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复生
——我还……不想死!!!
“哈……!”
沈昱刚挣扎着猛吸一口气,就支撑不住地栽下去,河水再次灌入他的眼耳口鼻,水流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轰鸣。他昏昏沉沉,随时要失去意识,求生的本能却像一直无形的手,拽着他往上伸头。
他拖着背后的承重负担,姿势扭曲又极限,好不容易脑袋又半探出河面,想吸气的瞬间却控制不住的猛咳。拼命地抻着头抢了几口气后,沈昱终于能逼迫自己在飞溅的水花中睁开眼。
——岸在……那边!
——万幸!
不幸中的万幸,这其实是一条几乎干涸的河。只不过因为暴雨,上游来水临时猛冲河床,水位不高,一个人坐在河底都能探出头。但冲到河底石头时激起了白花花的河浪,不仅能在大雨中迷惑桥上的人,也能扑得沈昱喘不过气来。
沈昱掉下来时被汪贵平垫了一下,虽然短暂晕厥,但很快在呛水和疼痛中醒来。多亏两人只有上半身被绑在一起,沈昱胡乱挣动扭曲后居然还真吸上了一口气,求生意志顿时爆发。可汪贵平死沉死沉,拖得他根本不可能站起来,还老把他拽得往后躺水里,真是成也汪贵平败也汪贵平。
他不能在这坐以待毙,他得到安全点的地方去……!
沈昱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拖着不知是死是活的汪贵平,在河道里又蹭又扭又爬,艰难地往岸边蹭去。河底的石头大小各异、千奇百怪,有些尖利的河石几乎是硬生生怼进沈昱的肉里。然而沈昱无可讲究,甚至还要尽量往明显的石头上蹭。他要靠石头垫起自己多喘两口气,还要借着石头卡位,防止自己被越来越高河水带走。
一不留神,他还会随着河沙下陷,随即又被冲下去一小节。这时候背后的累赘又成了他的“锚”,在凶猛的水流中拽住他。沈昱被灌了几口河水后,好不容易又艰辛地稳住了平衡,继续往前蹭。
其实他已经没力气了,河水带走了他的体温,冰冷、疼痛、麻木,令他几乎再次失去知觉。他只能凭着一股意志继续前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正在挪动,还是弥留之际的幻想而已。他在恍惚中咒骂汪贵平,咒骂庄砚宁、江邱明、姜承耀……天地万物、命运神明、有形的无形的,全都被他乱七八糟地咒骂了一大通。
——该死、该死、通通该死!
——为什么总是我……!
——把他们统统杀了!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划过脑海,其实沈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只是本能在促使他不要彻底昏迷。雨还在下吗?天还黑吗?河水真的在涨吗?沈昱已经完全感应不到了。
终于,他蹭到了河滩边上。
其实他只有上半身、不、只有胸口以上到了河滩上,剩下的都还泡在水里,如果水位再稍微涨一点就能淹没这里。可沈昱已然失去了所有判断能力,也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他只确信了一点:现在可以一直呼吸了。
就在这个瞬间,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闭上,彻底堕入黑暗。
***
沈昱是被晃醒的。
准确来说是颠醒,可他只是“感觉”自己醒了,眼皮却沉重得无论如何都无法睁开。他甚至根本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姿势,现在在哪,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冷,无穷无尽的冷,身体也丝毫动弹不了。
——我……又死了吗?
——睁眼!睁眼啊……!
沈昱用尽了浑身的力量去挣扎,最终,也不过是眼睛掀开了一条缝。天还是很暗,画面在晃动,他脑子转不动,看不懂眼前的一切。只是转动一下眼珠,就困难得好似攀登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
终于,他依稀反应过来近处上方的是什么。
是个人……的脸?
“……谁?”沈昱以为自己拼尽全力地大声说话了,出来的声音却如蚊呐,他又问了一遍,“是谁……”
“徐弈。”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又坚定的声音:“我带你回城医治,醒了就不要睡。”
——徐弈!
