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投河
哗啦啦的雨声中,沈昱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汪贵平的话,一下都没弄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一息后,小少爷想通了,震惊了,破口大骂了:“艹!汪贵平你疯了!你是不是嫌死你一个还不顾,想要你汪家全给你陪葬?!”
“对,你还真说着了……!”汪贵平也不知在笑还是在哭,气都有点喘不上来了,“我爹怕被连累,救我一下都不肯,认罚之快,犹如我是他仇敌一般……我既要死,那还管他的死活……一起死了最好!哈哈哈……咳咳!”
顿了顿,他又嘲讽道:“你现在知道怕了?哈……我还以为你沈昱天不怕地不怕,连死都不怕……你既然知道怕死,又为何不知给我留条生路?不过官大一级压死人,今日一切,便是你昨日种种的报应!”
“呸!”沈昱知道啐一口肚子又要疼,可他实在忍不住,“你个杂碎装什么装?你的罪是我定的?你的案是我审的?你若真不怕死,真要报复,你抓庄砚宁、抓江邱明去啊!把我抓来算什么不畏生死之辈?”
“哈哈哈,谁让你天天上街瞎逛,活该你倒霉!……咳咳咳!”汪贵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嗬嗬嗬地干喘半天,终于又能勉勉强强地继续发出声音了,“叫人蹲你几天,你居然还真被抓来了……可见也是上天注定要你死!你踏马就是活该,你就是该死!”
沈昱总算听明白了,合着就是被他盯梢盯到的。这几天自己正好每天都出门选礼物,就被这狗玩意儿钻到了空子。
——都是江邱明的错!没事过什么生辰!
至于汪贵平嘲讽的那些“怕死”“上天注定要你死”,对沈昱来说却是不痛不痒。他本来就死了五次,本来就是次次注定要死,如果不是天意,他也想不出别的理由。如今不过是再死一次罢了,还能醒来的话,他便再次抗争;如果再也不能重来,那也好,一了百了。
不过,若是再有下次,汪贵平是绝不能留到现在还能苟延残喘了。
再到判他的时候,沈昱绝对会使劲浑身解数,让他直接干脆地被打死!
“跟你这种临死也要拉着全家垫背的畜牲,没什么好说的。”
小少爷搞清楚了前因后果,眼下也没法自救,索性敞开了骂人:“出事之前,你汪家也待你不薄,不然你这蠢猪也活不到今天。你爹甚至还顶着惹上面生气的压力,把你接回家待终。你就是这么回报你汪家的,当真是养你不如养条狗,畜生不如的东西!”
“你……你……!”汪贵平不是不会骂回去,是他那口气又上不来了,沈昱甚至一度怀疑汪贵平会就这样被自己气死,死在自己背后。遗憾的是,汪贵平大概是进入了回光返照,过了一会儿又冒出动静了。
“富贵!给我打断他的手……折断他的脚!”
汪贵平这次说话的对象却不是沈昱了,而是车里第三个男人。他还极为恶劣地说道:“对了,帝城的公子哥,比你碰过的窑姐可金贵多了,可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尝尝滋味的……你还不爽一下?”
说到最后,他甚至怪笑起来:“不用在意我,我不会出声的……嗬嗬嗬……”
沈昱听得又恨又紧张,比意识到自己即将死亡的一刻更甚。
这种时候,小少爷甚至忽然开始庆幸,庄砚宁那些人就算装,好歹还是有底线的。即便他们数次弄死沈昱,口头上骂过他无数次,也从没动过先“侮辱”再杀的念头。
——手脚的疼痛尚可忍耐,但如果真发生那种事……我宁愿立马咬舌自尽!
——啧,若还有下一世,我一定要随身带能随时随地自杀的东西……
沈昱尚在决断是否要咬舌自尽的时候,只听脚边那男人嗤笑道:“汪少爷,你还以为自己在汪府哪?你和他有什么区别?”
“什么……”汪贵平着实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男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顿时怒火就冲着对方去了,“你也背叛我?!”
“汪贵平,你一个瘫子,离了汪府你狗屁不是!何来背叛?”男人嘲笑道,“答应帮你劫走丞相的儿子,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过活了。要不是你出手大方,给的比我们在汪府干一辈子都多,老子才懒得鸟你!现在给你如愿跟他绑一起,已经是我们仁至义尽,还想我再解开帮你干这干那?别踏马没事找事!”
沈昱差点不合时宜地笑出来。
——哈,看来被绑在一起投河也不全是坏事!
不过,要是这俩落草为寇的已经不把汪贵平当回事,沈昱还是想再次争取一下:“反正你们要跑,他也不是你们主子了,何不直接现在就把我们抛出马车?多我们两个,马车还跑得慢。把我们俩扔了,你们就能直接骑马跑了,目标还小,岂不更妙?”
