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及冠礼后
沈昱晕晕乎乎地过完了二十岁生辰、及冠礼这天。
一开始是出神觉得不真实,后来就什么都没空想了。现场数不清有多少人,好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叫他干这个,干那个。沈昱一度都分不清那是谁的声音,只是麻木地一令一动。先前他还想着要打起精神,仪态挺拔地过完这天,可别丢了沈家的脸。然而到了当天,他别说记得保持状态,还一度差点脑子犯浑跟着宾客一起退场。幸亏沈旬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这才没出错。
仪式之后,还有祭祖、拜父母、拜君王官员等环节。好在姜玄同替父坐镇现场,沈昱拜他就行,这也算沈昱第一次对小皇子行跪拜大礼。小皇子也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场合,绷着小脸按规矩回话,送贺礼。众人这才知道,皇帝又把罕见的珍奇器具和精妙玩意儿送到丞相府来了。
要说算殊荣,当然也算殊荣的,宫里送来的东西有些甚至是别处都没有的孤品。可一听那些贺礼的品名,部分人当即在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沈昱都及冠了、成年了,怎么皇帝还送这些玩乐的东西?不该送点和仕途相关的吗?好歹沾点文房四宝啊!
难道,皇帝根本不欲沈昱走上仕途?这些礼物,其实是对沈家的某种警告?
可既然如此,为何又要让小皇子来走这一趟,为了安抚沈家,还是……
无论众人如何猜测,沈昱的及冠礼这天还是热热闹闹地过完了。小皇子甚至留到了用完晚膳才离开,由护送他来的江邱明又亲自护送回宫。离别的时候,文武官员一大群人都送行到了大门口,沈家自然是父子三人全员出动。
又是一系列集体的按规行礼和道别,小皇子终于上了马车。沈昱正要暗暗松口气,江邱明忽然走近:“沈昱。”
“……哎?!”沈昱一个激灵,当即挺直背脊,“江大人有何吩咐?”
江邱明笑而不语,停在了近到咫尺的距离,用低得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今日人太多,没意思。改日我做东,出去让你玩个痛快,到时候还有点好东西要单独给你。”
沈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玩法,且沈昱自己也玩过不少。纵情的,忘我的,醉到不省人事、无法无天的。这是关系密切的权贵们的一种交际手段,沈昱一点不怵。但是,如果是和江邱明共同在这种局里,沈昱可不会傻到真的放纵自己。
不过他面上也只是乖乖点头道:“多谢江大人。”
“谢什么,等我消息,带你玩儿去。”江邱明后退,视线有意无意地对上了站在后面的庄砚宁的,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庄砚宁轻轻一眯眼。
江邱明也不管其他人什么反应,上了小皇子的马车,皇家车队便扬长而去。
众人站在原地目送,直到车队消失于街尾,这才转身回丞相府里继续宴席。有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在人群里嘀咕了一句:“这江邱明怎么变成专门带孩子的了?他倒也甘心……”
旁人赶紧打断:“小声点儿!不要命了?”
沈昱听得分明,扭头看向自己哥哥。沈旬当然也听到了,与他对视一眼,示意他别理会,就当没听到。
小少爷一撇嘴,心道这些人真是装得很。和皇子接近的机会可是人人可得?别看这些人现在在背后戏谑嘲弄,要是换他们有机会这样接近小皇子,他们肯定乐不可支地就贴上去了。
沈昱可听说了,不少官员都在明里暗里把自家的适龄儿子推出来,想要个皇子伴读的身份呢。简直是人人嘲弄江邱明,人人想当江邱明。
沈旬又趁着这时候靠近自己弟弟,低声问:“江大人和你说了什么?”
沈昱老实回答:“说今天人多,改天带我去玩个痛快。”
亲哥闻言,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或者说,有了庄砚宁这个“前车之鉴”,沈旬现在非常容易想歪。
他忍不住叮嘱道:“少跟他瞎混。”
沈昱心说拒绝的借口不就来了,当即应道:“是!”
***
虽然江邱明认为今晚人太多,放不开,可最后沈昱还是醉得有些晕乎了。
主要是部分官员在小皇子离开后不久也告辞了,留得晚的大多是和丞相府关系比较密切的人。后半场沈昱还直接去了另一个只有年轻人的小厅,这下大家就放开得多了,祝贺的、起哄的、拉着沈昱瞎畅想未来的,总之就是一杯接一杯。
庄砚宁不知什么时候也摸了过来。沈昱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来“监视”的,会阻止自己喝酒。没想到庄砚宁不仅没阻拦,不时还亲手帮沈昱倒酒,兴头上还会一起干杯。几轮下来,沈昱都有些诧异了,趁着倒酒挨近庄砚宁,偏过头压低声音道:“我还以为你是来管我的呢。”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你这么高兴,还在你自己的家里,有什么不能喝的。”庄砚宁垂眼笑了笑,接过沈昱的杯子,又倒了一杯八分满,“我也为你高兴,所以一起喝。不过你放心,我会尽量保持清醒,至少万一你说错话,我能尽快捂住你的嘴。”
“哈哈,你也听到那些人的胡咧咧了?傻得要命,若是那些话传到圣上耳朵里,我肯定要把那些多嘴的人供出来!”沈昱喝上头,讲话也有点没分寸了,“哼哼,江大人还说今天我家人太多了没意思,非要拉我改天出去玩儿。我们现在不也喝得挺痛快吗?”
