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血与泪的梦境
不知是不是因为观了刑,看了庄砚宁当监斩官的冷厉模样,沈昱当晚久违地再次梦到了前世。
他已经有点分不清那是第几世了,只记得又到了最后逃命的时刻。影影幢幢,慌慌张张,跌跌撞撞,忽地一股大力从背后狠狠撞来,沈昱就重重摔到了地上。
“呃……!”
浑身都撞得生疼,沈昱却连痛呼出声都做不到。尘土飞扬,他的后背、后颈都被狠狠踩着,叫他动弹不得,甚至难以呼吸。
“罪臣之子已拿下!”有人正在汇报,“请问大人,如何处理?”
沈昱艰难地微微转动脑袋,进了烟尘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他眨了又眨,直到一些勉强挤出的泪水湿润了干燥的眼眶,他才勉强看到那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马车的车窗帘子掀开,露出了那位“大人”的白衣和清冷脸庞——正是庄砚宁!
几乎是看到他的脸的一瞬间,沈昱心中就卷起一股浓浓的仇恨。这感觉熟悉又陌生,如海浪一般汹涌翻滚,令沈昱的心脏砰砰狂跳。
庄砚宁也看了过来,视线犹如利刃,语气也淡漠且讽刺:“这就吓哭了?”
——我没哭!那是沙子……!
沈昱说不出话,勉力张了嘴也只是吃了满嘴沙,咳都咳不出来。他只能瞪着庄砚宁,在心底拼命反驳。
庄砚宁对他却没有更多话了。
这位新任丞相,对前任丞相的小儿子失去了继观察的兴致,冷漠道:“直接处理。反正,他早已是个‘死人’了。”
几乎在话尾音落下的同时,车窗的帘子也放了下去。
那片小小的帘子一下隔绝了两个世界,沈昱视线中不再有白衣公子,他对跌入尘埃的将死之人彻底失去了兴趣。
沈昱怔怔望着,脑子里忽地划过一个念头:他怎么能……
随即沈昱自己又唾弃了这个想法:他怎么不能?他都“能”了这么多次了!
每一世都是他——
“是,大人。”
与庄砚宁对话的男子垂头应声,随后转过身来。他只看了一眼沈昱,眼神波澜不惊,无悲无喜。随后,他朝着摁住沈昱的人,抬手一划。
沈昱的脑袋随即被强行半抬起,一只铁臂死死扣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固定在他脑袋另一侧——
拧!
沈昱骤然睁眼:“!!!”
青年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吸气、喘气,心脏又重又急地跳动着,像是下一刻就要从嘴里蹦出来一般。他的思绪还沉浸在那个梦境里拔不出来,惶恐和黑暗笼罩着他。他胡乱摸了一通,直到把添喜都吵醒来看情况,点起的油灯才带来了一丝光明。
“少爷,你这是怎么了?”添喜举着灯凑近些,凑近仔细观瞧沈昱,却发现沈昱眼神发直,也不回话。添喜顿时急了:“少爷,能听到我说话吗?可是魇住了?!”
“……”好一会儿后,沈昱的眼珠子才慢慢地滚了滚,看向他,那梦境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添喜?”
“哎,是我。”添喜松口气,赶紧应道,“少爷,你到底怎么了?可要叫大夫?”
“……不必,做了个噩梦罢了。”沈昱的脑子还有点迟钝,回话也慢慢的。喉咙沙哑得像是真被砂砾划过,他摸了摸脖子,又瞧了瞧窗外:“现在几更了?”
“四更刚过。”添喜打量着他,“四更天、鬼龇牙,少爷的噩梦可是闹得凶?怕不是白天去观刑时冲撞了什么,半夜才来滋扰少爷,要不找祟书本子查一查?”
“算了。我半天观刑那会儿,也没觉着多吓人,别闹那么麻烦。万一我这派人出去送邪祟,被爹娘和兄长姐姐知道了,全家又得被我闹起来。”沈昱要了杯冷茶,几口灌下去,剧烈的心跳和莫名的躁动便冷却下去许多,“再说,我这两年做噩梦的时候还少吗?别费事了。”
“可是……”
“别可是了。”沈昱又抬手一抹自己的额头,果然满脑门的汗,后背也是又湿又黏的难受极了,“给我弄些水来,擦擦身,换身衣裳。”
“哎,是。”添喜把院子里的人叫起来,忙活了一通,把沈昱收拾得干爽妥当,这才服侍他重新睡下。
沈昱也没当回事,躺下去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然而天亮时分,沈昱还是忽然发热了。
还是高热,热度来得很凶,烧得沈昱一度呓语不停。这下沈家是真的被全家惊动,天还没亮就派人出去请大夫。等沈昱实在难受,被迫苏醒,昏昏沉沉地睁开眼,顿时有点懵。
——我是不是还在做梦?
——等等,那身白衣,那双眼睛……!
“庄砚宁?!”
