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蒋越南
屈政彧没敢真搂。
僵了半晌, 他把袋子慢慢换到一只手里,另一只手试探着抬起来,落在江亦一的后背上,“怎么了这是?”
江亦一把脸埋在他胸口, 安安静静的, 一点声音没有。
屈政彧看着这圆溜溜又紧绷绷的脑袋瓜, 心里道了声“小可怜样的”, 嘴上哄说:“猫儿, 怎么了这是, 你说,说出来警察叔叔给你参谋参谋。”
江亦一还是不吱声。
屈政彧等了几秒,见人没有推开他的意思,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要是不说,那我可要开始合理推测了。”
他貌似很认真地想了想,接着调子一扬, “是不是大黄?个狗东西, 欺负我们小猫是不是?”
铁栏后的大黄狗瞠目结舌:“汪?!”
“汪什么?说你还回嘴, ”屈政彧直接冤枉:“那肯定就是你。”
大黄狗震怒,差点没重新长出舌头来骂他:“汪, 哇——哇哇汪!”
给狗气得汪哇不分了, 屈政彧再低头去看怀里的人,还扯着腔喊:“你狗叫也没用,我只听小猫说。小猫说是不是?不是的话, 那我再接着猜。”
“……”江亦一揪着他的衣服, 良久抬起头,瓮声瓮气的:“你不要总欺负大黄。”
“好嘞。”屈政彧立刻道:“今天不欺负它了。”
江亦一抬起脸, 凶凶瞪了他一眼,“明天也不可以。”
“那就后天。”屈政彧从善如流。
江亦一给了他一手肘。
屈政彧呲牙,大手盖着他的后脑勺狠狠揉回去,“和我说说,怎么了。”
院子里亮起灯,雨后水气还没散干净,哪怕擦了又擦,胳膊趴在小桌上也有一些潮潮的。
屈政彧“咔嚓”一声,撕开打包盒,“爷爷住疗养院了啊?我还当是多大的事呢。”
江亦一闷闷不乐,后脑勺圆圆倔倔的,“怎么就不是大事了?”
“怎么就是大事了?”屈政彧反问,把清蒸的小银鲳端到江亦一面前,“你在家照顾是照顾,在那边有人照顾也是照顾,而且离得又不远。”
江亦一又不吭声。
屈政彧不知道其他小猫是不是也这么别扭,但这只别扭的是自己一眼就看上的,那能怎么办,哄呗。
“这样,我带你去考个驾驶证,车我借你,来回也就一小时的功夫罢了。”
江亦一:“不要!”
嘿,语气还怪可爱的。
屈政彧从没这么好脾气过,“那我给你当司机,我送你。”
江亦一不理他,筷子戳戳戳碗里的鱼肉,戳了半天,小声问:“爷爷会不会觉得是我不要他了?”
屈政彧知晓了症结所在,当即反驳:“胡说八道,爷爷才不可能这么想。”
“我要是去上大学,就要把他丢给别人照顾了。”江亦一说:“我现在不需要再做苦工,梧大离家里其实也不远,每天下课早的话,我就回来照顾他们,再赶回去也不是不行的……”
“江亦一。”屈政彧喊。
“其实就是这样的,是我懒,不愿意吃苦——”
“江亦一!”屈政彧厉声打断:“你再敢贬低自己,我就揍你屁股了!”
江亦一一下子噎住。他睁大眼睛看着屈政彧,像是没想到这人会突然凶起来。
屈政彧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气得笑出了声:“吃多少苦才叫愿意吃?再说了,就算不愿意吃又怎么了?”
江亦一嘴唇动了动,“可是……”
屈政彧火气压不住,“没有什么可是,江亦一我告诉你。爷爷要是真清醒,知道你为了照顾他,把学不上了,把觉不睡了,把自己当成牲口一样用,你看他抽不抽你!”
江亦一瞪着他,眼圈一下子红了,“你凭什么骂我!”
这句话冲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屈政彧也停住了。他起身绕过小桌,伸手把人摁进怀里,“没骂你,我哪舍得啊。”
江亦一却莫名更气,立刻伸手推他,腿也跟着抵上去,手脚并用地往外挣,“你就骂我了!”
“行行行,是我错了。”屈政彧夹住他乱踢的腿,低声哄着:“是我坏。”
江亦一还要推,屈政彧任他推,反正小猫推不动,“我不该凶你,也不该说话那么重,我道歉。”
“你凭什么?”江亦一凶狠:“我不会原谅你的。”
“不原谅就不原谅,”屈政彧捧着他的后脑勺,使劲搓搓,“我任打任骂。”
你别以为小猫不敢!
江亦一猛地出手。
屈政彧很给面子地“嘶”了一声,痛苦状:“猫猫拳果然名不虚传。”
大黄狗和半耳橘这两只颜色相近的排排坐着,蹲在一起。
半耳橘看了看比手画脚的两人,“大卡车是不是要成老大的媳妇猫了喵?”