“他自己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就以为人人都不适应,人人都心中不快。”庄砚宁的语调莫名有些淡了,“不过,要是你们真出去找乐子了,沈少爷可别忘了也算我一个。”
沈昱刚要喝酒,闻言朝他投去一眼,勾起的嘴角别有意味。
庄砚宁居然看懂了这一眼。
沈昱居然“听懂了”他的话!
庄砚宁觉得无奈,觉得好笑,又觉得有那么一丝丝的……刺激。
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他居然和沈昱用一句话、一个眼神,就“传情”了。放在以前,庄砚宁只会觉得荒谬和不可能。可时至今日,庄砚宁总是在做了之后,才回神惊觉自己也变成了那种不分场合、不知羞耻、难以自已的人。
沈昱可不知道如今自己一个秋波,就能让庄砚宁想那么多,兴奋得只能靠低头喝酒掩饰笑意。不过就算知道了,小少爷也只会说“读书人就是脸皮薄、想得多”。
他甚至还在主动“加码”:“我是否跟江大人去找乐子,那就要看庄大人说单独带我去庆贺,这庆贺的布置是否值得我推掉江大人的邀约了。”
庄砚宁看他这明目张胆地拿自己和江邱明比较,微微扬眉:“我自当竭尽全力。不过,清和要是觉着这种言辞很有趣,就总这么说,那只怕……会有让你觉得‘无趣’的时候。”
沈昱原本还乐得眯眼笑,顿时僵住了。
“……没劲,哼。”小少爷恨恨地给庄御史倒了酒,满到酒液都从杯边溢出,流到了庄砚宁的手指上,沈昱才堪堪收了手。庄砚宁瞧他一眼,也不恼,当即把这杯酒一饮而尽,颇有赔罪的意味。
沈昱瞥他:“小心明天的早朝起不来。”
庄砚宁放下酒杯,轻笑:“你的大日子,我自然舍命也要陪君子。”
“……”小少爷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又说了一句,“还有你的案子,赶紧弄完了再想出去玩的事,不然我可担不起耽误查案的罪过。”
简简单单一句话,居然轻易驱散了之前因为和江邱明相比较,而埋在庄砚宁心底的郁结。
庄砚宁不得不感慨,这青年实在太懂得拿捏人了。
他克制住心里那想要亲近的冲动,缓缓回道:“好,多谢沈少爷的体恤,我一定早日结案。”
***
三天后,吴亦洲叛国案当真结案了。
大朝会上,他的罪责被一一陈列,结党营私、叛国通敌、贪赃枉法、谋杀朝官、草菅人命……一桩桩一件件,罄竹难书。单拎出这里面任何一件,就足以让他和他的同党株连九族。如今如此多的罪责铁证如山,等待吴亦洲的当然只有一个下场——诛灭全族。
而且姜承耀也等不到秋后问斩了,从快从严直接判了几个主犯及其近亲,斩立决。
斩立决当然不是就地正法,而是快速地、简化地完成所有审批,然后就执行。这次有皇帝的亲自督查,整个过程两天就全部办完,第三天一大早,吴亦洲等人就被拽上了囚车。
其实这些人经历了多轮审讯,早就出气多进气少了。可昨晚上,宫里也不知派来了哪门子的神医或是邪医,几针加上一碗苦药灌下去,竟把这几人都治得精神了。他们的神智、耳目、触感都恢复了几成,身上的伤却一点没治。本来已经麻木无感的人,重新感受到了剧烈疼痛,这痛不欲生的滋味,估计会让他们恨不得死亡的时刻赶紧到来。
提议找医生让这些人短暂清醒的,正是庄砚宁。
姜承耀没问理由,当即同意了。
于是吴亦洲等人痛得死去活来了一晚上,在他们筋疲力尽之时,又被拉上了囚车。一路游街示众到了菜市口,这就准备当众行刑了。
菜市口搭起了简易的棚子和高台,监斩官正是庄砚宁。旁边还坐着小皇子姜玄同,作为皇帝特使来监督这场刑罚。
没人考虑六岁的孩子是否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既然成为了皇帝的孩子,就只能适应这样血腥的场面。
沈昱也去观刑了。他不觉得新奇,也没感到痛快,更没有幸灾乐祸。他坐在一众观看的官员当中,望着跪在台上,被验明正身的几个罪人,忽然觉得这些人至少还死得挺正式。
沈昱被杀那几次,可是直接就地了结的,没这么多步骤。眼一闭,人就没了。
他又望向台上坐着的庄砚宁。
肃穆,冷厉,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肃杀之气,锐不可当。
“斩”字牌被抽出,在空中抛出弧线,掷地有声。
庄砚宁喝道:“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