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走火
洗去血迹的蓝色作战服被扔进了洗衣机,洗衣机的滚筒反复轮转,发出脱水烘干的轻微嗡鸣声。
楚决抱着卫极画的衣服,靠着浴室玻璃门,坐在卫生间冰冷的地面上,阴沉地望着工作中的洗衣机滚筒。
滚筒窗口的液晶门映出他满心怨毒的表情。
杀人杀多了,开了口子,总会染上喜怒无常的毛病。刚开始被追杀都还高高兴兴,现在又瞬间怒火中烧。
楚决向来阴晴不定,把卫极画视作自己的私有物,也没把普通人当自己的同类,根本不能忍受这些随手就能杀掉的“同类”抢夺卫极画的关注。
诚然这一切都是卫极画的原因,发生这种事情,全怪莫名其妙的卫极画走到哪里都随随便便对所有人温和体贴。
但抛开原因不谈,退一万步来讲,其他人就没有错吗?
明明他才是卫极画偏爱的主角,其他人凭什么要跟他抢卫极画的关注?其他人有什么资格?
洗衣机发出工作完成的明快提示音,楚决冷然站起身,把卫极画的衣服收进柜子里提着刀出门。
走到一半,他想起这是那个警察的房间,又扭头倒回来,把卫极画的衣服用防水袋装好揣进背包。代入自己疑神疑鬼的思维,防止那个叫秦惊浪的警察耍绿茶手段,借着还衣服的理由玩心机找卫极画见面。
可恶的警察!早知道就提前杀了!
楚决把绑在腿上的枪压满子弹,拎着刀,气冲冲地出门找船上的邪教徒发泄,一路从三层船舱走廊杀到了第一层甲板。
甲板上,被卫极画撞坏的高压水柱还在不断地向走廊内部喷涌,无奈正值海上暴雨,雨水和海水不断冲刷甲板,漏过木质甲板设计好的缝隙向下方的排水系统涌去。
高负荷运转的排水系统无法识别走廊的积水,让厚实的地毯被淹没,践踏有声。
“嘭!”
倒霉碰到楚决的邪教徒被砸进了吸满积水的厚重地毯中,砸出细碎的水花。
邪教徒捂着被捅穿的脖子,无力翻动了几圈,被应急灯的电线弯弯曲曲缠绕,无法挣脱。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断开的电线在水中发出滋滋的响声。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电压带动火花,照明系统开始忽闪忽闪,电流迅速顺着地毯蔓延至所有的舱房。
“卫极画!有警报声!”
游轮400米外,橙色的充气式救生艇在暴雨和海浪中风雨摇摇欲坠。
秦惊浪拽着救生艇边缘的扶手,满脸雨水,在暴雨中大声喊:“卫极画!你有没有听到警报声?好像是那群邪教徒的船上在响!”
昏暗之下,可见度很低,只能听到暴雨哗啦哗啦冲击海面的声音。
卫极画难免耳背,“你说什么?听不到!”
小狗警官大声用力吼:“我!说!你有没有听到警报声!那艘船上的灯都亮了!如果你没有听到!那可能系雨太大我听错了!”
卫极画这下总算听清了小狗警官的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拿手遮挡在眼睛上方,眺望命运教派的游轮。
灯光确实都亮了起来,上面的邪教徒和上流人士隔得远,变成了小小的黑点,像被狼驱赶的羊群,全部都往一层甲板上跑。
卫极画忍不住在雨水中半眯起眼睛。
……奇怪,现在那么大的雨,这些上流人士怎么都跑到甲板上淋雨来了?
就算出现了什么危险,被广播疏散,也应该是待在能避雨的地方或者是各自的房间吧?怎么一个个都跟地上有电烫脚一样?难道这群人学嘉豪在雨中舞剑,或者小猪佩奇在雨中跳泥坑,也要闲情雅致地在雨中聚众跳迪斯科?
卫极画百思不得其解,感叹上流人的品位真高雅,感叹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这次来是为了杀人。
这么巧?他要杀人,这群人就全部跑出来跳舞了。
得来全不费功夫啊,这些上流人士和邪教徒跑出来刚好方便他认人。
想到这里,卫极画赶紧挪到秦惊浪旁边:“拽着我一下,别让我掉海里了。”
“啊?哦哦!”
