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一个馊主意
屋门关上,沈昱没急着说话,先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茶水。
喝完他还长长舒口气:“哎……可算喝上了,刚才真是连喝口水的间隙都抓不着。庄大人,曾大哥,坐呀。”
两人先后坐下,等着这小少爷发话。沈昱却是放下杯子后,又独自琢磨了一下,这才开口。
“我猜……张家今晚可能会把他们的账册翻出来,核算他们的资产。买官的路子摆在眼前,本来就矮人一头的张家不可能不动心。”
沈昱缓缓说出这两句话,然后在曾侍卫平静、庄砚宁鼓励的眼神下,终于说出了自己的“馊主意”:“曾大哥能……去一趟吗?”
他这话语焉不详的,曾侍卫保持着那副八风不动的镇定模样,反问:“沈少爷想让我偷账册回来?”
沈昱眼睛一亮:“真的能偷到?!”
曾侍卫不置可否,只道:“可以一试。”
“好好好。不过,今晚先不用。今晚就偷了,我们还留在这儿的话,可能会陷入被动。”沈昱兴奋地来回踱步,“我是这么想的:曾大哥今晚先去确定一下位置,然后等我们离开后,再劳烦曾大哥跑一趟,试试能不能偷到……?”
说完,他还补了一句:“我知道这事不属于圣上指派给曾大哥的工作,所以要是曾大哥愿意去,我个人补给曾大哥酬劳!必有重谢!”
曾侍卫只回道:“不用酬劳。”
沈昱道:“用的用的。”
“看来,这里头没我什么事。”庄砚宁看他们一来一回,略微戏谑地开口道,“沈少爷叫我进来做什么?”
“这事到底合不合理,能不能办,不还得靠庄大人最终拍板吗?”沈昱冲他一笑,丝毫没有现在才来争取他同意的尴尬,“我说了是个‘馊主意’,到底有无必要去窥探,偷账册是否多此一举,还需查案经验丰富的庄大人来判断。万一张家的账册,等到以后正式来查抄也不迟,那现在不是没必要劳烦曾大哥了吗?”
庄砚宁望着小少爷亮晶晶的眼眸,装模作样地思索了一番,这才回道:“我之前从未想过这个法子。虽是剑走偏锋的一计,但如果曾侍卫真能办到,那还真是帮了大忙,省了不少事。”
沈昱得了肯定,顿时肉眼可见地更来劲了:“这么说,真能这么办?”
“当然。”庄砚宁点头,“沈少爷居然能在短时间内忽然想到这么做,倒是给了我一个好参考。以后办案的时候,我也得更充分地利用手边的条件,不能局限于原来的经验当中了。”
他夸到这地步,沈昱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只当他在说客套话:“庄大人客气了,我这都是胡乱发想的小聪明,上不得台面,哪能给御史台办案当参考。”
然而小少爷是在真谦虚,庄砚宁也是真在认同他的想法。
毕竟能带皇家侍卫出来办案的时候鲜少,庄砚宁做计划的时候,就从没意识到还能把侍卫的能力也一并考虑进来,或者说他从没想到侍卫会答应帮忙。而且沈昱的提议乍听是有点天马行空,仔细盘算后,可行性其实不小的。所以庄砚宁这回的夸赞还真是发自内心,而不仅仅是为了哄小少爷高兴。
“沈少爷不必妄自菲薄,我说的句句属实。”庄砚宁看沈昱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反而坚定了要激励他、让他自信的想法。本来他这趟带沈昱出来办案,就打定主意要教教这小少爷如何办事的,此时也正是助对方成长的好时机。
于是庄砚宁又鼓励道:“沈少爷以后还有什么主意,大可全数告诉我,不必因为担忧可行性而瞻前顾后。最后拍板决定是我的事,责任我来担。”
沈昱望着他,眨眨眼。
庄砚宁若有所感:“怎么?还真有新的主意?”
“呃,其实也是刚才忽然联想到的……不过在此之前,庄大人,敢问陈家的资产如今核算出多少了?”小少爷先问出口了,顿了顿,又找补一句,“……这能告诉我吗?”
“当然可以,沈少爷本来就是一块来查案的。”庄砚宁说完,就报了个概数。其实确数比这复杂得多,但一项项报的话,庄砚宁怕沈昱听得头晕,索性说了大概的总数。
沈昱闻言,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还没查完。
前五世,陈家贪赃枉法的数额基本一致,沈昱甚至亲耳听过庄砚宁说这个数——当然,是庄砚宁在长篇大论斥责沈昱、沈家的时候——目前的进度,约莫在七成吧。
剩下那些,只怕即便是擅长精算的庄砚宁,也难在短时间内找出来了。毕竟陈家再想让儿子当官,也不可能把家底真的全交代出来。眼下庄砚宁给的数,已经是加上“合理估算”的推测值了。
沈昱不知道前几世里庄砚宁查案,是一步到位核算完,还是后续实际查抄才陆续补完的。于是他进一步确认道:“那,下一步准备怎么查?大概多久能查完?”
庄砚宁没回答,只是反问:“沈少爷这是想走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昱有点无语,“我又不是三岁小儿,没想闹着回家。”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庄砚宁好笑道,“只是方才陈庆春和张杭说话的确难听,沈少爷不乐意再在陈家待着也是正常的。而且张杭既然敢威胁你的安全,也确实应该谨慎防范,趁早远离才是。”
曾侍卫听得直皱眉,难得主动插话:“张杭威胁沈少爷的安全?”
