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老师的教导
沈昱借着“养腿伤”的名义,拖拉了两天没见庄砚宁,顺便把徐弈礼物上那两刀给刻上了,连伴随着礼物的信件都写了三个版本——最后沈旬说用第一版。
然后庄砚宁的口信就来了,全文如下:
“沈少爷的腿伤可还严重?如依旧不良于行,我将登门探望。”
沈昱可不敢真在他面前拿乔,于是麻溜地又跑到庄府报到去了。庄济之早听说了这个小少爷的腿伤,又看看自己儿子那副似笑非笑、显然要训人的气势,离场之前劝了一句:“小孩子爱玩闹也正常,不用太苛责。”
庄砚宁语气淡淡:“他十九了,不小了。”
庄济之看了看眼睛眨巴的沈昱,又道:“喜爱骑行并非坏事,也是君子之艺,只不过需注意张弛有度……”
“他和爹的那些学生不一样,要注意的也不一样。”庄砚宁截断亲爹的劝话,说道,“我会教他的,爹且忙您的去罢。”
庄济之只好走了,庄砚宁还顺便把屋里的下人都遣了出去。房门关上的瞬间,沈昱只觉得屋里忽地变得极其安静,好像连自己的心跳都变得一清二楚。
待庄砚宁扭头看过来,小少爷就特别没骨气地冲他讨好一笑。
“……你不必如此。”庄砚宁轻叹一声。他有心想让沈昱放松一些,走过来亲手给对方斟茶,嘴上说道:“我不是想对沈少爷训话,只是想提醒你这件事的严重性。”
“我知道的。”沈昱非常乖巧地双手捧起茶杯,一副要认真品茗的模样,“我下次不敢再不自量力地纵马了,一定会注意自己的身体,安全为先。我以茶代酒,自罚一杯!”
庄砚宁差点被他这稀奇古怪的请罪方式逗笑,尽力绷住表情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刚喝了一口茶的沈昱:“嗯?”
庄砚宁注视着他:“我是指,沈少爷身为丞相府少公子,岂可随意身着外男的私人衣物,徒增非议?”
沈昱:“噗——”
小少爷忍不住喷出去半口茶,随后赶紧放下茶杯,手忙脚乱地边擦边咳,还得间歇地回话:“庄大人……咳、你在说什么啊……!咳咳!”
庄砚宁掏出手绢递给他:“不该说吗?你一进一出将军府,衣服就跟着一脱一穿,岂知别人会如何议论此事?你尽情纵马玩得爽快之时,或许流言更是快马加鞭传遍大营。”
沈昱:谁都可以说这话,就是你不能说,我就是学你才这么做的啊!
——第六世的你否认前五世的你,这叫我如何辩驳?!
沈昱好不容易擦完了,抬眼瞪着庄砚宁回道:“庄大人,我只是借了徐将军的骑装,并非贴身私密衣物。我不也借过你的外袍吗?”
“我借沈少爷外袍,是因为你落水了,一切从急。”庄砚宁也盯着沈昱的眼睛,“你换徐将军的衣服却不是必须。虽说不是贴身,可却是全套,还是他穿过的。你敢说军中无人认得出来?”
沈昱攥着手绢,支支吾吾道:“应该,好像,认出来了吧……”
“你都知道他们认出来了,还不醒悟这事有失检点?”庄砚宁看他还不当回事,语气愈发严厉,“大营里都是男子,讲话没遮拦,那种腌臜话最容易瞎传!沈清和,你玩得多、见识广,怎么还在这事上犯糊涂?!”
沈昱冷不丁被点名,终于有点反应过来,这事自己办得似乎……真有些激进了。
他光想着怎么拉近自己和徐弈的关系,却没仔细考虑过,周围的人看在眼中、会怎么想。他依旧不觉自己做错了,只觉得或许时机不对。可转念一想,徐弈都要出征了,时机再不对,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等徐弈从北疆胜利凯旋,风头无两之时,连丞相府都不得不避其锋芒。那时沈昱再想接近徐弈,只怕就不像现在这么轻松了;而徐弈要是想要动沈家,却比现在简单得多。
所以,就算再让沈昱选一次,就算他清楚知道会被军营里的人嚼舌根,他也还会这么选。
“应该……没那么严重吧?”想清楚归想清楚,沈昱眼下却还不能顶撞庄砚宁,只好装糊涂说些笨蛋发言,“我听闻徐将军在军中威望很高,将士们应该不会编排他的吧?”
“他们不会编排他,可会编排你!”面对如此顽冥不灵的“学生”,庄砚宁的心火都要起来了,语调也不由得提高几分,“军中的人向着他,自然把你当做可以狎……可以轻率对待之人。若是流言蜚语传出来,于他不过是一段风花雪月,甚至算得上某种‘功绩’,于你却是名誉尽损!到时候,即便你和他都否认,也于事无补了,你到底明不明白此事的严重性?”