***
沈旬觉得庄砚宁这人实在太怪了。
天刚蒙蒙亮那会儿,沈旬被下人叫醒,说是沈昱在夜里忽然高烧不退,像是惊厥或者魇着了。沈旬动作快于脑子地下了床,还没想明白这茬呢,又听下人报说,庄砚宁的马车此刻正停在丞相府门外,请求探望沈昱。
“……‘请求探望’?现在???”沈旬都分不清是自己没睡醒所以脑子转不动,还是听到的内容的确难以理解,“现在天都没完全亮,他这么早来干什么?难不成清和病了没叫大夫,先把他叫来了?”
“不是的。门房说,四更过了没多久,庄府的马车就来了。”
“哈?”
“门房看着奇怪,就去马车问过了,确认庄大人当时就在车里。”
“哈?!”
沈旬感觉自己真是越听越糊涂:“他大半夜不睡觉,来丞相府门外蹲着做什么?来了还不主动通报,究竟是想干什么?”
“他的原话是……就想见见小少爷。但他不想打扰府上各位的休息,所以就在外边坐着等。若是上朝之前小少爷醒了,他就去看看。若是没醒,就下朝之后再来。”下人估计也不知道怎么转述了,只得将传了两手的话又尽量原封不动地转达出来,“刚才府里派人出去找大夫,正巧被庄大人看到了。问清缘由后,庄大人就说想进来探病。”
沈旬:“……”
沈大人感觉自己也要脑壳痛了。
***
最后庄砚宁还是如愿以偿地在上朝前见到了沈昱。
见了之后,他却消减不了一点心中的焦虑。
沈昱被突如其来的高热烧得意识模糊,嘴中喃喃,却又怎么都不清醒。大夫将他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又细细问了旁人之前沈昱有何遭遇。添喜将昨日种种和深夜噩梦一并说了,大夫听完,果真判定是惊热了。
庄砚宁在后面也听得直皱眉,神色愈发疑虑不安,不由插话问道:“他也做噩梦了?可说了做的是什么梦?”
添喜回道:“没说。少爷说他白天观刑时没觉得吓人,而且近两年噩梦已成习惯,所以不碍事。说的时候人还好好的,谁知道刚睡下去不久就……”
“庄大人,病情从急,眼下怕不是你发话的好时候。”沈旬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他真是后悔真把庄砚宁放进来了,没见到沈昱都烧糊涂了吗?还在那插嘴问问问的,简直纯粹来添乱的!
但沈昱常做噩梦的事,沈旬身为亲哥也不知道。他一边暗暗记在心里,准备等弟弟好了再详谈此事;另一边又叫来别的下人,吩咐道:“清和说白日看了不怕,未必是真不怕,可能只是当时没反应过来,晚上睡梦里却被那血淋淋的场面惊扰了。你将此事报与夫人,请她翻查可有邪祟冲撞。若是有,早送早好。”
下人应声而去。另一边,大夫已经诊断完毕,开了方子让人去抓药煎药。随后他又准备辅以施针和药丸,帮助沈昱宣泄热毒、镇定安神。只是这些必须得让沈昱醒了配合才更好,他再摇了摇床上的青年,依旧没摇醒。于是他招呼着,让人把沈昱扶得坐起来,再喊一喊,这样更容易叫醒。
庄砚宁也快步凑上前去,沈旬拦都没拦住。但庄砚宁终究没抢过添喜,只得等拉住沈昱的手,协助添喜将人扶起来。又一遍遍抚摸沈昱的手背,揉按他手上的穴位,不断呼唤“清和”。
终于,沈昱朦朦胧胧地睁开眼。
熟悉的白衣和熟悉的眼眸映入眼帘,沈昱只反应了一瞬,心底的惊惧就如洪水般涌来:“庄砚宁……!”
他的瞳孔都在震颤,庄砚宁心感不妙,紧紧握住他的手道:“是我,清和,你醒了吗?”
沈昱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被他攥住,梦境与现实纠缠交融,沈昱分不清楚,只是本能地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后缩躲避!
庄砚宁的眉头蹙得更甚,他在电光石火间冒出一个猜测,伸出手道:“清和,你是不是……”
“别碰我!”
沈昱的声音沙哑且撕裂,颤抖、惊惧和厌恶夹杂其中,毫不掩饰。庄砚宁僵在原地,平日的三寸不烂之舌竟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他想说“别怕”,但看着沈昱泛红的眼眶,庄砚宁又不由自主地说道:“别哭……”
“我没哭!”沈昱几乎是瞬间想起了梦里一直萦绕脑中的话,“我死也不会因为你哭!”
庄砚宁凝视着他,愈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你……”
“庄大人。”
沈旬实在看不下去,过来打断了对话,难得粗鲁地一把拉起了庄砚宁,将他往外扯:“舍弟的情况已经不适合探望,而且马上要上朝了,请回吧。”
庄砚宁回头望向沈昱:“我下朝再来看你!”
沈昱的头瞥向床榻的里侧,根本不理他。
担忧和郁结之感在庄砚宁心里越加浓重。
然后,庄砚宁的不祥预感成真了。
从这天起,他没再能见到沈昱。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