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你不行吗?
这个夜晚,沈昱深夜未眠。
幽幽烛火在桌上静静燃烧,他就坐在旁边,裹着厚厚的棉披风、抱着暖手炉。他身边还摊着一本书,不过这会儿他根本没心思看,只是呆坐在那,往仅仅开了一条缝的窗户方向虚望着。
他的脑子里全是白天庄砚宁问出的那句话。
——“你怎么知道,我们目前已经核算出了大部分陈家资产?”
沈昱当时懵了一下,随即才发现自己无意间用来比对的总数,应该是还不知道的数字才对。
别说是他,就连庄砚宁都还不知道。所以这位御史敏锐地察觉了沈昱话语中的不对劲,并且直接提出了疑问。
沈昱面对庄砚宁质询的目光,一时间想不出完美的托词,内心禁不住地打起鼓起来。
——别愣着,快说点什么!再沉默庄砚宁就要怀疑了!
“这……这是我猜的啊。”万幸的是,沈昱这些二世祖都擅长撒些小谎,于是他开始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是猜得不对吗?”
庄砚宁望着他,淡淡回道:“我不知道,因为我也不清楚陈家到底有多少资产。”
“嗯,对、对,我也是这个意思。”小少爷顺着庄砚宁的话,边说边快速转着小脑瓜,“我就是觉着,庄大人你们要是已经核查清楚了陈家的所有资产,那肯定早就告诉我了,而且要安排下一步行动才对。既然在这之前都没听你说已经完成了这步,就说明目前这个数,至少你们认为还不是真的总数呗。”
庄砚宁又问:“那你怎么知道这已经占大部分了?”
“也是我猜的呀!”沈昱回道,“你们都辛苦这么多天了,按照庄大人的本事,合该有大进展了才是。而且按照庄大人原本定下的日程,现在也已经过了大半,时间上来说调查也应该进入后程了。”
沈昱越说思路越清晰,嘴皮子都利索了:“如果庄大人这边进展不顺利,应该会跟我说回帝城的日子要推迟了吧?你原本的计划,可是让我赶回帝城过生辰的。若有变故,你肯定会让我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才是,甚至还会让我写信回家说一声!”
这套说辞总结下来,就是沈昱并不清楚陈家的实际情况,也并非掌握了办案进度,只是观察了庄砚宁的反应,并据此作出了推测。
只要庄砚宁表现得按部就班、稳如泰山,小少爷就默认准备能按时回家了。这与其说是沈昱的解释,不如说是他对庄砚宁的信任和赞美。虽然逻辑方面多少还是有点粗糙,可沈小少爷“没啥城府”的形象恰好弥补了这点,由他说出来还真不违和。
庄砚宁都被他的坦荡回应搞得默然了,稍倾,才带着些不知是失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问道:“沈少爷就这么信任我?”
“那是当然!”沈昱回得干脆,“我就是来当陪衬的,能做的也只有全心全意信赖庄大人,仰仗庄大人的能力了啊!”
这就明显是玩笑话了,可小少爷这种脱口而出的干脆态度,反而莫名让庄砚宁更受用。庄砚宁回话也更自然了一些:“沈少爷不必妄自菲薄,这不是马上要采用你的‘馊主意’了吗?如果真的能成功,这就是最绝妙的主意了,而你也是这次查案的最大功臣。”
“我?不不不。”沈昱一听话题终于转回来了,暗暗松口气,并指了指曾侍卫道,“要是真成了,曾大哥才是最大功臣。哦,这事还得靠庄大人来具体安排,所以庄大人也有大功劳!”
顿了顿,为了防止庄砚宁再说起陈家资产总数的话题,他又赶紧追问道:“庄大人觉得什么曾侍卫时候动手比较好啊?”
庄砚宁想了想:“既然如此,那就今晚吧。”
沈昱:“一家?两家?”
庄砚宁:“最好两家。都确定放置账册的位置即可,陈家的我还能提供一个可参考的大概方位。”
“哦哦。”小少爷又转脸问曾侍卫,“曾大哥,行吗?”
曾侍卫点头:“尽力而为。”
他这类人,能点头就代表肯定能成。小少爷头一次让正经人帮忙办这么大的正经事,总觉得完全当“甩手掌柜”有些尴尬,不由得带了些讨好的语气说道:“那就劳烦曾大哥跑一趟、不、两趟了。不过,安全为上,别勉强。万一曾大哥因为这额外的任务受伤了,我可没法向陛下交代。”
曾侍卫望着他,冷静回应:“沈少爷放心。”
“沈少爷就别小看曾侍卫了。”
庄砚宁看一眼曾侍卫,好似比对方都有信心:“这点小事,七品侍卫自然不在话下。”
……
总之,夜幕低垂时,曾侍卫按照计划出发了。
说是让沈昱不用等,明早自会有结果。然而沈昱心里挂着事,睡不着,索性就坐在屋子里等着了。一方面他的确惦记曾侍卫的行动结果,另一方面,则是庄砚宁白天的质疑,总让他忍不住在心里复盘。
——庄砚宁……真的信了吗?