是的,此刻沈昱正被徐弈护在怀里,一同坐在徐弈的战马上往帝城的方向奔去。徐弈出来得急,没带什么东西,只能将披风罩在沈昱头上为他挡小雨和冷风——即便这披风也早已被雨水打湿。可即便很紧急,徐弈还是控制了爱马的速度,并且把沈昱牢牢护在怀里。沈昱浑身都是血迹,徐弈不清楚他具体伤在哪,只能不让马匹的剧烈颠簸再加重他的伤势。
当然,徐弈已经派手下的兵先一步快马冲回城里,支使马车出来接沈昱了。也派了人去丞相府通报,让丞相府做好接人和医疗的准备。
沈昱则是完全没有余裕思考他怎么会出现,只是听到这个名字后,彻底放心下来。徐弈好啊,好就好在他说一不二,说是来救人,就绝不会对沈昱不利。
然后沈昱的意识就愈发昏沉了,根本不可能保持清醒。可他心里还绷着一根弦,促使他确认道:“汪……汪、贵……”
“汪贵平?找到了。”徐弈简短回应了一句,随即道,“不要说话,保持体力。”
沈昱却跟没听到似的,还要继续说:“他们,两个人,三、三十岁……口音和汪贵平一样。有个叫,富贵……富贵矮、壮……”
“之后再说。”徐弈打断他的语无伦次,“你家小厮描述过他们的长相和车马的样子了,已经派人去追,不用你再耗心神。”
沈昱担心自己又会睡很久,耽误后续调查,坚持要把知道的都说完:“他们都是汪家的人……汪贵平给他们钱,抓我,把我们绑在一起……一起投河,要拖着我死……!”
“不会死。你自救成功,我找到你了。”徐弈感到他浑身都在颤抖,不知他是怕还是冷,或者两者皆有。于是徐弈将沈昱搂得更紧了一些,还让他的头靠到自己的颈侧,试图通过这点压迫感和温暖,令他感到些许安心。
沈昱也不知道是否感受到了,还在一股脑说话:“汪贵平……死了吗?”
徐弈默然一瞬,随即沉声抛出俩字:“死了。”
“哈……!”虽然是早有预计的结果,沈昱听了还是一阵爽快。可他也没能爽快多久,就在这声几乎没有力气的笑之后,意识就再次变得混沌。
徐弈先前不要他说话,如今他真沉默下去,徐弈反而又担心起来。男人喊了一声:“沈昱。”
沈昱没反应。
“沈昱!”
“……嗯?”小少爷从昏沉中挣扎着应了一声。气息很弱,像是在迷迷瞪瞪中只勉强醒了一下。徐弈开始没话找话:“你身上哪里受伤了?怎么受的伤?”
“……”沈昱似乎是想要回答的,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一个气音,或者只是轻轻呼了一口气。徐弈知道他没力气,就一下下地跟他枯燥问答:“前胸受伤了吗?”
“腰腹受伤了吗?”
“后背呢?”
“左臂……右臂……”
徐弈把身体部位一个个问下去,越问心里越是发沉。如果沈昱每应一声,就代表那个部位受伤了,那……他全身上下已经不剩什么好地方了。
——那些人,对他做了什么?
徐奕有点怀疑,沈昱之前说汪贵平派人抓他的过程,漏了一些描述,一些……对他造成重大伤害的描述。
——如果是那种事的话……
徐弈想起战场上敌军如何对待战俘的,微微蹙眉。即便他不认识汪贵平,可从震惊朝野的案情里多少还是了解这人有多怙恶。一个愿意以自己性命、乃至全家前途来拖死仇敌的人,还会对自己仇敌做点什么,徐弈只会想出一连串充满了血腥、疼痛和侮辱的事。
但凡发生一件,徐弈都能理解沈昱不想说。
或是过于黑暗不想回忆,或是……极其影响声誉。
这少年不过是十几年都没出过帝城的贵公子,哪受过这样的苦?
徐弈垂眼扫了怀里的小少爷,跟病猫似的奄奄一息。明明徐奕原本听说他穿的是白衣,眼下血水、河水、雨水却将白衣染成了暗红色,脸上头上也伤痕无数。
徐弈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这个小少爷时,力气虽然不大,可人还是活蹦乱跳的,双手能摆弄自己的一石弓。后来就又是掉水里受风寒,又是被人袭击的。徐弈在将军府和秋猎时见他两次,他都是面上看着精神,却受限于腿伤难以动弹。如今再次见面,沈昱就是连保持清醒都困难了。
——丞相府,这次只怕绝不会放过汪家。
“……还有……”沈昱忽然又断断续续说起了长句,也不知道哪里攒的力气,“汪贵平还说,他也想……报复、咳、报复庄大人,和江大人……只是,只跟踪到了我出门……”
“好大的狗胆。”徐弈冷声应话,这回不让沈昱闭嘴了,只道,“放心,我会转达给其他人的。”
——看来,使力的人得多几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