也不多问,反正要喝就陪着喝,要玩就陪着玩。表面看来都和往常一样态度自然,谁也不会找不痛快。
毕竟这些人家里也都和丞相府深度绑定,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才这种程度就慌张疏远的,也不可能进到这些公子哥们的核心圈子里。
这天,众人又聚在一起喝酒,眼看着沈昱有点喝多了,靠在长榻的软枕上一动不动地怔神。
齐晓白正要去问他是否要送他回去了,雅间门忽然被打开,一个竹青色的走了进来。
“庄大人……?”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集中在庄砚宁身上,神色复杂,但谁都没多说一句。大家都沉默地看着他,想看看这人准备来干什么。
沈昱也抬眼瞧着庄砚宁,默然了好一会儿,等庄砚宁到了近前,他才露出个有些迷迷瞪瞪的笑:“庄大人……怎么来了?”
“我就在隔壁吃饭,刚才听说你在这边。”自从上次在庄府一别,这还是两人头一回面对面。庄砚宁垂眼深深望着沈昱,克制着自己的语气,镇定自若地问道:“你这是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齐晓白在旁边听得挑眉。现在谁不知道庄砚宁查个洛南官员案,把丞相府彻底得罪了一把。庄砚宁居然还来找沈昱,还摆出这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这是什么路数?
齐晓白都准备好了,只要沈昱一个眼神,他就会出面说“沈少爷有我们照顾,庄大人不必费心”。然而沈昱望着庄砚宁,轻轻一眨眼,就直起身把他自己的酒杯斟满了。
然后他把酒杯递到庄砚宁面前:“急什么,庄大人陪我喝一杯?”
齐晓白:……这又是什么路数?
更令人震惊的是,庄砚宁不仅没露出被戏弄的不悦,反而笑了笑,然后就真接过杯子,把杯中酒仰头一饮而尽。
“庄大人真给面子!”沈昱抚掌而笑,随后往自己身边的空位拍了拍,“急什么回家,陪我坐会儿。”
庄砚宁放下杯子,把碍事的软枕拿开,当真坐到了沈昱身边。
沈昱原本倚在软枕上的姿势,就变成了往庄砚宁身上一靠。姿势有点别扭,还硌得庄砚宁生疼,但他除了帮沈昱稍微调整了点姿势,并未把人推开。
雅间内的众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