虽然当时庄砚宁看似轻飘飘地放下这个话题了,可按照这人心思缜密的程度,应该不会这样轻信沈昱的回应。沈昱在前五世吃过无数次类似的亏,庄砚宁和他的那几个男人虽然个性和风格不尽相同,但都很擅长“将计就计”。
沈昱现在就担心,庄砚宁其实是面上假装不在意,实际上还是会暗中一查到底,把沈昱不对劲的地方查得一清二楚。而众所周知,带着质疑去调查,肯定一查一个准的,谁能一个错不犯呢?
要是庄砚宁从现在就开始怀疑沈昱,沈昱是真没信心能随时随地防得住他的试探……
哆哆。
房门忽然被叩响,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明显,沈昱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望向门口。
添喜跑去开了条门缝,探头看了看,又转头向沈昱道:“少爷,庄大人来了。”
“……现在?”这真是“想曹操、曹操到”了,小少爷难免生出一种被抓包的心虚感,有点不想面对庄砚宁,“我外袍都脱了,准备睡了,他有什么事吗?”
添喜又探头出去如数转达,很快再次转回来:“庄大人说看少爷屋里没灭灯,猜想是在等曾侍卫回来。如果少爷还打算继续等,庄大人就来做个伴;如果少爷要睡了,那他就回屋。”
沈昱:“……”合着我要是待会儿不灭灯,就是在骗人了是吧!
小少爷没辙,只能让人邀请庄砚宁进来。
庄砚宁穿戴整齐地进了门,一眼瞧到沈昱裹着披风坐在榻上,不由好笑:“沈少爷既然都准备好了,为何不直接灭灯睡觉?何苦还在这里受冻。”
沈昱无语:“庄大人,我爹我娘都不催我睡觉了。”
“……咳。”庄砚宁走到他身边,看了看放在旁边的书,“沈少爷夜里还在学习?这是在看什么书?”
沈昱:“讲精怪轶事的话本。”
“……”向来善于辩论的庄大人,难得有连续“爹味”发言大失败的时候,使得他一时间也找不到下句话了。他有些怔神地站在那儿,竟透出些不知所措之感。
然而下一刻,观察入微的庄砚宁一垂眼,对上了沈小少爷有些狡黠的眼神。
——被耍了。
庄砚宁又好气又好笑,索性一屁股在沈昱身边坐下,伸手就抄起那本书。拿眼一扫,发现这虽然不是讲妖魔鬼怪的本子,但的确是闲杂话本。庄砚宁又随手往后翻了翻,视线落到某几行时,顿时轻微眯了眯眼。
“沈少爷——”庄砚宁将话本递到沈昱面前,示意他看自己指的那行字,“你就在读这些,嗯?”
“……!”只一下,沈昱就瞪大了双眼,劈手夺过了话本。这不是才子佳人的故事吗?怎么还有“深入交流”的描写?还这么详细?!
小少爷又复读确认了一遍那几行文字,随即将书册一合、往背后一塞,盯着庄砚宁道:“不许跟我家里说!”
攻守之势顿时逆转,庄砚宁的眼神意味深长。
“这不是我买的!”小少爷赶紧解释,“我只是叫下人随便去买本解闷的话本,我都没看到后面,不知道还有那种情节啊……!”
这话不假,沈昱要是知道这玩意还带这些内容,至少不可能大喇喇地把它摊在庄砚宁面前。
庄砚宁伸出手:“把它给我。”
“……我不。”沈昱才不傻,把“罪证”交到庄砚宁手上,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虽然有点……那个,但我也老大不小了,这有什么看不得的。”小少爷虚张声势道,“庄大人想看,自己买去呀,收缴我的去看算什么。”
“我要看你的这个?”庄砚宁简直哭笑不得,“沈清和,你说这话过脑子了吗?”
“这有什么,你也是男人,看点这个很正常啊!”沈昱最烦的就是他装清高,能和好几个男人厮混,怎么可能真清高?而且沈昱都承认说看就看了,庄砚宁还在矢口否认,这就让沈昱那该死的好胜心又起来了,忍不住要逼庄砚宁承认。
于是小少爷倚向庄砚宁,又道:“庄大人博览群书,又是成年男子,至于否认这个吗?还是……庄大人其实不行?”
“沈昱!”庄砚宁的食指杵着沈昱的脑门,将他怼了回去,“你说的什么宣yin话题,你是觉得自己很擅长这个?而且还很骄傲?”
“这也不是大白天啊,都晚上了。而且是你先起的头,我冤不冤啊!”沈昱被他定住额头,偏偏视线还盯着他,不偏不倚、眼睛眨巴,“你不喜欢这样的,直说呗。男人的爱好各种各样,我听说得多了,庄大人要是喜欢别样的乐子……”
比如不是才子佳人主题,而是才子才子什么的……“嗯?”
庄砚宁捂住沈昱的眼睛,幽幽道:“我看帝城是真要整治整治你们这些人的玩乐场所了,看你一天天没个正事,都学了点什么东西?回去让你爹给你找点正经事干,再不济就来帮我办事,少沾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沈昱一惊:“什么?我才不要!”
庄砚宁道:“由不得你。”
两人在这正较劲呢,门外又传来轻微的敲门声。添喜又探头去看,随即回来禀报:“少爷、庄大人,曾大人回来了。”
沈昱一把拉开庄砚宁的手,眼睛发亮:“快快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