秦惊浪不太理解卫极画的意图,但看到卫极画正在拆身后背着的琴盒,赶紧伸手环住卫极画劲瘦的腰,探头探脑地往琴盒里看。
——我去!狙击枪!
小狗警官发出尖锐暴鸣:“卫极画!你琴盒里怎么装的是枪啊!之前从你家搜出来一堆凶器,我还以为是季氏财团栽赃陷害诬陷你!你怎么真非法持有枪支!”
“卫极画你犯法了知道吗?!按照阿南刻的法律,这种改装过的大型枪支至少得判三年!”
雨实在是太大了,磅礴的暴雨几乎要把救生艇掀翻,不断带走身体的温度。
卫极画登上游轮前本来就在海里泡了一阵,现在已经有了失温的症状,身上原本结疤的伤口都裂开了。听到正义的小狗警官见到他掏枪后的不可置信,沉默一阵,倏地低笑:“秦警官,这里是公海,阿南刻的法律可管不了私自持枪。”
秦惊浪闻言一愣,哑口无言,“那、那你突然掏枪干什么……”
“你说呢?枪拿出来,除了杀人,还能做什么?”
卫极画忍俊不禁,避开救生艇里的积水,把琴盒垫在自己大腿上利落地组装好狙击枪,又从配件中挑出一只夜视倍镜,将画面同步连接防水的平板,递给秦惊浪。
“拿着。”
“做什么?”秦惊浪手足无措地接着。卫极画却已经将狙击枪架好了,平板画面开始同步。
——是卫极画狙击倍镜中的画面。
夜视狙击镜自动调整焦距,命运教派游轮上的人们都站到了甲板上,画面清晰可见。
卫极画俯身调整狙击枪,将支撑架固定在琴盒上,漫不经心道:“你来参会,肯定是来卧底的。应该已经把那些邪教高层和主战派的上流人士摸清楚了吧?帮我指出来。”
他的语气太理所应当,好像在犯罪杀人途中要求警察给自己当黑帮凶是什么很正常的事。
秦惊浪懵懵地没反应过来,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已经下意识在平板上帮卫极画把所有目标都标记了出来。
驯兽师的狙击枪配件自带猎杀列表,经过标注后,一个个猩红的野兽标记在平板画面中的邪教激进派高层和上流人物头顶出现,哪怕偶尔被墙壁和障碍物遮挡,也清晰恐怖,恰似死神的名单。
“不对!等等……卫极画!你要杀人?!”秦惊浪后知后觉摁住卫极画搭在扳机上的手。
卫极画扭过头,神情难辨,“怎么了?”
暴雨让一切都变得昏暗,身下的救生艇起起伏伏,醒目的荧光橙色泽明亮,两侧反光条在卫极画苍白的脸上落下一片浅浅的银辉。
秦惊浪第一次看清卫极画的脸。
他仔仔细细,反反复复望去,仿佛要认识一个全新的陌生人。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灰蓝色的瞳孔沉静无光,仿若没有生命的漠然神像。在昏暗中,周身那层浅浅的光显得朦胧不似真实。
天空中传来闷雷,无声的闪电划破云层。
这短暂闪电,似乎有一瞬明亮了天空,穿透阿南刻厚重的阴云,明亮了昏暗的海,竟叫秦惊浪看到,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灰蒙蒙地注视自己。
他说不清里面藏着什么,只听到卫极画隔着层层雨幕低声叹息。好像那半臂之隔的雨幕已经将他们隔开。
执法局广场的微凉细雨,旧城区的雨幕霓虹。
每次与卫极画见面都隔着太多朦胧,像那些雨丝一样捉摸不透,也抓不住。
能够面对面审视卫极画的,只有这一次。
他们身处茫茫的大海,共同承载于一艘轻飘飘的救生艇上。阿南刻的雨不再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反而隔开了周围的一切,给了他们无法逃离的密闭空间。
“秦警官。”卫极画说。
“有些事情总是要人去处理的。假如不杀他们,难道要留着他们,让全世界陷入战火之中,重演20年前的分裂战争吗?”