这怎么可以!“狗不同意!”
半耳橘嫌弃地捂着嘴,“咪的天呢,你还不同意上了,你把吃人家的肉吐出来再说吧。”
大黄狗急了,“反正狗不同意这门亲事!”
“……”江亦一红着脸冲它们吼:“吃你们的饭去!”
屈政彧格挡住他的手,有些莫名,“它们在说什么?”
江亦一立刻回头瞪他,“关你什么事!”
屈政彧看着他红透的耳朵,慢慢扬起眉,花腔花调:“哦~”他倒有心再逗,但这实在不是适合的时候。于是压下心里痒痒,坐回自己的椅子,把江亦一面前那盘稀烂的鱼调换过来,“先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小银鲳是屈政彧托宋嘉年那老饕从一家私房菜馆里定的,个头虽然不大,但胜在新鲜。从靠岸到空运过来几个小时不到,特别鲜甜。
“好吃吧?”屈政彧笑着问。
巴掌大的鱼,肉质入口即化,江亦一第一次吃到这样鲜嫩的口感,老实地点点头后,下意识就想问多少钱。
“好吃就多吃,”屈政彧又递过来一碗鱼丸汤,“明天我再去买。”
江亦一抿了抿嘴,别别扭扭地捏着筷子。好一会儿,才憋着气问:“那我要不要和你说谢谢啊?”
嘿,这简直是大进步嘿。
屈政彧差点没笑出声,咳了咳,说:“我看还是不要了吧。”
讨厌鬼……
江亦一给这人判了被小猫讨厌罪,讨厌了他好一大会儿,感觉刑期到了,才嘟囔说:“我觉得老猫大学环境挺好的。”
“是不错啊。”屈政彧赞同:“湖景房,带医护包三餐,还附赠一个老袋鼠室友,听得我都想过去住了。”
这么说好像也是的……江亦一又说:“而且他们整栋楼都开空调的,连洗衣房和公共卫生间都开。”
“那更好了。”屈政彧夸张地叹了口气,“不是我说你这小猫抠啊,但你家真是太热了,让爷爷睡阁楼上面简直就是遭罪。”
这叫什么话!江亦一不乐,“我买空调了,人家明天就上门装了。”
“哟,这都立秋了还买空调啊?”屈政彧睁大眼问:“也不知道我们葛朗台小猫舍不舍得开啊。”
和这人说话简直浪费口水,江亦一直接踹他。
屈政彧一手握住他的脚踝,掌心贴着那截细瘦骨头,指腹深扣。
江亦一动作一滞,再抬眼时,正撞上屈政彧低垂下来的视线。
男人脸上没了混不吝的笑容,灰黑色的眼睛沉静,笼罩江亦一:
“江亦一,你不是放弃他,也不是丢下他。
“你是很认真地看过、想过,才把他送去了更合适的地方。”
江亦一睫毛轻轻颤动,许久后,他挪开视线说:“知道了。”
事实也的确如屈政彧说的一样,高良姜在老猫大学适应得很好。
江亦一每天过去看他,发现那里完全没有需要自己插手的地方,一时间竟有一些失落。他后知后觉开始明白,原来不是老猫离不开小猫,而是小猫离不开爷爷。
小黑白猫啪嗒一下站直,两只爪爪往腰上一叉,仰起的脸上豪情万丈,“加油,江亦一。”
毕竟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天气晴朗,江亦一记得王曦红说的事情,一早就去了市公安局。
周明出来接他,递了一张工作证,“这个你拿着,以后再过来直接刷证进,但注意不要去其他部门游走哈。”
江亦一点头接过,上面贴着他的证件照,下面印着单位和身份:梧城市公安局特殊协查办公室,编外协助人员。
虽然风马牛不相及,但是江亦一突然想起了吴渊。对方信誓旦旦说自己会考公上岸,结果江亦一啥也没做,就挂上牌了。这事要是让他知道,估计能气得吃不下饭。
嘿嘿。
江亦一面无表情地套上挂牌,跟在周明身后,进入特协办的大门。
“这里就你一个人吗?”江亦一有些奇怪。
“当然不是。”周明说:“还有四五个变形人,不过他们大多都在各个支队协助办案,只有偶尔回来。”
“吱吱吱!”就在他们进入内部时,一只猴子从柜顶荡下来,尾巴一甩,直奔周明脑袋。
周明像是早有预料,头往侧边一偏。
小猴子扑了个空,落地时还踩翻了旁边的纸篓,瓜皮纸屑滚了一地。
周明脸都黑了,撸起袖子就要揍,“猴八戒,你今天下午茶没了。”
小猴子立刻不服,冲他龇牙吠叫,四肢一蹬,还要再扑他时,余光忽然瞥见了江亦一。
它顿时停住,龇出的牙齿也收了回去。它低头看看自己,又伸手捋捋头顶乱翘的毛,这才忸忸怩怩地走到江亦一面前,先偷看他一眼,又飞快低头,过了两秒,伸出一只小爪子,试图去拉江亦一的手。
江亦一沉默片刻,慢慢递出一根指头。
周明领着江亦一走到工位上,打开电脑说:“你先坐这里,等下榆市那边会找你说明情况。”话刚讲完,他撕吧开小猴子的手,带着就往外走,“给我收拾你闯的祸去!”