“哈,十有八九只是嘴上逞能罢了。这种穷乡僻壤的土财主,和土匪有什么区别?”沈昱不屑道,“你是没看到,他拍了一下桌子,我就直接砸碎一个茶杯,他们立马怂得跟缩头乌龟似的。碎片都扎陈有铭脚上了,他敢放一个屁吗?还不是追着我们回来了。这种人,窝里横罢了,只要比他们耍狠,他们立马当鹌鹑!”
“即便如此,你也还是该小心些。”庄砚宁提醒道,“你也知道他们当惯了土霸王,目无法纪,一旦犯浑起来未必想得到后果。想想汪贵平,他是死不足惜,可你不是白白受罪了?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沈少爷还需再小心些才是。”
“知道、知道。”沈昱摆摆手,“庄大人不必这么紧张,你不信我,还能不信曾大哥的本事吗?而且他们要是真敢来碰我,也未必全是坏事,这案子也不用查得这么麻烦……”
“沈昱!”庄砚宁难得叫了小少爷的全名,语气严厉地打断他,“你还敢想这种事?我的话你听进去了吗?”
“……哎,我就是假设一下嘛。”沈昱被吓一跳,他本能地害怕严肃起来的庄砚宁,讲话气势也弱了下去,讪讪解释道,“他们肯定不会来的。张杭难道不想为自己的儿子谋个前途吗?在确定我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之前,他不会擅动的。而且我们就在陈家住着,陈庆春也不会允许他动我的。”
其实前五世里,庄砚宁自己也干了不少“以身诱敌”的事,然后被那几个男人耳提面命不许这么干。现在立场一换,他又反而教训有这种念头的沈昱了,真是宽以律己、严于待人。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有和你一样的脑子。我办案的时候见得多了,有些人的蠢笨之处,就是旁人无法理解的。”庄砚宁又说了两句,看沈昱有点不爱听了,这才把话题拉回去,“不说这些了。你刚才问我陈家的财产核出多少了,所为何事?”
“我……我就是那么一想哈。”沈昱铺垫了一下,这才缓缓道,“陈家的账册——是不是也能偷呢?”
庄砚宁:“……”
这事,乍听荒谬,仔细一想,好像还真的未尝不可。
道理是这样的,张家的账本如果偷得,陈家的怎么就不能偷?可要是全靠偷的话,庄砚宁等人辛苦这好些天,又是骗人又是套话又是复盘又是推测,不就白干了吗……?
沈昱看庄砚宁沉默,还以为这主意也太“馊”了。毕竟张家的账册不见了,大多是怀疑内鬼,很难联想到根本没进过张家的沈昱一行人身上。可陈家的不见了,那第一嫌疑人可就真是“陈府唯一外人”了。
但小少爷还没开口解释,就听曾侍卫道:“如果两家都偷了,应该很容易想到两家都是我们偷的。”
“确实。所以我想的就是,这几天寻个由头走了,再劳烦曾大哥回来一趟,争取一晚上搞定。这样就算他们猜到了,也追不上我们呀。”沈昱回道,“就算他们想报官,还能怎么报?我们的名字、赦令,全是假的,他们根本说不清我们是谁。等他们真知道我们是谁了,不就是他们大难临头的时刻了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曾侍卫还有疑问:“要是我没能偷到呢?”
“呃,没偷到就没偷到呗,庄大人这边不是已经核出了大部分陈家资产吗?而且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来源不明,这不足够当做彻底查抄的借口了?”沈昱回得自然,忽地又想起一茬,“啊,还是庄大人计划再留几天,还想让百姓签个‘万民请愿书’之类的?”
“签请愿书干什么?”庄砚宁淡然回道,“去百姓间走动,反而容易引起陈庆春的关注,被他猜出我们的真实意图。只要有他的账目,加上曹芸之的御状,就有足够的理由查他了。小小一个县令,还配不上‘万民请愿书’这么大阵仗。”
沈昱被他说得一怔:“呃……庄大人说得对。”
可前五世的庄砚宁就不是这么想的,他硬是要在百姓当中一一走访,一一调查沟通,然后让他们签下请愿书。后来在朝廷之上宣布调查结果时,与其说他在陈述案件情况,不如说在朗读民众的一封封诉冤状。其文字之动容,好似字字泣血,听着就让人不由觉得……
哗众取宠。
这是丞相沈方平的原话。
他还锐评庄砚宁的查案方式费劲,效率低下。之所以选择这么做,完全出于庄砚宁要“表演”一个得民心的清官。这人不是真为了朝廷和百姓,只是选择了一种赞扬最多的办法,实属沽名钓誉之辈。
然而时至今日,庄砚宁居然自己也评价“请愿书调查法”没用了。
沈昱觉得很惊奇,到底是从哪里导致的改变呢……
小少爷正想着,庄砚宁忽然又冒出个问题:“说起来,我刚才还没问沈少爷——
“你怎么知道,我们目前已经核算出了大部分陈家资产?”
沈昱:……啊哦。
【作者有话说】
庄砚宁:我这样查,这样算,这样推论……
小少爷:全偷了不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