沈昱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缓缓一眨眼。
这不是沈昱第一次被他劈头盖脸地骂,更不是第一次被他说得这么直白、这么难听。前五世里,更难听、更露骨、更恶毒的咒骂,沈昱都听过无数遍了。
奇妙的是,小少爷若听的是那些刺耳狠辣的斥责,他会恨、会丝毫不惧、会反唇相讥。可如今面对庄砚宁这些……还算不上极其严厉的批评,沈昱居然真会冒出些害怕和后悔来。
他甚至能清晰辨出庄砚宁原本想说的是“狎玩”,话到嘴边却不愿说得太难听,才生生改了说辞。
——糟了,我好像又一次有点明白,那些男人怎么会被他吃得死死的了。
“怎么不说话?”
庄砚宁看沈昱一言不发,蹙眉道:“难道他们已经说了什么,你现在才意识到他们真正的意思?”
小少爷回过神:“呃,没。”
“真没还是假没?”庄砚宁终于体会到自己爹有时面对学生,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是什么感受了。他耐着性子盘问沈昱:“你不确定的、怀疑的,都可以说出来。我帮你分辨,也肯定不会说出去。”
“真没。”沈昱对徐弈和他的治下还是挺信任的,至少在这方面,徐弈不会放任这种不入流的言论。说起来,庄砚宁和他背后这几个男人,前几世纵然手段频出,可终究无人在沈昱身上用过那种路数的“侮辱之法”。现在想来,或许不是这几人的道德水准高,而是那部“奇怪话本”有着某种底线。
于是小少爷实话实说道:“那些将士只说了以为我是将军家的小辈,有些还开玩笑,说以为将军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你啊你,是不是傻?”庄砚宁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咽不下这口气,却又无可奈何,“他们是开玩笑,你却无端地被徐将军占了辈分的便宜,他难道也什么都没说?”
“他跟几个看起来比较亲近的将士介绍了我是谁,还有几位陪我遛马的小将也知道了,那些人便不再玩笑了。”小少爷一五一十地回道,“徐将军说不要让太多人知道我是谁,不安全。他说的那几个,都信得过的。”
“……还算有分寸。”庄砚宁说着,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评论道,“就是借你衣服这件事,做得实在欠考虑。怕不是往日在北疆待久了,忘了帝城里人心复杂。”
沈昱叹道:“是我提的时候没过脑子,光想着玩儿……”
“你是还小,贪玩正常,徐弈也小吗?”庄砚宁有些没好气地数落,“而且看你今天这表现,丞相和沈大人怎么也没跟你说这些?”
先前还跟亲爹说“十九岁不小了”,现在又说沈昱“还小”,庄砚宁也是训得昏了头。沈昱也没注意这茬,只回道:“我爹和我哥?他们没说这个,只是反复叮嘱我不要一出去玩就忘了分寸,跑马很危险,不要随便和别人比赛……”
“你还和人比赛上了?那确实很危险。”庄砚宁又开始蹙眉了,“我与你说过许多遍,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跟军中那些善于骑术的将士相比,输赢都是其次,要是摔下马,腿还要不要了?这次只是擦伤,实乃幸运……”
沈昱实在不想再听一轮,先前心底隐隐冒出的感动也全飞了,只道:“庄大人,我的骑术也不错的。”
庄砚宁只当他是不甘心:“你纵然不错,但也只是平日玩耍而已。军中那些将士都是要上战场的,骑术生死攸关,你输了也不丢人……”
“我的骑术也‘生、死、攸、关’啊。”沈昱轻哼一声,“指不定哪天,我又要靠着骑术逃命了,就怕跑得再快,也没抓我的人快……”
“又说胡话。”庄砚宁有点听不得这些,打断他道,“你身边如今随从翻倍,汪家也已彻底覆灭,圣上还赐了你免死金牌,还有什么事犯得着让你逃命?”
沈昱心眼子一转,趁机问道:“那我要是犯事了,庄大人会帮我逃跑吗?”
庄砚宁一时语塞。
“我就知道,问也白问。”沈昱其实预料得到这个答案,他也不过是有枣没枣打一竿罢了,于是自问自答道,“庄大人是御史,刚正不阿。我要是犯事,你对我失望透顶、恩断义绝才对,怎么可能包庇我。”
“……我会去给你求情的。”庄砚宁思索了一会儿,徐徐回道,“如今是我带你教你,你若犯事,我也有责任。如果到了那步,我愿辞印返乡,让圣上对你从轻发落。”
沈昱追问:“那要是重罪呢?”
“你能有什么重罪。”庄砚宁笑了笑,“你要是落到重罪的地步,不提丞相府,就算我也得一块被发落。左右不过是在流放的路上再多关照你罢了,又有何难?”
“……”沈昱也哼笑一声,支在扶手上倚向他,顺道把手帕往桌面上一放,“那我还是把庄大人摘出去吧,可不敢连累你。在帝城留个认识的人,说不定你还能给我寄点帝城特产,让我怀念怀念过去呢,对吧?”
庄砚宁听出他的玩笑语气,回道:“那,我还得多谢沈少爷不连累之恩了?”
沈昱:“哈哈,不客气。”
——骗你的。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感动!
庄砚宁:感动!
小少爷:骗你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