小猴子立刻尖叫:“吱吱吱!”
一人一猴就这么一路互殴着出了门,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江亦一正观察周围环境,电脑上就弹出了视频邀请。
王曦红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眼下浓浓青色,看起来颇为疲惫,“早上好啊,小江同志,吃过饭了吗?”
江亦一点头问好后直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王曦红有些惊讶他这么直白,微坐直了身体说:“那我开门见山说吧,我们想要邀请你协助办案。”
“可是我都不知道具体情况。”江亦一抿了抿嘴,“你们总是没头没脑丢下一句话,然后又让我等通知。”
“我很抱歉,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王曦红神色郑重起来,“但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在昨天之前,我都没想打算让你深入接触案件。毕竟你只是一个刚成年的学生,知道太多情况对你没有好处。”
“那现在是?”
“就在昨天夜里,榆市公安接到报案,在水库中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王曦红举起一张照片,“十五岁,身上没有殴打痕迹,内脏器官全部消失。死亡时间大约就在你和蒋越南沟通的前一个小时里。”
江亦一抿紧嘴,“你们确定是蒋越南杀的吗?”
“不,他是大佬,肯定不会亲自动手,但他手下能动手的人多的是。”王曦红说:“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犯罪网络,江亦一。我们已经追查他两年多了,打掉的窝点足有四个,却都是替罪羊。”
“更关键的是,”王曦红脸色难看,“在他身后,还有一张只手遮天的保护网。”
江亦一张了张口,不知道要说什么,又关上了。
王曦红这时问:“你知道毕舍遮岛吗?”
江亦一愣了一下,“我只知道毕舍遮是印度神话里的恶鬼。”
“是的,没错。”王曦红说:“所以这个岛也叫恶鬼岛。它最初坐落在印度洋的私人岛屿,每年都有世界各地的权贵登岛交易。”
“交易什么?”江亦一下意识问。
“所有。桃色,器官,邪教献祭……”王曦红说:“他们甚至吃人。”
江亦一捕捉到了关键,“你说最初,那现在呢?”
王曦红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毕舍遮岛两年前在一次国际联合行动中被清扫过,但没有彻底消失。
“近期风声再起。
“我们怀疑下一次开岛时,负责供应东方人种的,就是蒋越南。”
她终于讲到了关键地方,“蒋越南其人心思缜密,我们安排过的数次卧底行动均已失败告终……他对人的戒备心极重,却十分喜欢小猫。”
“你们不会想让我用猫形去他身边卧底吧?”江亦一不可置信。
“不是让你卧底。”王曦红立马说:“我们会为你安排搭档,你只需要帮助他降低蒋越南的警惕,让他埋伏进去就行。”
“这是我们的最后机会。”王曦红说:“蒋越南已经在转移境内资产,大概率在下一次登岛时,他就会离开本国,逍遥法外。”
哪怕小猫再坚强,这也超过小猫的坚强程度了。
小猫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什么老猫大学,免费救助,都是假的!
江亦一神色紧绷:“我如果拒绝的话,会遭受报复吗?”
“怎么可能!当然不会!”王曦红赶紧补充:“你百分百拥有拒绝的权利,拒绝后也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我以我的人格和职业进行担保。”
见江亦一不信,王曦红无奈道:“所以我一直没告诉你详细情况,就是不想让你走这最后的一步棋。”她叹了口气,“但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国家会成为你最坚强的后盾。学业上保研保博,工作,金钱,想要什么你都可以提。包括高良姜先生,国家也会为他提供最先进的治疗方案。”
“我们会拼尽全力,保护你和你的人身安全。”
江亦一在对方期盼的眼神里,选择拒绝:“抱歉,这太超过了。”
希望落空,王曦红却反倒像是松了口气,“当然可以。不过蒋越南那边如果再联系你,还是麻烦你通知我们情况,尽量稳住他。”
江亦一点点头,闷声说:“这个我知道的。”
王曦红朝他笑笑:“不要有压力,江亦一,好好读书。至于变形人相关的事情,你可以联系辛正阳他们,不要自己一个人扛。”
“……”江亦一又点点头,“谢谢你,王警官。”
通话挂断,江亦一坐在屏幕前发了好一会呆,摘掉脖子上的工作牌走了出去。
小猫要养家糊口,没时间保家卫国……
江亦一低着头,坐上了离开的公交。转车时等不到车,他就那么垂着脑袋往前走,足足走了一个半小时才走到家门口。
门前站着两个人,江亦一有些疑惑:“你们是?”
对方出示证件,“江亦一是吗?我们是市综合行政执法支队的,有人举报你无证非法从事动物诊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