那男人讥讽道:“你也别装聪明。就算要把你们抛了,也得捅死再抛。既然已经把你们带出来,你们就一个都别想活!”
沈昱眉头紧蹙,能答应汪贵平干这种事的亡命徒,果真不是好商量的。
男人又讥笑道:“不过,既然答应汪少爷让你们一块被淹死,老子就最后做一次‘善事’,成全他这个心愿……艹,怎么这么臭!”
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在马车内蔓延,男人赶紧打开车窗通风。一些天光终于照进来,大雨也当即往里飘,正正打在沈昱脸上,冷得他一个激灵。不过好处是疾风冲脸,那股恶臭还真消散不少,沈昱一时憋住的呼吸也悄然放松。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定是汪贵平遗溺了。
这蠢货被打到瘫痪后,下半身没了知觉,肯定会失禁。平日还有汪府的人料理他,他出来时一身清爽也正常。眼下在马车上颠了这么久,早该颠出来了。
沈昱可是跟他绑在一块的,一想到待会儿那些恶心的东西很可能浸透衣服,沾染到自己身上,就恶心得不行。
即便是往日汪府的下人,那个叫富贵的也相当嫌弃。他盯着汪贵平骂了句“废物”,随后撩开马车帘子跟外面的车夫说话。沈昱听不太清,只依稀听到两人在说怎么解决车里两个累赘。
“……怎么还没找到河……马车太明显……”
“我看了地图,记得出城后这个方向有河的,谁知道哪去了……把他人随便扔了算了……”
“……臭死了……等下再找不到河,一人给一刀再找个林子抛掉……”
沈昱听着,望了望窗外那乌沉沉的暴雨天,心知这一定是已经跑到城外很远了。就算丞相府动用所有关系全力搜查,想在这些匪徒出刀之前找到人,只怕也回天乏术。
——看来这次要落得曝尸荒野了。
——居然没死在那几个人手上,真是阴沟翻船,还以为这次有机会逃出生天呢……
不过往好点想,这次运气好的话,至少丞相府还能给沈昱收尸,给他风光大葬。前几世他都是最后死的,还不知道死了之后怎么处理的,指不定草席一裹就扔乱葬岗了……
沈昱正苦中作乐,冷风冷雨、腹部疼痛、马车颠簸逐渐让他失温、失觉。他感到自己好像浑身都湿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汪贵平的原因;他又觉着自己似乎全都麻木了,感知和思维正在飘离身体,仿佛灵魂出窍……
哗哗哗——
恍惚之中,沈昱隐约听到了比瓢泼大雨,更密集的水声。下一刻,他听到了车夫的高声喊:“有河!哈哈,我就记得这边有河的……!”
富贵闻言大喜,撩开车帘道:“快停到河边!”
车夫道:“哪那么麻烦,直接过桥,从桥上抛到河中间不就完了?这车再过会儿也扔了,这样人冲走了,车子又远,他们急着找人就没空追我们……”
“还是你想得周到,就上桥扔!”
沈昱感到马车减慢了速度,闭上眼。背后汪贵平应该也听到了,遗溺带来的羞耻感一下被他抛之脑后,他想畅快大笑,却已很难发出清晰的笑声,只有身体的震动传到了沈昱背后。不仅如此,沈昱还听到他在拼命地想要嘲弄自己:“沈少爷,绝望吗?马上要死了,丞相也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你,哈哈哈哈……!”
他想要惹怒沈昱,想要“看”到沈昱的崩溃,可沈昱的反馈是——没有反馈。他沉默着,甚至开始复盘这一世哪里做得对,哪里还需要改进。一回生、二回熟,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沈昱的确很熟悉死亡了。这种时刻想用死亡来逼迫他崩溃,那真是异想天开。
“你不敢吭气了,是不是?”汪贵平却不依不饶,他明明就快要如愿害死丞相的儿子,心里却还是不够爽快,“你是不是吓哭了,啊?富贵,他是不是在哭……!”
就在他嚷嚷完这句时,马车彻底停了。
流水声就在下方,清晰无比。车帘被掀开,富贵探了出去,随后沈昱就感到自己的脚被抓住往外扯:“少爷们,上路咯——”
沈昱和汪贵平被富贵及车夫像扛麻袋似的扛下车,又被直接扔到石桥的地面上。
“呃……!”
沈昱恰好出于偏下方,坚硬的石头和成年人的体重夹击,砸得他头晕眼花,不由得闷哼出声。他可能流血了,可他满脸满身都是水,眼睛也被水糊住难以睁开,已然分不清了。
富贵才懒得管他们的反应,直接扔下桥面是因为这桥没有围栏,他只需把人踢到桥边,再踢下去就行。可这两人绑在一块还有点难踢动,而且暴雨扑脸,富贵连眼睛都难睁开。他一抹脸,招呼车夫下来,两人一起蹲下使力,连连猛推——
嘭!哗啦!
一袭白衫,被湍急的白浪淹没。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