卫极画的声音微微沙哑,低低道:“因为季氏财团的算计,我沦落到了一个恐怖组织里。他们要求我杀了这些主战者,以此作为他们手中的把柄。”
“秦警官,经历了那么多事,你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实话实说,除了杀掉这些人,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从那个恐怖组织手中活下去了……至少,这些即将被杀的目标都是恶人。不至于让我受到太多的心理谴责。”
“至于其他的罪名和恶行,此后是否下地狱,我已经无心去管了。20年前的分裂战争不能再重现,你明白吗?”
雨太大了。
卫极画那双叫人恍惚的灰蓝色眼睛隔着渺远朦胧的雨幕,定定地注视着秦惊浪,湿漉漉的黑发几缕贴在脸上,仿若一条条魔魅的黑蛇,让他苍白的脸浸没出鬼气森森的艳丽,叫人心底发凉。
秦惊浪下意识别过脸,不知所措地避开卫极画的视线,手却还握在卫极画搭在扳机上的手上,没因卫极画的话而松开。
卫极画的手是冰的,秦惊浪几乎能够通过自己捏住的腕骨感知卫极画的骨骼走向。
可他感觉不到一点体温。
假如卫极画说的是真的,假如真的必须要杀人。
“你让我来。”秦惊浪推开卫极画。
卫极画本来在狙击点位趴得好好的装深沉,忽然就被暖烘烘的小狗警官贴着脸往边儿上挤开了。
柔弱的废宅小说家又哪里挤得过去宠物店洗澡都要按超级大胖狗收费的实心警犬?
他被扁扁地挤到了旁边,一时间还以为自己编的谎话被小狗警官拆穿了,抬手摁住小狗警官的腰,免得对方从摇摇晃晃的救生艇中掉进海里,才不动声色地试探:“秦警官?你这是?”
小狗警官扬起下巴,像只得意安抚犬一样义正言辞,“帮你杀人啊!”
卫极画:“?”
秦惊浪不愧是人设上写的[自由散漫,不遵规矩,爽朗热忱],居然这么快就接受了卫极画的说辞,还热情地要帮卫极画杀人。
他把被暴雨打湿的神气小卷毛抹到脑后,对卫极画叽叽呱呱:“既然那个恐怖组织要你杀了这些人当把柄,不如我来杀好了。反正把这些主战分子杀了也是造福大众。”
“你是说,你帮我杀?”
本质上不太敢杀人的卫极画有些感动,“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跟我客气啥?都兄弟!”小狗警官乐于助人,“而且你杀了人要坐牢,我杀了人又不用。”
卫极画感觉自己没太听懂:“啊?你说什么?”
“哦,我是说我爸我妈。”
小狗警官嘿嘿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看着有点傻,“阿南刻是自由城邦,我爸这几天不是当上阿南刻市长了吗?同时还继续兼任阿南刻执法局的局长。他头顶上已经没人了,最多受议员牵制。”
“我只不过帮你杀几个想挑动战争的罪犯而已,我爸指不定心里还自豪呢。顶多当着那些议员打我一顿做个样子。打完还不是要老实给我收拾烂摊子。”
“哦,对了,还有我妈。我妈20年前在分裂战争的前线当军医,别人欠她的人情债挺多,功勋也高,每个月有三个无罪杀人数额。我可以让她把前面没来得及用的杀人数额都转让给我。”
“我妈平时挺少杀人的,战争结束后都和平年代了,就杀了100多个。剩下的无罪杀人数额攒到现在已经有576个了,不够的话就预支明年的。再不够还可以买别人的,要杀多少人直接跟我说,用不着和我客气,我家里有点小钱,等我爸死了全是我的。”
卫极画:……
平时秦惊浪一家太朴实,现在才发现误闯天家了,差点忘了小狗警官是顶级权贵中的太子爷。
他有点无奈,“那个……秦警官,其实用不着杀那么多人的,500多个已经绰绰有余了。”
“哦,够了啊。”
秦惊浪面露失望。
救生艇在暴雨海浪中颠簸,瞄准难度很高,卫极画为了精准,准备把还搭在扳机上的手抽出来,给秦惊浪让出位置。
可救生艇却忽然撞到了礁石,他一下子没坐稳,手指一抖,一声巨响猛然炸响,后坐力从枪托迸发!
子弹穿透了雨幕。
“啊!走火了!”秦惊浪被吓了一跳,挤在卫极画旁边探头探脑,“打空没?”
卫极画努力望向命运教派的游轮,不确信道:“……应该打空了吧?”